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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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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儿,你当真要去京都寻你娘亲么?”我一直很好奇,那么小的人儿,哪来这般强烈的执念。
“嗯,离儿姐姐,我从小就没见过她,所有关于她的一切都是姥姥告诉我的,说她温柔,说她爱美,说她要强,很多很多,可我还是想象不出来。”愿儿低声呢喃,目光迷蒙,似乎努力在想着什么。
也许于她而言我是幸运的,可像我们这样的孩子,谁又没点伤痕呢?
“村里的大人都不让他们的孩子跟我玩,他们说我娘伤风败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很羡慕他们,不过他们不喜欢我,我一靠近他们就会拿石头扔我,其实挺疼的,我不想告诉姥姥让她担心,所以后面就自己跟自己玩了。”
“你……恨他们吗?”
“恨……是什么?讨厌吗?不开心肯定是有的,不过姥姥跟我说,上天给了每个人一双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可也给众生眼前蒙上了一层纱,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只是隔纱看物,他们将一点点虚实想象放大成他们心中的样子,骗自己,也骗别人,可事实上,只要拨开那层便能看清真相做自己,然却极少人有勇气踏出那一步。她希望,愿儿是那少数勇敢而真实的孩子,无论别人怎么说,只要是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便坚持下去。所以,姐姐,我不讨厌他们,他们只是看不清罢了。”
隔纱看物吗?可不是么,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全然不顾事实真相,举着大义的旗子做大恶之事,果真方便得很。
“姐姐,你说娘亲当初为什么离开?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她会不会,也像我想她那样想我,我去找她,她会不会很开心?嗯……她可能认不出我,我得找找姥姥的遗物看下有没有……”
“愿儿,我陪你去。”
我陪你,去面对所有好与坏,即便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你娘亲,分明已不想再做你娘亲了,如若不然,又怎会扔下襁褓中的孩子一走了之,十年无半点音讯。
可你知道吗?我特别羡慕你,什么都不懂,却有自己的坚持。姥姥将你保护得太好了,那么干净纯粹,没有半点杂物。而我的内心,装了太多太多,它们像藤蔓,扎根在我心中,以肉为土,以血为食,生生不息。我很清楚,如果不查出当年的真相,无论过多久,都没办法彻底斩断它们,我的心,亦不可能真正平静,那么,便直接来吧。
京都,若我没记错,阿文的爹,那个一出现就打破了村里平静的人,便是从那里回来的。
天刚微亮,我们便收拾了行囊准备下山,安安睁着骨碌虎眼盯着我,点点泪光闪烁,似要哭出来一般,爪子扒在我身上,一下下轻挠着,表达着他的不舍和挽留,其实我很想笑,先不说它那点泪花分明是因为没睡醒,再者……这毛茸茸的肉爪子挠的实在是太痒了!
还是大白比较淡定,见惯了大场面的果然不一样,她没有挽留我们,只是一声不吭地拼命往我们包裹里塞东西:鹿肉,羊肉,鸡肉,鱼肉……,还全是生的,我竟不知,洞中尚余这么多存粮。
洞外露水微凉,又是一季冬去春来,万里琼花冒出了一些绿来,莹白中跳跃着鲜嫩的苗牙,好一派清新模样。
翻过一片陡峭山路,再转几弯小路,便到了山下,我看着大白那扭捏不愿正眼道别的模样,微微轻叹,世上无不散之宴席,我和他们,毕竟不一样。摸着她颈间柔软的毛发,我告诉大白,终有一天,我会再回来,那时候的莫离,是能与他们一起安稳度日的莫离。
安安那点睡醒的泪光很快便用完了,如何也挤不出来可怜兮兮的模样,只好用他那毛爪子继续勾搭着我,我摸摸他的头,拿出大袋滴血的肉粮,一见此物,他霎时眼泛绿光,舌头微舔,全无一点不舍之意。看得大白狠狠地瞪他一眼,丝丝探出金黄蛇头,蛇眼瞄睨着他,两番攻势之下,惊得安安一阵哆嗦,这下不用装也挺可怜的了。
哈哈,好熟悉的场面,曾经一起嬉戏玩闹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我看看安安,看看大白,看看愿儿又低下头,看着丝丝,心中似注入了许多股暖流,那温热过满,倾涌而出,湿润了我的眼眶,莫离,其实一直都不孤单。
风吹落片片花雨,我伸出手,将其中两瓣留在手心,倾身靠近,鼻翼间萦绕着淡淡清心香味,木樨花开,佳人永伴。可这片象征着美好的土地上,却浸染了那么多无辜人的血,欲望养出来的花,纯白而无暇。
娘亲,离儿要走了,去京城找那个人,查清当年的真相,那些村民,我恨不了,可那个人……那个人,我有多恨他,就有多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刚开始的那年,我每天都梦到他,梦到他逼死娘亲,梦到他杀害村里人,梦到他陷害爹爹赶尽杀绝,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这样的想法吓坏我了,我几乎能感觉到,心里某处在浓烈恨意的滋养浇灌下开始生根发芽,黑色的藤蔓,一点点地长大,一天天,慢慢地,包裹着我原本鲜红温热的心脏,我甚至,想象着他得逞的样子,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在他妻儿的胸口上,狠狠地插上一刀,让他也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让他也体会体会,失去挚亲的痛苦……
幸好,丝丝来了。
一切,也都开始慢慢变好。
我不知丝丝是否知人意,然每次我想岔钻入死胡同时,他总是清醒着,用他微凉的蛇头摩擦着我的手,凉腻腻的,其实一开始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总会回过神想要拨开他,后来渐渐地倒也习惯了,竟觉得凉凉的挺舒服。不过不知为何,等我习惯了,丝丝却再也不这般了。
大白心里有伤,我一直都知道,从他第一眼看到以为我要伤安安时,眼里冒出似要燃烧一切的愤怒,跟那时的我太像了,丝丝让我学会放下,而我,想让大白释怀,所以,我卸下所有防备,学着像个孩子一样,喜怒哀乐,嬉戏玩乐,毫不掩饰,而这样的莫离,最先吸引的便是安安那样,一根筋只知吃喝玩乐的憨货了。
可莫离,却终究没办法当个普通人,那些人那些事,像一个反复溃烂恢复又重新溃烂的伤口,我可以时常装得跟其他同龄的孩子一般没心没肺地玩闹,可一旦有什么触动刺激,那藤蔓便又会悄然生长出来,我害怕,伤了他们,所以,我必须走。
爹爹,不知还能不能见着,我其实,很想他,还有……清尘公子,那个谪仙般的人。
整理好行囊,一切似乎都挺顺利,一出瑶山,我们便遇到了一对好心夫妇也正巧赶往京都做些小生意,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踏上了去往京都的路。
一路风餐露宿,疲累不堪,愿儿毕竟没经历过这般,第三天便病倒了,满脸绯红,身体发热,很是难受,彼时幸好大哥哥教了我许多医理知识,才能摘些草药对症下药,再用山泉水湿了毛巾冷敷,堪堪处理得有条不紊,看得那夫妇俩一阵夸奖,我尤不擅与人交流,便只笑着点了点头。
待病好了,愿儿便又开始活蹦乱跳,指着路上的各色各物叽叽喳喳,处处是新奇,也亏得那夫妇俩竟还能耐着性子与她一一解释一番,当真是心好。
我看着越来越多的路人经过,屋舍越发俨然,便猜想大抵是近了,便问那夫妇,“大哥,可是快到京都了?”
那人回过头,笑得憨实,却又不像一般农夫,倒带了点斯文,“快到幽州了,前面有两条路,大路经过城镇可热闹,不过绕得远了,需得再过五六日方可到京都,这小道依山,虽有些崎岖,过了山谷,不出两日便可到达京都,姑娘可要到镇上休息休息?这几日赶车着实辛苦,到那还能到处看看热闹。”
我实觉他太过恭敬,这般客气的模样连他妻子也有些惊讶,我看着他平平无奇的五官,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可仔细一想,却又似乎没见过这么个人。
“愿儿,你怎么样?要不要歇歇?”
“嗯,不累,”愿儿笑着动了动手脚,“我想快点到京都。”
那人转回头,“好勒,那咱走小路,坐好了啊。”
“多谢大哥。”快到京都了,那个牵系着我和愿儿心结的地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愿儿,你可知去何处寻你娘亲?整个京都那么大,如若无确切去处,只怕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我想想,好像有一次,我听姥姥说了一下,我想想,想想……是风,风……什么楼?”
“风月楼?”前方那丈夫突然开口。
愿儿似乎想到什么,跟着呢喃,“风月楼?风……月?对,就是风月楼,我想起来了,风月楼!离儿姐姐,是风月楼!”我从未见过愿儿这般开心激动的模样,若不是在车上,指不定她便要跳起来欢欣鼓舞了。
“那是何地?大哥可了解?”风月其名,可风雅论诗词,亦可风尘议娼伶。
“是……天下第一青楼。”
天下第一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