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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枫叶红(一) 马车穿过熙 ...

  •   马车穿过熙攘的盛都街头,走了约摸半个时辰的功夫,最后来到一座府邸。
      那府邸占地极为辽阔,放眼望去,黑顶白漆的围墙竟是望也望不到尽头。
      马车停在正门前,大门外有重兵把守,正中央六尺见长的红木大匾上用大楷端端正正写着“敕造戴家府”五个烫金大字,大匾下两头齐人高的石狮分庭而立,驻守在正门两侧,足见显赫。
      虞正非与王氏下了马车,抬头一看牌匾,脸色大变,慌忙低下头面朝马路,王氏更是将虞云护在怀里,不叫人看到他的脸。
      赵有全只当他们是慑于戴府的派头,也不去细想,让他三人先在门外候着,自己先进去拜见戴府的主人——戴泽渊。
      厚重的大门在沉闷的钝响中拉开一条缝,虞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大院里望去,只见院里高楼耸立,檐牙高啄,廊腰缦回,庭院深深,像是一座华丽而巨大的牢笼,他置身其中渺小如蝼蚁。
      过了一会儿,正堂里走出一个头带乌纱帽、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那男子身材魁梧,气势不凡,赵有全在他面前卑颜屈膝,手指虞云,一脸献媚的不知说了些什么。
      那男子听了赵有全一番话,似乎颇为满意,饶有兴趣地望向虞云,王氏一慌,把虞云捂得更深。
      虞云感觉到她胸口在剧烈起伏,显然是处于极度恐慌之中,心下生出疑问,微微扭头用眼角偷瞄庭中之人。
      只见那男子正眯眼朝这边看,还未看到虞云,不知为何脸色骤然一变,瞪大了眼紧盯着虞正非和王氏,瞧了一阵后,突然得意大笑起来,笑声听来极为诡异。
      虞云听到头顶上母亲的呼吸随着那男子的目光而变得越来越急促紊乱,全身都在剧烈颤抖,一滴冷汗从她脸上淌下,滴在他脖颈间,而一旁虞正非也是面色煞白如死灰。
      赵有全还是殷勤地为戴泽渊引荐虞云,戴泽渊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话,从正堂高高的台阶上拾级而下,脚下步伐沉稳有力,听在虞正非耳中,震如雷动。
      他心里后悔万分,一路上,他顾忌虞云母子的安危,不敢轻举妄动,任由赵有全将他三人带到盛都。如今想来,倒不如一早便拼个你死我活。
      戴泽渊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王氏死死抱着虞云的脸,不叫他露出半点脸来,随着戴泽渊越走越近,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将虞云捂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一个士兵打扮的人从他们身旁走过,站在戴府大门外对戴泽渊垂首拱手道:“大人,陛下有旨,请大人即刻进宫。”
      戴泽渊在丈许外止步,锐利地目光在虞正非和王氏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停在虞云纤瘦的背影上,虽看不清脸,身段倒是上佳。
      他微微冷笑,吩咐道:“把他们押下去,好生看守,本官回来之前,不许出岔子,也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夜,虞云一家被关进戴府私牢里,虞云从守卫的交谈中得知这戴府主人乃当朝兵部尚书戴则渊,手握重权,深得琰帝宠信,更与天下第一□□组织黑刹罗关系匪浅,是在白道□□都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位高如赵有全只不过是他底下一条走狗而已。
      那戴则渊迟迟没有出现,天很快黑了下来,夜空阴沉,乌云蔽月,外头漆黑一片,四下里寂静无人声,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安静的可怕。
      虞云在惶惶不安中渐渐睡去,梦里是不同于黑夜的明亮,他在朦朦胧胧间又看到在城门初见的那个少年,那少年正对他笑着,笑眼明朗,如春华盎然,日光暖暖。
      不知是何缘故,虞云看着那少年只觉得十分心安,或许是太过渴望那少年身上那抹温暖的阳光,他总不愿醒来,越睡越沉。
      不知睡了多久,虞云突然被摇醒。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爹?”
      “云儿,快醒醒,”虞正非轻拍他的脸颊,低声道:“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儿?”虞云一下子醒了神,惊声问道。
      “嘘,”虞正非一把捂住他的嘴,压着嗓门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逃走,日后再与你解释。”
      虞云点点头,想了想,掰开他的手问道:“可是外面有人守着,我们要怎么逃?”
      虞正非笑了一下,附到他耳边低语:“待会儿你就……”

      正值子夜,戴府私牢外只有两名士兵把守,两人见牢内安静无事,慢慢放松了警惕,倚墙打起了盹。
      “哎呦,哎呦,我肚子疼,哎呦……”
      突然,牢内传来一阵呻吟声,惊醒那两名士兵,两人一听是白日里赵有全说是要献给尚书大人的俊美少年,不敢怠慢,想也未想便打开牢门走了进去,便见虞云正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痛吟,他母亲王氏在一旁焦急地安抚着。
      “这是怎么了?”两人连忙走上前要去扶他,蹲下身后却看到虞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才惊觉有异,忙抬眼一扫,发现牢内只剩他母子,不见虞正非。
      未等他们察觉,躲在门后的虞正非闪电般飞奔至他二人身后,一手一掌劈向两人后颈,两人呜呼一声,齐齐晕了过去。
      虞云一时看呆了眼,他原以为父亲怎么说也得拿根木棍把他们敲晕才行,没想到用手刷刷两下便解决了!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一介农夫,不想竟是身手了得的高手。
      他惊疑地望向父亲,“爹,你……”
      虞正非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虞云立马闭上嘴,眼下的情势不容他多想,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等逃出之后,他有的是时间解开疑问。
      万幸的是,戴府私牢地处偏僻,出了牢门,便是围墙,直接翻墙便可逃走,不必绕过戴府的重重把守。
      三人翻墙而出,沿着戴府的围墙拾路而逃,跌跌撞撞跑了半刻钟,终于离开了戴府地界。
      又跑了好一阵,总算是看不见戴府大院了,虞正非这才松下心,放慢了脚步,而虞云和王氏已是体力不支,步履维艰。
      就着一点微弱的月光,三人相互搀扶往城郊走去,虞正非对盛都的地势似乎极为熟悉,一路避开人烟拾小路循行,人烟渐渐稀少,很快便来到了城郊外。
      虞云回头查探来时的路,便见天际边不知何时又腾起一团云层,掩住正在西斜的弦月,整片夜空晦暗无光,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透着无尽的绝望。
      一只寒鸦从枝头跃起,飞过虞云头顶。虞云心头一怔,总觉得死寂的丛林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暗流向他们逼近。
      突然,只听“嗖”得一声,一支利箭飞射而来。虞云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利箭射向自己。
      眼见那利箭就要射穿虞云,电光火石间,虞正非推开虞云,徒手将利箭截了下来。
      虞云惊魂未定,吓出一身冷汗来。
      “爹,是他们追上来了吗?”
      虞正非拿起利箭仔细一瞧,神色突变,“不,不是他们,快,快走!”他拉起虞云母子,在密集的灌木丛里一路狂奔起来。
      虞云追问他:“不是他们,那是谁?还有谁要杀我们?”
      虞正非哪有功夫回答他,一面奔跑,一面不断回头,也不管脚下有没有路,只一味地乱闯,仿佛身后有一群吃人的豺狼虎豹。
      虞云便不再多问,扶着母亲加快脚力往丛林深处躲去。
      然那群追杀者如鬼魅一般,不管他们往何处躲,利箭总是紧随而至,刚开始只是偶尔一两支,后来是一支连着一支,最后竟是数箭齐发,若不是丛林间灌木密集可做盾牌,三人早已成了箭下亡魂。
      这时,两支利箭从虞云耳边飞射而过,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尚不及回神,身后又射来一支,直指他后脑勺。
      “云儿!”
      “嗖!”
      虞云的身体被人从后面抱住,耳边同时传来两道声音,是箭锋的尖锐与女子急迫的尖叫,还有身体被射穿的裂帛声……
      虞云身体一僵,脚下登时呆住,那撕碎一般的声音,划破了苍茫绝望的天际,划破了他原本幸福安逸的少年时光,从那以后,每每听到利箭离弦的飒飒声,他的心口,总会隐隐作痛。
      他艰难转身,视线里尽是母亲哀戚的泪光,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染红他的胸口。
      “娘——”
      “落儿!”
      虞正非和虞云同时失声喊出来。
      “云,云儿啊……”王氏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身体终是无法支撑,向他倒去。
      虞正非连忙抱住她坐在地上,虞云手无足措地捂住她被利箭射中的伤口,两只手哆嗦不止,滚滚鲜血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泉涌而出。
      王氏爱怜地抚摸他的脸,泪流满面,那利箭贯穿胸口,她心知自己命数已尽,从此要与他断了母子的缘分。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玉坠子戴到他身上,“云儿,你戴着这个,赶紧走!”
      那是一枚枫叶型的红玉坠子,整块玉鲜红清透,无一丝杂质,玉面上雕刻着完整的枫叶纹,每一道纹路都精细无比,栩栩如生,仿佛本就是秋色里的一枚红透了的枫叶
      虞云双手捧着那枚玉坠子,无措地摇头,“不要,云儿不走……”
      虞正非双眼通红,抱着她亦是不肯放手,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唤道:“落儿,我的落儿……”
      王氏又如何舍得,然此刻情势危险,追杀他们的人就在身后,多耽误一刻,他父子二人便多一分威胁。
      她的眸光温柔地凝望虞正非,泪光里是缠绵无尽的爱意,“泽哥,你好久没叫我落儿了……”
      虞正非把脸贴在她脸颊上,泪流不止,“是我不好,这十几年苦了你了。”
      “不,”王氏的嘴角扬起满足的笑意,“与你一起的十几年,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虞正非心头愈痛,泣不成声,“落儿……我的落儿……”
      王氏抬起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泽哥,临死之前,让我再叫你一声泽哥吧,我有好久没这样叫你了。”
      虞正非握住她的手,摇头道:“不,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泽哥,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我不行了,”王氏泪声道:“泽哥,能成为你的妻子,与你有了云儿,我这一生再无遗憾了。可是云儿,我们的云儿,他还那么小,他的人生还没开始,不能因为我,连累了你们。”
      虞云慌忙拽住王氏的手,“娘,云儿背着您,云儿要跟您一起走。”
      王氏抱过他,滚滚而落的血泪染透了他身上的衣裳,“孩子,让娘最后抱你一次……”
      “娘——娘——”虞云紧紧抱住她,哭得几近失声。
      纵然有千般万般的不舍,王氏还是狠心推开了他,对丈夫说道:“泽哥,快带云儿走!”
      虞正非铮铮铁骨的汉子,此刻也是泪雨磅礴。他抹了一把眼泪,悲泣道:“你先在这委屈一下,我很快回来找你。”
      说完便要拉虞云起身,虞云自是不肯,紧抱着王氏不肯放手。虞正非只得加大力道,将他整个人从王氏怀里拖了出来。
      “娘,娘!”虞云几乎是被虞正非拖着前行,他奋力挣扎,两只手极力伸长想要去够王氏,声音已哭得嘶哑。
      “云儿呀,我的孩子……”王氏倒在血泊之中,朝他远去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满是血泪的双眸在他渐行渐远的哭唤声中阖上,就此天人永隔……
      “娘……娘……”虞云一路哭着,一路被虞正非拽着直往树林深处钻去,脑子里尽是母亲身下绵延不绝的鲜血,充斥他模糊的视线。
      浑浑噩噩中不知又跑了多久,前方的视线豁然开阔,脚下的枯枝落叶少了许多,两人竟跑出了丛林,来到一览而尽的平野,而身后的追杀声却从曾甩远,仍是紧跟不止,不时有利箭从从里里射出来。
      虞正非环顾四周,心下暗暗大呼不好,没了灌木丛做庇挡,在这空旷的平野上,他与虞云如何逃得过刀林箭雨!
      他四处扫了一下,发现不远处竟有一座小庙,门窗破旧,应是废弃已久的。
      未加思索,虞正非径直拉过虞云飞快跑进庙里。
      小庙两扇木门破烂不堪,早已从门框上掉落,不足以遮挡视线。虞正非就着一点微弱的月色看到庙里只有几件落满灰尘的家什,除了正对门的一个半人高的木柜,再无避身之处。
      他略一思索,便将还处于丧母悲伤之中的虞云推了进去,又解下腰带将他的手脚束缚住。
      虞云一脸迷茫地看着父亲,“爹,您为何绑我?”
      虞正非打紧绳结,对他道:“你先躲在这里,不要出去。”
      虞云忙追问道:“那您呢?”
      “爹去引开他们,等躲过了他们,爹再来找你。”
      “不可,您如何躲得过,让我去!”说着就要挤出木柜。
      虞正非按住他,“你放心,爹功夫好着呢,不怕他们。”
      他强忍着悲痛,朝虞云笑了笑。虞云看到他脸上闪过异样的神情,只是那神情不过一闪而逝,若不是他眼尖,定被他唬了过去。
      他干涸的眼底又涌上一股热泪,“爹,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云儿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
      虞正非听得心头抽痛,他又何尝忍心叫他孤苦一人,只是眼下的情形,容不得他再做其他考虑。
      他从衣摆上撕下一条长布,不顾虞云的反对,封住他的嘴,凝重嘱咐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
      “唔,唔……”虞云摇摇头,想要说话,嘴里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虞正非眼眶一红,双臂揽过他,语气低沉而悲切,竟含着几分恳求,“云儿呀,答应爹,如果爹没有回来,要好好活着,不要记恨,不要报仇,爹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唔,唔……”虞云奋力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开绳索,脸上泪下如雨。
      虞正非抹着眼泪放开他,看了他最后一眼,终是硬下心肠关上柜门,找来一根木棍栓住门扣。
      虞云哭着用身体去撞柜门,虞正非心头悲恸不已,在木柜外站了一会,握紧了双拳调头离开,朝外冲了出去,不过片刻的功夫,已跑出数百米外。
      虞云心急如焚,挪动身子趴到柜子中间,透过中间的细缝朝外探视,不过一眼,便惨白了脸,整颗心几乎要吊到嗓子眼。
      只见那群人已追了上来,数百米外的平野上,一群人将虞正非围在中间,夜色模糊,虞云看不清那群人的衣着外貌,只隐约瞧见十几个黑影,个个手上举着长刀利剑,杀气腾起。
      为首的一个人骑在高大的马上,正与虞正非说话,因离得远,饶是虞云凝听静听,也听不见半句字眼。没过多久,骑在马上的黑衣人踱马信步走开,留下的十几个黑衣人举起刀剑围向虞正非,虞正非起初还能负隅顽抗一阵,最终还是寡不敌众,不一会儿便败下阵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与悲痛笼罩下来,虞云一直在撞柜门的身体霎然僵直,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原本细长的双目睁得滚圆,直愣愣看着父亲。
      他眼睁睁看着一道又一道的刀刃划开父亲的皮肉……
      眼睁睁看着父亲的鲜血如夏雨倾注而出……
      眼睁睁看着枯黄的草地被鲜血染红,像极了枫叶残红……
      最后,他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体慢慢倒下,惨死在乱刀之下……
      虞云的哭声嘎然止住,只觉世界走到了无声的尽头,天地都在绝望的哀默,他喉咙里发出无声的一声哀吼,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梦里,还是在罗州的小院里,门口的河流泠泠作响,树上的黄鹂声声啼叫,母亲坐在门前为他缝制衣裳,笑着说他又长了个头,父亲推开院门兴冲冲跑进来,举起手中的兔子献宝似的说又给他逮了一只小宠物。
      那是他最美好的过往,幸福安逸,天伦喜乐,他不愿醒来,只想永远活在那时候,就此长眠……
      长久的死寂里,柜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声响,虞云在半昏不醒中惊醒过来。
      他睁开双目,短许的茫然后,惊觉一股危险的气息袭来。他连忙屏住呼吸,往柜子里缩了缩,心脏紧张得几乎要跳出心口。
      只听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走进来,踩在破旧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那脚步声不断靠近,最后停在柜子外,柜门从外头缓缓打开。
      虞云死死盯着那不断拉大的门缝,只觉头皮发麻,狭窄的柜子充斥了难言的恐怖,直要将他活活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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