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错》寻找汤姆

7、第七章 乌山，此乌

　　屋内的谈话声忽然停了下来，许久的静默过后，流素听见四皇子清泠而沉着的嗓音，“如此甚好，这件事我便交给你了，暮云，除了你我再无可信之人。记住，此事需得是绝对机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四皇子剑眉星目，神情凝肃，他平日乐善好施素有美名，今日亲眼一见流素深觉父亲过去对他的评价鞭辟入里。四皇子看似温润，实则刚硬，更兼有野心，这姜国的天下如能入他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那厢沈暮云又与四皇子低语了几句，流素听不真切，她透过窗棂缝隙瞧见他将一个黑色的匣子交给了四皇子。
　　就在这时，趁着四皇子打开匣子细看之际，沈暮云飞快地冲她眨了眨眼睛，他唇角勾起，荡开一个潋滟至极的笑容，流素顿时愣住，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如坠云端又好似电击。
　　“等，我。”
　　他的唇形动了动，无声地向她说道，末了还不忘对她挑眉，饶有兴趣地打量她窘迫的样子。
　　她慌乱地收回视线，不敢再去看那欠揍的妖孽，同时她也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感到深深的羞愧。区区一出美人计就让她乱了阵脚，她的道行原来就如此浅薄？

　　正当流素胡思乱想之时，门缓缓地开了，四皇子大步走出，他行走当风，步履稳健，显然武艺不凡。
　　流素目送着四皇子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时才慢腾腾地从墙角走出来。
　　果不其然，沈暮云脸上挂着坏笑，和他那风雅俊秀的仪表极度不符，看得流素手痒难耐，想要亲手撕破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哟，流素妹妹，怎么一看到我就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我知道四皇子玉树临风乃人中龙凤，可你不许见了他就移情别恋忘了哥哥我呐！”说罢他装模作样地抬袖擦拭干得不能再干的眼角，可怜兮兮地望着流素。

　　“哼，嘴长在你的身上，你想如何说都行，你开心就好。”她双手环胸，懒得搭理，只是一张小脸依旧乌云密布。
　　“你掳我来究竟是何用意？”她险些把这一等一的大事忘了，“要是没事就麻烦把我送回去。”
　　闻言沈暮云一声轻笑，他打开折扇，悠然地扇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流素退开几步，“呵，大冷天还不忘附庸风雅。”
　　“流素妹妹，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他很是听话地收起了折扇，神色忽而变得正经了不少，连带着流素也严肃起来。
　　“明明是我问你在先……罢了，有话快说。”
　　沈暮云清清嗓子，“流素妹妹，你觉得本公子如何？”

　　如何？什么如何？“……”这没头没脑的问话让流素不知从何作答，她怔怔地盯着他精致得不可思议的容颜，那颗小巧的痣映在眸中像是再也无法抹去。
　　“嗯……倒是生了个好皮囊。”她中肯地评价道。
　　“那是自然。”沈暮云满意地一笑，流素无端觉得背后一凉，果不其然接下来就听到他自恋的言语，“想我沈暮云，虽不是什么公侯子弟，但却才貌双全，更兼有锦绣前程，在这京城中哪个女子不是望穿秋水只为见我一面？”

　　他微微挑眉，眼中流光溢彩，风华绝代。“可是，流素妹妹为何你却对我如此冷淡？每一次见了都是冷言冷语，好似恨不得一脚把我踢开。你这样子，实在叫哥哥我万分心痛啊。”他抬手捂心，幽幽一叹，语调哀怨，堪比那孤舟嫠妇。
　　流素被他神乎其技的变脸术惊了一惊，暗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这么招人厌呢。
　　“我……”她张口欲言，但是沈暮云的动作比她更快。他一指抵在她唇边，轻轻摇头，嘴边一丝笑意泛着狡黠，“嘘，不要说，让我来猜猜。”

　　流素默默咽下到口的话，偏头躲开他的手，只是那微凉的温度挥之不去，一种异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缓缓升起，她的思绪忽然飞得很远，她想到了那日湖边，那个若即若离的触碰……
　　“流素？流素妹妹？”
　　沈暮云奇怪地瞧着她，流素下意识地捂上脸，刚刚碰到又急忙放下，她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你不是要猜吗，快猜。”她兀自定了定心神，眼神东瞅瞅西望望，就是不去看近在眼前的沈暮云。

　　“那我可就说了。”沈暮云的嗓音极为独特，清冽而不失柔和，那些女子，对着这张绝世的容颜，听着他的细细低语，倘若他有心蛊惑，世间谁能抗拒？
　　不对，即便无心，那又如何。
　　“……所以说，妹妹一定是看上我了，心中羞涩，奈何情窦初开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本能地就想要逃避。流素妹妹，你说我猜的对不对？”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流素，不放过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见到了流素意料之中的反应，沈暮云无声地勾起唇角，即使再聪慧机智，终究也不过是一个涉世不深不谙风月的小女子，他如何能不稳操胜券？

　　流素过了许久都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脸上有可疑的红云，却是从未见过的娇憨可爱。
　　“就算是猜对了，妹妹也不必太过害羞。”沈暮云好心地来缓解一下她的羞涩，“妹妹花容月貌，清丽可人，才华横溢，是世上少有的女子，你和我朝夕相对，还怕我不日久生情么？”
　　流素扯了扯嘴角笑得古怪极了，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水平简直是世所罕见。“朝夕相对？你真想把我带在身边？”她敏锐地捕捉到不妥，一瞬间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不错，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以后我们就游山玩水，走遍天下，做一对快活的神仙眷侣。”他俯身笑眯眯地凑到她面前，“你就是不同意也没关系，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此话何意？”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对我做了什么？”
　　“放心，只是一颗噬魂丹罢了，你且乖乖听话，我自会每日给你解药。”他的话语仍旧那样温柔动听，但是流素已经没有了欣赏的心情。
　　“原来如此，那药你是第一次见我之时就下了？怪不得我这两日总是昏昏欲睡，浑身乏力。我若是不用解药，结果会怎样？”

　　她神情淡淡，不慌不忙，言及生死亦不动摇。沈暮云不由暗暗赞叹，“三日不用解药，你毒素入骨，便会长眠不起，死于睡梦。”
　　流素点点头，“多谢沈公子了，如此安生地死去也算是善终了。”
　　“呵……善终？你可知在你长眠之前所受的将是剜心碎骨之痛，一时如坠冰窖，一时业火缠身，便是在梦中仍不得解脱，日日夜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暮云的话戛然而止，他眨眨眼睛，有点无奈。
　　另一边，流素身子歪倒在地，双目紧闭，无知无觉，已然沉沉睡去。

　　乌山，此乌山非彼巫山。
　　姜国的乌山知之者甚，但是真正到过的人却寥寥无几。
　　传闻乌山一带密林高耸，隐天蔽日，终年不见阳光，唯见茫茫大雾，分不清那里是山，哪里是水，更不知何处是入口，何处是尽头。
　　一叶扁舟，荡荡悠悠地飘在乌江江面，舟上隐约可见三人，其中一位身形纤细，裙带翩飞，乃是一位姑娘。
　　流素环视四周，白茫茫一片，时有猿声破空而来，更显阴森凄冷。

　　“啊……”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抬眼看去，只见一个修长飘逸的身影立在船头，沈暮云缓带轻裘，轻摇折扇，却是惬意非常。
　　这些时日以来，沈暮云果真如他所说一般，每日都带着她四处游玩，遍访名胜古迹，寄情山水，从京城一路走到了百里之外的乌山。
　　沈暮云听闻身后的动静，微微回头，仅是一个侧面，在缭绕的雾气中流素竟不能看得真切，只觉他好似在笑，浅浅淡淡的一笑，迷蒙而妖娆，是谪仙更是妖孽。
　　“老人家，都划了一上午的船，怎么还不到头？”

　　船夫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据说是打小就在这乌江上给人渡河的，水性甚好，对乌江再熟悉不过了。船夫听见了沈暮云的问话，手上撑桨的动作不停，嘴里高声应着：“公子莫急，您是外来人，不晓得这乌江九曲十八弯，有的是浅滩，有的有暗流，还有的是死路，要走出去只怕得半日时间。”
　　流素懒懒地掀了下眼皮，名山大川她已经见过不少，而乌江，实在不是个游玩的好去处，沈暮云也不知是脑子抽了哪根筋才巴巴地跑来遭罪。

　　“可是觉得累了？”正在她暗自腹诽之际，沈暮云悠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流素不自在地稍稍挪开身子。“不会不会，如此良辰美景，风光无限，哪里困得起来？”
　　沈暮云深以为然地点头，像是丝毫听不出她话中的讽刺。“流素妹妹真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其实景色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人一起欣赏。”他目光灼灼，含情脉脉，“流素妹妹，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流素默默扶额，“这美人计你一路上不知使了多少次，我早告诉你自己不吃这一套，沈公子还是省省心，把它留给更需要的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