《非鱼》南雁北归

3、第一章（下） 童年

　　随着孩子的出生，这个平凡的工人小家庭日子过得越来越热火朝天，一家人的生活虽然简单但也其乐融融。宿爱国在大哥大嫂和老婆的集体劝说下，停下了船上的大副工作，换到厂里的机修车间学起了修理，毕竟有了孩子，都希望他能在家里待的时间长些。自打儿子出生后，逢人他便会乐呵呵地傻笑，请人有空家里坐，一定记得来喝满月酒。对他来说，现在的生活夫复何求。

　　宿南飞的童年是幸福的，难产生下来的他，爸妈是从小就舍不得打这孩子一下，奶奶的宠溺更是到了极致，也难怪，毕竟是她唯一的孙子，老大宿爱党家生的是个闺女，老人家的传统观念还是得抱孙子。幸而宿南飞也没有辜负一家人的厚望，从进小学开始，就深得老师们的喜爱，学习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那时候他的生活里充满的只有称赞声，羡慕声，谁家打人教育小孩不是以他做榜样？被夸得忘乎所以的他几乎以为这个世界是围绕他转的，直到五年级的时候，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逼迫他迈出了成长的第一步。

　　伴随着改革开放的强劲势头，国有企业改制进入了势在必行的阶段，县里的麻纺厂饮料厂先后破产倒闭。最后，当初热火朝天的造纸厂也没能在这股惊天大浪下幸免，一夜之间，哀嚎遍野，宿爱国家两口子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便双双下了岗。

　　六一儿童节临近，宿南飞所在的学校做为全县小学生运动会的东道主要选出两个优秀学生代表当主持人，他在同学们羡慕的眼光中以为自己十拿九稳，胜券在握。班主任和一众任课老师也是这么给他打气加油的，直到最后那天，大队委的人来通知结果，出人意料选上的并不是他，那一瞬间，他知道了失魂落魄是什么感觉。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就在结果出来没两天之后，他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了几个老师的议论，说是本来学校方面是挺看重他的，无奈他爸妈都是下岗工人，而那位选上的同学他爸爸是某局的局长，有这样的结果也不足为奇了。

　　他悟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浅显道理，原来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靠实力说话的，自己也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大千世界中，自己不过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而已，那个晚上，年仅12岁的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知道唯一改变命运的途径只有靠自己努力努力更努力了，这样才不会让自己和机会失之交臂。

　　上了初中后，宿南飞对所有的事都是兴致寥寥，每天的安排除了写作业就是看书，过着相当乏味的日子。虽说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人也长得精精神神的，但班上的一众同学几乎没人和他接触，或者说是不敢和他接触，他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直到一天体育课偶然在操场看到了一群高中的学长在绿茵场上踢足球，一个个挥汗如雨，疾风电掣。他对这项运动产生了莫名的兴趣，二十几个人围着一个小皮球跑来跑去，竟还这么乐此不彼，实在是有趣。

　　有个学长看他一直在场边兴致勃勃摩拳擦掌，视乎跃跃欲试，便主动过来邀请他，从此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这项唯一能让他和人主动交流接触的运动，每天即使再忙都要和几个高年级的同学去酣畅淋漓地踢上一场。

　　周围的人都很纳闷为什么其他同学爱踢球的成绩都那么差，唯独他是个例外。他通常只是笑笑，也懒得回答这种问题，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但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小学五年级的那件事情一直是他心里迈不过去的坎，时间越久，见到的事情越多，心里的疑惑就越深。

　　一个擅长踢球的少年，却时常独来独往，不爱和人接触，长得好学习又好，在那个众人皆情窦初开的年纪，引起了早熟的女生们强烈的好奇心，不乏有些胆识过人大大咧咧的其他班女生直截了当给他写情书表白，最后无一不是铩羽而归。

　　宿南飞当然不理会那些花花草草，他从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庸脂俗粉，他认为能和自己并肩而立的大概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每次和他一起负责组织班上各项活动而且也和他同为英语课代表的李妍。

　　李妍不仅人生的水灵，平时待人处事也是十分和美亲善，听说她家里也挺有权有势的，但是李妍从不恃宠而骄，无论在老师眼里还是在同学眼里，这都是个表里如一的可人儿。高年级也有好多男生前来打探过这个女孩，不过全部都已失败告终。

　　刚开始宿南飞还很纳闷，自己对组织活动这种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老师这种莫名其妙地安排他和李妍一起负责班上的活动意欲何为，久而久之，李妍的个人魅力在无形中终是触动了他，血气方刚的少年哪个没有对才貌双全的家人动过心呢！

　　两个人平日里分工默契，总能及时地完成老师的各种交待，时不时地还有李妍古灵精怪的设想锦上添花，让人感到意外而又满意。郎才女貌的两个人，再加上座位一前一后地挨着，一来二去也变得熟络起来，偶尔能看到素日里冷面朝天的宿南飞对着李妍莞尔一笑。

　　坐在后座看到李妍那头飘逸的披肩长发，宿南飞觉得隐约有洗发香波的清香味从那茂密的黑色瀑布里飘过来，让自己有些神志不清。他记得很清楚，那节课是生物课，老师在讲荷尔蒙，他忽然明白，这大概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吧。他破天荒的和同桌陈明讨论起少男少女的情情爱爱，惊得陈明大呼冰山也有融化的一天。

　　后来，李妍和宿南飞之间越发地暧昧起来，互相的心意彼此也是心知肚明，但又互相不点破，每天放学的时候都会很“碰巧”地走到一起，安静地享受着“偶然”，一同走过校园里的林荫小道，留下嬉笑的身影，一同踏过学校后门的青石板老街，吃着巷口那位年迈老婆婆的祖传龙须糖。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件这么美好而欢愉的事情，懵懂的恋人甚至约好了要考同一所高中，然后同一所大学，多么美好而单纯的海市蜃楼。

　　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快。宿南飞在教室里从不避讳班上的其他人，我行我素地太过招摇，这些他都不在乎。日子一长不知道是班上的哪个同学将这两个人“卿卿我我”的事传开了，甚至其他班也有不少好事者前来围观打探，班主任陈老师当然也有所耳闻，某个星期三下午，下课铃刚响，宿南飞和李妍被一起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

　　陈老师直截了当地提出两人以后绝对不能再往来，除了同学关系，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能是没有关系，不要把不应该这个年龄做的事带到即将中考的日子里来，尽管她用心良苦，说得苦口婆心，但丝毫没有让宿南飞动摇，年轻气盛的他以为，李妍就是自己这辈子要守护的人，最喜欢的人，不管遇到什么阻力，只要他们能一起想办法，都能化解，这就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爱情的理解，多年以后回过头想想，他自己连当时说过这样的傻话也记不清了。

　　他本以为李妍会和他想的一样，但是李妍却退缩了，因为她本来就只是老师特意安排到宿南飞身边的人，精明的班主任陈娜娜通过平日的观察，发现宿南飞性格孤僻，基本不和班上的人接触，在教室就是看书写作业，出教室要么回家，要么就是和高年级的踢球，她认为让开朗大方的李妍参与到宿南飞的日常生活里，能帮助他将孤僻不合群的个性改掉，便和李妍恳谈了一番，希望她能帮助宿南飞。

　　早就听说过宿南飞种种事迹的李妍，又怎么能不对这个有点神秘的孤家寡人充满好奇呢，所以李妍欣然接受，16岁的豆蔻年华，少女又怎能没有些碧波荡漾，但是在在事态渐渐超出她的预料之后，陈老师的一席话，李妍却后怕起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只希望能等到中考结束再说。晚自习的时候，老师就调了位置，也就是从那晚起，放学以后李妍再也没有等过宿南飞，他们俩甚至连分手的话也没有说一句，自此以后便形同陌路，不相往来。

　　没多久，谣言就在班上传开了，李妍的家里知道了两个人早恋的事，李妍被他爸狠狠地教育了一番，早恋本来就是不对的，更何况是和那样一个穷小子！闲言闲语终究传到了宿南飞耳朵里，穷小子这几个字扎得他的心生疼。

　　那一年，是初三，阵痛的初恋季，刚萌芽又被无情扼杀的情爱无疑会给你的人生进行第二次的洗礼，而你只能选择接受成长带来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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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夏天。

　　这阵的天闷热得紧，院外的梧桐树毫无生气地耷拉着树叶，趴在树干上的知了象征性叫了几声之后也彻底安静了下来，俯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怎么样？中考成绩这两天应该出来了吧，小飞？”宿爱国盯着刚放下手机的儿子。

　　“爸~~~~”这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语气里有些许不耐烦，“您说您这天天问天天问，出来了那我还能不告诉你吗？”宿南飞瞥了父亲一眼，“我心里有数，您总得相信您儿子吧！在学习上，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说罢，这孩子又瞧回手机，自顾自地看起了小说。

　　“你这孩子，我这不关心你嘛，当初你和那李妍……”宿爱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个时候怎么能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不是，我是说前段时间有些事，可别影响了中考才好，一家老小都指望你将来出息呢！你也看到咱们家这个家庭条件，要改变命运，就只能靠你自己......”宿爱国不厌其烦地开始讲大道理。

　　“行了爸，我都十六岁了，又不是小孩了，您省省心吧，啥都不会影响我考个好大学光宗耀祖的，不然你以后大可以不认我这个儿子，这样的保证总行了吧。”这些浅显易懂的事情又哪里需要宿爱国苦口婆心来告诉他。

　　“你这臭小子。”宿爱国无奈的摇摇头，“可让我省省心吧，下午记得去你大伯家把你奶接过来吃饭啊，下午你大伯他们要去你伯母的娘家一趟，奶奶自己一个人在家我不太放心。”

　　“知道啦。昨天堂姐就发短信告诉我了，一会儿我就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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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是热得紧，宿爱国心疼儿子，一直在旁边给他摇着蒲扇。

　　“叮叮叮~~~~~叮叮叮~~~~”茶几上的座机哼哼唧唧响了几下。

　　“喂，您好！”宿爱国顺手拿起电话听筒，礼貌地询问道，“请问您找哪位？”

　　“您好，您是宿南飞的家长吧？”传来一个尖细女声，“我是他班主任陈娜娜。”

　　“陈老师，您好您好！”宿爱国一听是小飞班主任，心中开始紧张起来，想必中考成绩应该是出来了。虽说以宿南飞的成绩来说，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他还是难免有些紧张。

　　“嗯，我打电话来是给您道喜啦。”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变得微微有些兴奋，“小飞考得特别好，，考了672分，这个分数在全市都排得上号呢，进市五中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了，任课老师们都为这个孩子感到高兴呢。”

　　宿爱国一听到儿子的分数，精神得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悬着的大石头也终于落地。之前还在担心早恋的事会影响到宿南飞的中考发挥，看来完全是多此一举了，宿南飞就如他所说的，不会让任何事情影响他的考试，“那得多谢陈老师和各任课老师平时的栽培啊，这孩子，就是有点倔，爱认死理儿，性格吧还有点孤僻，平时劝他多出去走动走动，和朋友玩玩他也是爱搭不理的。”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听得出来，电话那边的陈娜娜对宿南飞的表现也是非常满意，“宿南飞这孩子聪明，学习天分高，一点就通，不过他那个性格确实应该注意了，为此我还特意经常让他负责班里的活动，就是希望它能改变一下。要是到时候去了市里念书，在那里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的，不学着和人接触可不成。”

　　“是是是，老师您说的有道理，这孩子有点随我，不太会言语，回头我一定和他说，去了市里，一定得改改，也不比在家里一样。”

　　“嗯，那我就先挂了，还得通知其他同学呢。”

　　“好的，陈老师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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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过后一家人围坐着小方桌上。

　　“爸，在哪里念书不一样，为什么要去市五中啊？我看江南高中就挺好的。”宿南飞抹了抹嘴，望着宿爱国，他知道自己的家庭条件，自从下岗之后，大伯宿爱党还算有些路子，给他爸介绍了份零工，妈妈也在熟人的帮忙下进了一家小超市，收入却不高，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现在虽然中考成绩出来了，自己的成绩稳进五中，但是除去生活费这些日常开销，就是那数额不菲的学费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净瞎扯，这哪能一样，一个是全市最好的中学，一个是咱们县里的破高中，孩子他妈，你说说哪个好？”

　　“是啊，小飞，听你爸的吧，安安心心去五中念书，咱们家虽然穷，但是上学这事可不能含糊，不过就是平日里我和你爸多辛苦点了。”

　　“嗯。”望着父母恳切的目光，宿南飞心里一酸，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宿爱国心里特别地高兴，和儿子斡旋了好些天，终于答应了去五中念书，那可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只是想到儿子才16岁，就要一个人出门去哪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过男孩子嘛，始终都得出门闯闯的，江南县城里的高中，比起市里的中学，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再穷也不能穷教育！想到这些，他心里又有一丝欣慰。至于儿子的个性，他着急也没有办法，都说三岁定终身，不能改变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他只能是干着急，最后还得看宿南飞自己。

　　夜晚，特别的安谧静美。知了睡了、青蛙也睡了。天空中，明亮的月亮像一位仙女，她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纱。那位仙女一直飞舞在夜空，向着人间絮絮低语。在她周围，许多调皮的小星星争先恐后地眨着眼，午夜的清风吹过，带走了白日里烈日炙烤下的颓废，起了一丝丝凉意。

　　而宿南飞，也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远行，尽管是距离县城只有四个小时车程的地方，但他要学会的是离开父母独自一个人生活，以及处理未知的高中生活带来的种种突发状况。他仰着头，打量着一望无垠的夜空，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忧伤，他对那奇妙的未知没有一点向往，只希望这接踵而来的高中生涯能够波澜不惊地度过，顺利的考个好大学也算是满足了爸妈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