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错》寻找汤姆

13、第十三章 “不割他们

　　曲庭风昕长的身子在窗前站得笔直，他没有摘下面具，看不出喜怒哀乐，流素就跟着站在他的背后，她无意间一瞥，就瞥见了他鬓角的一丝银光，夹杂在三千墨发中，格格不入。
　　她再一眨眼，曲庭风回过身来，那丝银光不见了，又或许只是面具在太阳下折射出来的虚像。
　　“你都知道了？”曲庭风语气平静，仿佛她此前的质问不过是小孩子的无理打闹，无关痛痒。
　　流素上前一步，“是，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要骗我？”
　　“明明是山贼抓住了他，你却告诉我他逃走了；明明是你拿走了乌山地图，你却给我编造谎言；明明他伤重至此，你却任我担忧一言不发，表哥，这都是为什么？”

　　“不对，我倒是糊涂了，你才是这乌山背后的主人，只怕抓他的山贼也是你示意的吧！你从头至尾都在骗我！”
　　“够了！流素你忘了我是你的哥哥，竟要为了一个外人如此咄咄逼问于我吗？！”
　　曲庭风浑身都笼罩着低沉的气压，他袖中的双拳紧紧攥起，眸中的厉光让流素心下一寒。
　　“他不是外人。”流素深吸口气，声调平静不少。“他是我喜欢的人！”可是说出话又是那样坚决，那样有力，一如她已然沦陷的心，再也无可动摇。
　　“你！真是要气死我了！”曲庭风拂袖，大步越过她，就在流素以为他要破门而出时，他猛地停了下来。“你想救他，门都没有！你就给我好好地待在房中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把那小子给你灌的迷魂汤清干净了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否则……否则……哼！”

　　曲庭风重重地把门摔上，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流素只听到，他冷言吩咐山贼严加看管她，随后就是门上哐当沉沉地落了锁的声音。
　　这下，她是彻彻底底地插翅难逃了。
　　流素默默地爬上床榻，在角落里抱膝而坐，然后久久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堪比老僧入定，直到无法抵挡的困意袭来，她眼皮子招架不住，沉沉地倒下睡去。
　　而门外，曲庭风不知站了许久，守门的山贼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打扰。
　　“哼，以往都是我先给你赔不是，这一回我偏要让你先低头，不能给你惯出毛病来了。”曲庭风脸上阴晴不定，他一想到流素对他不管不顾气势汹汹的逼问，心里就是一阵气闷。
　　“不就是仗着那小白脸好看么，要是没了那张脸我看他拿什么诱惑你。”曲庭风冷冷一笑，大步离去，把那两个惴惴不安茫然不解的山贼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一连三日，曲庭风果然说到做到把流素死死地关在房中，半步都不得出。
　　流素记不得有多少次，她的脚才堪堪踏出，连门槛都没够着，外面守门的山贼就闻风而来，把那亮堂堂的大刀左一把右一把交叉横在她的面前，火星四溅利气逼人。
　　然而这并不能吓到她。
　　流素铁了心就要往外走，守门的一黑一白两山贼顿时就慌了。黑山贼忙把刀锋一转，刀背对着她刀刃却是对着自己。白山贼一脸苦兮兮的拉长了调子，“小姐哟~行行好别让咱哥俩难做了！您老人家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我们可就玩完了！”

　　曲庭风对这位小表妹的疼爱程度整个乌山寨的人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此番他虽然一气之下把她关了起来又命人死守，但是谁都知道，他压根就没有对她动真格。所以说既要看着她又不能动手，这样的差事真是叫人难做。
　　流素对此自是心知肚明，她本来以为最多一天曲庭风就会来找她和解，但是转眼三天已过他却一次都没有来找她。她消磨时日倒是无妨，只是沈暮云却等不起，三天又三天，他还能承受多少个三天？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出去，你们要拦就拦下我的尸体好了！”她故作生气，用力一把推开二人，直接跨出门去。

　　黑白山贼对视一眼，最后竟是极其心有灵犀地齐刷刷在她面前五体投地地跪了下来。“不要啊小姐！求求您了，千万不要出去，你走了我们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白山贼哭喊得尤为揪心，流素忍不住捂上了耳朵。
　　“哪里会有那么夸张，表哥为人我最清楚不过，他最多小惩大诫一下，死不了。”
　　黑山贼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四下瞄了几眼，方才压着嗓子道：“少爷也只是对小姐一个人好罢了，对我们向来是赏罚分明说一不二的，就好像上次……上次有个兄弟守夜时不小心打了个盹，少爷就让他……”
　　他吞吞吐吐，流素不禁催促，“你倒是快说，让他怎么了？”
　　“就是让他砍了自己的两根手指，说是要用锥心之痛来时刻警醒他以后再也不犯……”

　　白山贼一拍脑袋，“还有啊，上上一次，有一船游客途经此地，就是在两岸林子里逛了一逛，少爷便让人把他们给全部——”他比比自己的喉咙，手指一划，发出“咔”的一声。
　　黑山贼悄悄在底下拉了拉他的衣角，“你咋全说了，少爷不是吩咐不能告诉小姐的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分毫不差地进了流素的耳朵。
　　流素默然许久，两个山贼也怔怔地打量着她。过了好一会，她才缓缓地开口：“你们还知道些什么，不准隐瞒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她嗓音艰涩，说的每一个字都异常艰难，恍恍惚惚间听到自己的声音仿若神游物外，一个在她的体内苦苦挣扎，另一个则漂浮在头顶淡漠无谓作壁上观。

　　黑白山贼迅速地把头埋了下去，“不行不行，刚才就是一时嘴快，您啥都没听见……”
　　“你要是不说，我就去告诉表哥你们欺负我。”
　　流素闭上眼睛，“你们要是老实说了，那我以后就再也不想着法子出去了。”
　　“这……”黑山贼还在犹豫，白山贼已经满口答应了。“我说我说，这乌山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白山贼的的确确是说书的一把好手，做个山贼实在屈才，他声情并茂地讲述，说得口沫横飞，到了动情处还不忘手舞足蹈，生怕流素不能身临其境地切实感受一番。
　　“……想那时少爷初到乌山，他伤痕累累，看上去羸弱不堪，又加上面目可憎，大家都不服他，明面上都听头儿的对他唯唯诺诺，暗地里却想方设法地给他使绊子……”
　　“你说的头儿就是憨金吧，他和我表哥似乎关系不错。”

　　白山贼点点头，“他本是这乌山的山大王，后来少爷来了他便将这乌山拱手相让了，不过少爷让咱们兄弟仍把他当头看待。”
　　流素背过身去，抬眼看向远处三三两两巡逻的山贼，这里虽只是一个贼窝，可是安营布阵各处防守严密滴水不漏，和军营有的一比。
　　“你接着说。”她向前走了几步，和他们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后来啊……都说人不可貌相，少爷虽然年纪轻轻但是他的手段却是一等一的高明，智计更是让人拍案叫绝。他带领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荡平了官府的围剿，乌县县令吓得乌纱帽都掉了，从那以后官府便再也不敢觊觎我们乌山，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就前来骚扰搜山了。”

　　黑山贼听到这也是连声附和，“不错！那官府最是厌烦，多年来对我们一直穷追猛打，幸好少爷一来就把他们给收拾了！少爷在我们心中可是神一样的人啊，不对，应该是比神更神！”
　　流素微微讶异，她想不到这话居然是从木讷的黑山贼的嘴里出来的，由此看来曲庭风在乌山的确有着极高的威信和地位，否则也轮不到她狐假虎威了。
　　“少爷！”
　　她正兀自沉思，身前一道阴影忽然压了过来，她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却下意识地退了开去。

　　这一举动，落在曲庭风眼中有说不出的意味。他漠然地扫视过身后黑白二山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的舌头看来是不想要了。”
　　两个山贼一个激灵，把头埋在地上颤抖着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流素定了定神，直直看进他的双眸，既不害怕也退缩。“是我逼他们的，要罚就罚我。”
　　“不该说的话，说了，就要承担后果。没了舌头，也不是什么大事，死不了。”
　　“不行！我说不行！”曲庭风置若罔闻，流素一急就要去抓他的袖子，可是他稍稍侧身就避了过去，流素抓了一手空，手心里凉凉的心下更是冰冷一片。

　　“动手。”他挥挥手，有人拿着把匕首走上前来，流素这才发现那人是憨金，他似乎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不要，你不能这样残暴！”
　　流素劝不住曲庭风，只好拉住憨金，憨金被她死死揪着衣角，她的力道不大他随意动动就能挣开，但他就怕万一自己蛮力太大把人家小姑娘弄伤了，一时间没了动作手足无措。
　　曲庭风双眼微微眯起，再也隐藏不住那股危险的气息，流素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生气的他，比前一次更让她心惊。

　　“不割他们的，难道割你的吗？”良久他冷冷一笑，流素只觉眼前一花，他的身形一闪而过，随后就听到黑白山贼传来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就在电光火石间她瞧见有两条软趴趴血淋淋的东西从他们的嘴里掉了出来，啪嗒一下拍在她的脚边，溅起点点血尘。
　　流素浑身僵硬，双腿如同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动了。而曲庭风早已收了手，刀也回了鞘，他一双手干干净净看不到一滴血迹，她记得那双手曾执笔作画，月下抚琴，也曾攀花折柳，为她拭去衣上落花……
　　“你……”流素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微弱的字眼，她张张口，突然一阵眩晕，随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黑暗，瞬间将她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