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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雾里看花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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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素默默地打量了沈暮云好一会,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面容在斑驳的树影下是从未见过的冷峻。
她承认,她确实不想看到这样的沈暮云,她宁愿他仍是初见时的模样。秀逸无双,风雅翩翩,浅笑低语间就乱了她的心神,从来都是云淡风轻,好似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任何东西都是手到擒来,永远都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虚弱。
她把他移到自己膝上,脱下自己的外裳盖在他身上。流素的目光一直就没有离开过他,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子望着他,直到天荒地老也是不错的。
认识沈暮云这些天,她头一次感到她和他离得如此之近,她只要低下头就看到他,她的手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触碰到他的脸……当她确确实实地触碰到时,她的心里有一股喜悦,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到何处终,初时只是涓涓细流,然后渐渐地变得汹涌澎湃起来。
这样的情绪,她已经多久不曾感受了?
三年前,举家倾覆,九族同诛,她像一叶浮萍随波逐流,或许是天性淡泊,又或许是心无所恋,她的人生竟是那般贫瘠寡淡,没有什么是真正让她在意的。
然而,自沈暮云出现的那一日起,冥冥之中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会生气,会郁闷,更会……害羞。她已经说不清多少次了,在他的调笑之下败下阵来,被那些风月场上的套话,不知真假的嘘寒问暖和脉脉温情。
她这是,喜欢上他了吗?
“你要是喜欢上一个人,自然是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念着他,见到他会开心,见不到会难过,凡是和他有关的事物,在你眼里都是与众不同的。”
“如此说来,子衿已经三日不见庭风表哥了,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子衿一熬就是九个秋天岂不是要相思成疾了?”
“你!你个死丫头就知道编排我!”那时穆子衿情窦初开,被她的戏言弄得又羞又气,她看了只觉好玩,越发来劲地打趣了。
“哼,你如今取笑我,我倒要看看等你以后长大了有了心上人,你还能取笑谁去!”
流素抿唇一笑,“是啊,现在只有被人取笑的份了。”她轻柔地拂去落在沈暮云身上的叶子,“沈暮云,这第三局,你赢了。而我,输得心甘情愿,你还不快点醒来笑话我吗……”
夜渐渐深了,林中雾气重重,冷露无声湿了层层木叶,四处静悄悄的,惟闻不知名的虫子此起彼伏的鸣叫。
流素半倚在青石后的大树上假寐,她的睡眠本就极浅,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把她惊醒,更何况此时此地危机四伏。
她闭上眼睛好一会,身体疲劳已经到了极限,可是她始终难以成眠。
“若不好好休息一下,到时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了。”流素在心中一遍遍给自己催眠,不知道催眠了多久,她终于有了一点睡意之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袭上心头。
流素猛然睁开了眼睛,太过昏暗的夜色让她过了好一会才适应过来,她警惕地扫视四周,然而一切都和之前所见并无两样。
虫鸣、叶落、猿啼……静悄悄的夜里这些声音听得格外分明,一声交织着一声,此起彼伏。
流素虽然眼下看不分明,但是她的直觉向来敏锐,她方才明明察觉到有一人在窥视着她,流素凝神回忆,那个锋芒在背的犀利目光并不像是她半梦半醒间生出的错觉。
“……流素。”
她惊喜地低头,“你醒了?”
沈暮云点点头,他弱不胜衣地靠在她的膝上,流素看不清他的表情,唯独他的双眼,盈盈如水,眼波柔和,最是清亮不过。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大抵就是这样了。
“你感觉如何?”流素原本想把他拉起,但转念想起他的伤势,于是自个向他又凑近了点。
“死不了便无事。”他满不在乎地笑笑,仿佛深受重伤的另有其人而不是他。
流素一靠近他就嗅到那股浓厚的血腥味,她脸色微沉,盘桓在心底的话一下子就吐了出去。“无事?!你就差一点点就被那大刀穿心而过了!沈暮云你这个笨蛋难道就不懂得爱惜自己?非要把自己折腾死了才高兴么?”
话音刚落,流素便知失言,她抿抿嘴,心里不觉有多懊悔,反倒是那股积压的无名怒火被发泄干净了。
沈暮云气息浅浅,若不是抱着他可以感受到他微凉的温度,以及他流连在自己身上意味不明的眼神,流素都要以为他消失不在了。
“唉……”沈暮云这一叹似有若无,像是从万丈深渊底下传来的,却叫流素心头一颤。“我要是不受伤,哪里能知道流素妹妹这样关心紧张我呢?所以啊,这一刀,不亏不亏!”
就在流素以为沈暮云能正常沟通时,他一句话又浇灭了她的希望,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放浪不羁的嘴脸,用百听不腻的甜言蜜语把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
流素偏头,不叫他瞧见自己黯然的神情,即使他知道他也未必看得见。
沈暮云没说两句话,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流素忙给他轻拍着后背顺气,“叫你话多,遭报应了吧。”
“我……咳咳……”
“闭嘴,不想听你说话。”
流素故作恶狠狠地回道,手上的力道却是越发轻柔,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到他的伤口。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夜来晚风凉,无星亦无月。
流素一边给他顺气,一边思量着再过一二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到时山贼们定会大举搜捕,搜不着放火烧山也未可知。
当然山贼不会自毁长城烧了自己的大本营,但是他们只需做做样子就能把他们二人逼死在林间了。
“流素。”沈暮云忽然柔声一唤,流素愕然,尚未完全回过神来,“嗯?”
“呵……在想怎么脱身吗?”
流素盯着他的眼睛,一泓秋水好似永远都望不到尽头,看久了反而要把她给卷入其中不得脱身。
“你有何妙计?”流素撇撇嘴,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记勾引人,真是妖孽。
沈暮云不急着回答,他兀自伸手探向怀中,如今他动作迟缓,每动一下都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他摸索了好一阵,终于取出一物。
“那是什么?”
他把那张薄薄的图纸交到流素手上,“是乌山地图。”
“你把地图给我做什么?”沈暮云按住她的手,把地图合在她的手心,流素望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沈暮云,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拿着它,天亮就走。走出乌山后,你到乌县驿站去,报上我的名字自会有人接应你。”
沈暮云歇了口气,继续说:“到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是回安国公府也好,接着游山玩水也好,又或者你想去离国看看……”
“沈暮云!”流素想一把挥开他的手,那比雪更加冰冷的触感让她又惊又怕,但是沈暮云的手很稳压根就不动分毫,她不知道他一个重伤之人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力气。
“流素,我也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曾几何时这话是从她的口中出来的,然而转眼她就成了听的人。
“可惜你看走眼了,我本来就是个不识好歹的人。”
沈暮云摇摇头,嘴角一勾,笑意轻佻。“流素妹妹,你就这么不舍得抛下我一个人,莫非是看上本公子了?”
他一清醒就没个正经样,流素神色严肃,眉头蹙起,是沈暮云从未见过的凝重,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把他大卸八块了。然而她轻轻启唇,说出来的却是:“那又如何,我流素就是看上你了!”
她声调不高,清清冷冷的嗓音如珠落玉盘,沈暮云笑意有一瞬间的僵硬,还不待流素看清他很快便展颜一笑,眼中流光熠熠。
“有什么好笑的。”流素依旧板着脸,“总之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走,你就死了这条心,少费口舌省省力气罢。”
“嗯……同生共死那也不赖。”
沈暮云慢慢地说完这句话,他阖上双眼,似乎已经疲倦到了极致,不过片刻就沉沉地昏睡过去了。
流素久久地凝视他的面容,非常地专注,专注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就连有危险在悄然靠近也全然不知。
“你!……”
流素后颈一痛,顿时眼前一黑,没了知觉。她依稀记得,最后在模糊视野中一闪而过的,是一块银白色的面具。
乌山之前有乌江流经,而山后则是一片平地,四面丛林的包围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没有来过乌山之人不会知道山后别有洞天,山贼们就是在此安营扎寨,起居度日的。
一间木屋里,山贼头子睡得正香,不料美梦中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突然出现,一言不发就给了他一脚,直接把他从床榻上踹了下来,他小山般的身躯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有如平地一声雷,震得地也摇了几摇。
“谁?谁偷袭?来人啊——”
“安静,太吵。”
山贼头子眯着一只眼,他的左眼已经被沈暮云的毒烟彻底熏坏了,此时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显得有点滑稽,他努力睁眼想要看清来人。
“少爷,你怎么来了?咦!这不是那个小娘子吗?”
待他看到那人怀中抱着的少女时更是惊讶,“您找到他们两人了?”
对方没有说话,默然地把少女放到床榻上,细心地给她盖上被子掩好被角,面具之后的双眼露出几分久违的脉脉温情,有怀念,也有留恋。
看了半响,他收回视线,眸光徒然一变,锐利如刀地扫向身后一脸茫然无解的山贼头子,一时间判若两人。
“你就要犯下大错了,我能不回来?”
山贼头子闻言身子一抖,“少爷这是何意?”
说话间那人又背过身去,静静地望着床榻上安睡的人,他静默良久,缓缓开口:“记住了,她,你们绝对不能动,不单如此,更要尽全力护着。”
“这……?”
“无需多言,听命行事便是。”
山贼头子呐呐地应下了,那人似是想起了什么,随意吩咐道:“坏了你的眼睛的那人就在东北边林子里,你现在去或许还能抓到。”
烛火忽明忽灭,他银白色的面具反射出了点点寒光,山贼头子眼前一亮,“多谢少爷!属下这就去!”
而床榻上,流素咬唇嘤咛了一声,额上冒出细细的冷汗,仿佛就是在梦中她也遇见了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