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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荒诞 第二十四章 ...

  •   第二十四章荒诞
      许廷经历了仙人下凡之事,而恒芜也遇到了更为荒诞的事情。
      许廷走了之后,恒芜只是默默地拿出一坛桂花酒,颇为孤独地自斟自饮起来。以往恒芜喝酒,总是为了酒的醇香和清冽,只是为了享受罢了,倒是从未有过太多其他思绪,而如今,入口的酒也不似往日那般醇厚了,反而掺杂着一些清淡而苦涩的味道,或许这便是常人所道的,借酒消愁吧。
      想起李太白的那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即使现在还未至夜晚,但是这种感觉却也油然而生。
      恒芜叹气,又饮了一杯。那小小的玉杯,现在沉甸甸地握在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恒芜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躁些什么,自从自己见到萧涟之后,那烦躁感就久久盘亘在心头,怎么也难以散去。但是自己的心绞痛倒是不再发作了,若是发作,也只是淡淡的疼痛而已,再也不会出现如图那一日自己的肝肠寸断了。这真是一件奇事。可是恒芜却没有因此而生出什么喜悦或者侥幸来,向来就是无所谓的人,对于病痛、对于生死也渐渐变得无所谓了,恒芜其实是极没有安全感的人,他时常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觉得自己如同蜉蝣一般,在这苍茫的世间,独自沉浮,不问世事,因果无凭。但是,他又贪心地想要活的好一些,活的干净一些,所以他自得其乐,做事肆意,他没有过去,也不知未来,恒芜所念的,只有现在。
      而现在,恒芜却再也做不到没心没肺、自得其乐了,萧涟的出现,如同忽然的一缕风,吹散了他原本就脆弱的生活,从此过去就变成了一滩烂泥,给恒芜留下了好几道谜题。
      恒芜被这几道谜题纠缠了几日,但是却怎么也难以出来了。萧涟,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为什么他长得如此熟悉?而喻亦晨所说的,自己和萧涟有什么联系?
      恒芜也不懂了,自己以前以为,萧涟是给他下毒之人,因为自己每次走近萧涟,都会感觉到心脏的疼痛,但是现在他又是那样怀疑自己以前的结论。萧涟真的是毒吗?
      可是,没有人能为他解答,至少,现在是没有人的。

      恒芜怎么也想不到,本以为和萧涟的一见,从此便是永别,恒芜也不是没有想过再次相见,只是没有想到,下一次,竟然如此之快。当然在相遇之前,总会有什么事情,点燃了火线。似是与萧涟见面开始,一切事情的发生,都在悄然将他们推向彼此。

      恒芜喝下第三杯酒,只觉得全无味道,便无趣地放下了玉杯,回到里屋拿了几张纸,还有几根毛笔,把毡子垫在宣纸下面,挥笔便勾勒出了一个飘逸的身形。恒芜的书画,虽不及他的诗词歌赋惊才绝艳,但在同龄的书生、甚至是一同进士的人们里,都堪称精品,即使不及京城一流的书画家,但是只要是眼尖的人,都可以看出,恒芜随笔一画的学问来。
      恒芜笔法看起来豪放,实则极为灵巧而舒展,在一些小细节上,恒芜都精心地将线条适当收敛,寥寥几笔,便成就了一个似苍松般高傲又似梅花般清寒的背影来。恒芜不喜欢颜料,他更喜欢黑与白色的组合,一黑一白是最为沉稳,最为深邃的境界,恒芜作画,纯粹就是为了清静内心,太过鲜艳的色泽,只会让他更觉浮华。一直以来,恒芜的人生也不可不谓如同这水墨画,虽然沉稳深邃,但却少了鲜活,少了华美。他不愿入世,因为入世便意味着一声庸庸碌碌,但是出世真的就会有所改变吗?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不是书本上诸子百家的箴言,只是自己凭心而出的几个想法罢了。恒芜没有了父母,也没有知己,在世界上,只有他一人,而他又能去听谁的呢?所以,恒芜不会轻易相信古人的言论,他能信任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那萧涟也定是如此的吧。

      恒芜不由得加快了速度,一支毛笔舞的狂放却又是极有章法,而不是胡乱涂抹,黑色的墨水,印在薄薄的宣纸上,留下了一片淡淡的暗影,似是傍晚的薄暮,汇集于一处,模糊了一片青山绿水,给这白衣身影,填了些许沧桑的意味。
      恒芜是不屑于去勾勒容颜的,恒芜认为外表是不重要的,因为人的一生,身体终将是会化为尘土,你纵使拥有再美的容颜,也终有一天会随着时间而老去。所以,恒芜也是不在意外表的,姑娘们有的时候赞他一表人才,风姿俊朗的时候,他也只是轻轻一笑,不甚在意的,但是,萧涟的那张脸,却是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记忆中,即使是不去画下来,恒芜也可以清楚地,在记忆中找出那张冷厉又坚毅的侧脸,甚至是连脸的轮廓,鼻子的高度,还有嘴唇的形状都记得清清楚楚。
      真是怪事。自己可是连许廷的模样都不能完全凭记忆描摹下来的,怎么单就是萧涟一人,记得那样鲜明,竟然一分一毫都印刻在心呢?
      只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罢了。

      恒芜简单勾勒了白衣背影身旁的风景,寥寥数笔却已经将风骨完全地展现出来了。恒芜不忍给他的身边添上血痕的,毕竟,白衣本就和血痕不太沾边,而且无论是于审美还是于内心,恒芜都是不太愿意看见一袭白衣上鲜红的血迹的。
      于是,他只是画了绿水青山,画了广阔的天地。

      “天地之大,任君徜徉。江湖风霜,从此茫茫。”恒芜挥笔批下这几句,只觉得奇怪。自己是怎的忘却了那股恨意,而是怜惜起萧涟的?
      或许,只是因为,他的经历,和自己所经的世事,太过相似了吧。萧涟也是出世之人,却被别人硬生生地拽入了浑水里,岂不是可叹?
      英雄,往往就是这般泯灭的。
      流言、栽赃、陷害,哪一样不是重石,狠狠地压在他们的身上!背此重负,从此便无法挺得起身子!

      恒芜知道,自己是个懦夫。
      在于家满门斩首的那一日,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逃跑。也是,十几岁的孩子,当然惧怕这样的情况,可是恒芜却恨自己的年幼无知。
      而他的父亲,虽然恒芜几乎全部忘记,也让他先跑。
      于家,仅仅恒芜一人幸存。

      而恒芜被一对夫妇收养之后,又染上了暴病,昏迷了三天三日,从此错过了再看看自己家的机会,而自己也突然间,出现了心绞痛的症状。
      其实恒芜十五岁之前的记忆是全然没有的,就像是被刀连根挖去了一般,灭门案前自己是怎样的人,自己父亲的姓氏,自己婢女的名字,统统忘却了。婢女说这是自己的暴病所致,然后又补充道,自己暴病之后倒像是换了个人般。
      可是,哪怕是换了个更加坚韧的性子,也改变不了他是个懦夫的事实。
      灭门惨案的记忆,恒芜费了好大劲才回想起来,但是,一旦追溯到更久以前的事情来,却怎么也记不清了。十五岁,那就是他记忆开始的断层。十五岁发生的巨变,伴随着自己失去的记忆,一起沦落为心底的伤痕。而旧事往往是不可改变的,那伤痕只能愈来愈深,从未有愈合之势。
      找了很多郎中,却怎么也无法解决,直到有一个道士,声称自己是开了天眼的青天帮道士,说自己的心病是因为蛊毒,这种病只有施毒者可解,而蛊虫又是有灵性的,只要它感觉到施蛊者的气息,便会剧烈蠕动,你便会愈来愈疼。若是有人靠近你时,你的心绞痛变得剧烈难忍,那便是那施毒的恶人了。
      恒芜本想惩戒萧涟的,当时一看萧涟也只是觉得厌恶,可是沉下心来一想,又觉得萧涟与自己无冤无仇,甚至和自己的性格有点相像,怎么也不会行这种卑鄙之事。但是,若不是萧涟,那又会是谁?

      恒芜一边想着,一边完成了最后一笔。最后一笔,他却是给那背影的斜下方,补上了一道孤绝的影子。一人,一剑,一影,这便是萧涟吧。
      恒芜对萧涟,生出来了太多惋惜之感。

      若是,若是自己没有心绞痛这样的恶疾,怕是也和萧涟一般,成为了那样的侠士吧,仗剑江湖、惩恶扬善,不可谓不快!
      但是,萧涟最后经历了什么?
      怎么会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恒芜觉得自己不恨了。
      不恨萧涟了。哪怕他以前真的给他下过毒又怎样呢?萧涟终其到底,最让恒芜感受到的,还是那惺惺相惜之感。
      什么惺惺相惜啊?人家萧涟估计根本不知道他吧!恒芜自嘲。
      完成了那幅画,恒芜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是犹自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又附上了一句,“莫恒芜赠萧涟”,嗯,来日若是见到他,送他一幅画,就认个朋友好了!
      恒芜觉得,萧涟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知己。

      在有些方面,恒芜显得那么天真。比如感情,比如名声,比如防备。

      所以,当莫恒芜被锦衣卫通缉的时候,恒芜只觉得荒诞可笑,自己是怎么成为了萧涟的同党、阎罗的手下、不折不扣的恶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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