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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台邑风云 大族巫上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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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氏台邑大巫宅
昏暗的房间内混合着浓浓的草药与血腥的气味,里间的门洞用厚厚的毛皮帘子遮挡住,保证一丝凉风都不会进来。
憋闷的环境令妙妙感觉非常难受,她跪坐在一块毛皮席子上,蹙眉看向平躺在前方的大巫媪,心绪复杂,又隐隐感觉到一丝悲凉。
大巫媪本就苍老的面孔现在更加可怖,脸颊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好似干瘪褶皱的皮肤直接覆在头骨上,双眼青黑如洞,嘴唇紫乌干裂,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具干尸。
之前妙妙进来时看见这幅情景,还以为大巫媪已经死了,差点没调头跑出去。好在安喜及时拉住她,大巫媪也发出声音叫住了妙妙,才没传出台邑大巫身亡的乌龙消息。
不过大巫媪虽然还活着,但身体情况并不乐观。
心血筮顾名思义就是用心头血进行筮占,损耗之大是任何大巫都不敢轻易使用的。
大巫媪从真正掌握心血筮后,总共就动用过三次,本以为自己到死都不会再使用了,没想到当看见尚琰时,大巫媪几乎是本能的引动心头血,当她反应过来后,心血筮已经不能中断了。
可惜筮占的结果却模棱两可,大巫媪也看不出筮言要表达的什么,只知道那个叫尚琰的小奴关系到涂山氏的命运,但是好是坏却无法得知。
在没有进一步证实前,大巫媪也不敢随意动尚琰,所以才给出了那句是善亦或是恶,涂山氏之运的筮言,并让古汨保持本心行事,不要影响后续的发展。
此时大巫媪睁开浑浊的双眼,模糊的视线已经看不清对面人的样貌,她喘了口粗气说道:“涂山氏终是需要女子为大巫,而汝身为大巫之女,此乃不可推卸之责任。”
“责任?”妙妙冷笑一声,“那大巫是否有身为她人之母的责任!当年但凡大巫有一点阿母的责任,大姐……大姐也不会死!”
大巫媪没有说话,可就是她的沉默令妙妙更加愤怒,她蹭的一下站起来,尖声叫道:“涂山氏!涂山氏!汝心里眼里只有涂山氏和这个大巫之位!现如今中原乃以男子为尊,族中多少妇人随良人而去,汝却还不愿听不愿看,兀自坚持着什么涂山祖训,岂不知这涂山氏早已改了祖宗之法!”
大巫媪动了动手,好像是想支撑起身体,但她全身无力,只能勉强转动了下脑袋。
看到大巫媪这个样子,妙妙心中微涩,她再怎么怨恨大巫媪,可这个人始终是她的阿母。
妙妙心中的怒气慢慢平静,她沉默的站了会,抬脚走到大巫媪的身边,轻轻将她扶了起来。等大巫媪坐稳后,妙妙又端起一直温在灶火上的草药水,倒了一碗凑到大巫媪的嘴边。
大巫媪抬眼看向小女儿的脸,可惜这么近的距离,也只能看到一个虚虚的轮廓。她眯了眯眼,就着妙妙的手,将陶碗里苦涩的草药水喝了进去,瘙痒干渴的喉咙终于好受了点。
两人相对无言的坐着,大巫媪了解她的女儿,虽然不喜妙妙和古蕃混在一起,可这个小女儿的资质并不差,若不是早前与自己离了心,也轮不到安喜什么事了。
沉默其实就是无言的拉锯战,妙妙自知改变不了大巫媪的想法,其实她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有些事情不是她想就能避开的,可即便如此她也要掌握主动权,不会沦为随时被人丢弃的棋子。
妙妙闭了闭眼,将手中的陶碗放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平静的说道:“吾要古蕃得到邑正之位。”
听到这话,大巫媪神色微松,紧接着又蹙起了眉头,沙哑的声音说道:“邑正之位不难,可古蕃当了邑正又如何,难道汝真以为,此子肯予汝正妻之位?”
妙妙并不理会大巫媪的疑问,只一字一顿的说道:“这些勿用大巫多虑,只须答应此事,妙妙自当会做到身为姨母之责任。”
最后两个字语调略高,还透出一丝讽刺的意味,不过大巫媪并不在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脸上的褶皱都好似抚平了不少。
妙妙一直注意着大巫媪的神色,看到她的反映心里越加冰冷,这就是她的好阿母,真真是为了涂山氏“殚精竭虑”,只要能保住大巫之位由女子继任,宁愿牺牲自己的女儿与孙女!
至于推安喜上位的理由,也多半是因为顺手,毕竟以大巫媪直系血亲的名义,更容易得到其他人的支持。
可笑她这个甥女还以为大巫媪是真心为自己谋划,天天幻想着成为大巫的美梦,而真相却是残忍的,她们只不过是大巫媪恪守祖训的产物罢了。
妙妙突然间失去了呆下去的耐心,她站起身,只留下一句记得答应她的事情,掀开厚重的兽皮帘子就走了出去。
外间只有安喜一人,她一看见妙妙出来立刻上前叫了一声姨母,妙妙眼神复杂的看着她这个甥女。
大姐和她相差十几岁,从小就把自己当女儿照顾,可谓是做了一切母亲该做的事情。
大姐难产时老邑正还在,台邑也还不是现在这个局面,大巫媪根本不担心有没有女子继承她的位置,所有并没有尽全力救大姐,最终导致大姐死于大出血,自此妙妙就与大巫媪离了心。
或许是出于愧疚,大巫媪将安喜抱过来亲自抚养,妙妙虽然想亲近甥女,却也实在不愿去见大巫媪。后来安喜越来越大,大巫媪也看出台邑内的变化,最终决定把安喜推到前面,以图完成涂山氏女子为巫的祖训。
妙妙察觉到大巫媪的意图后,曾激烈的反对过,她不是无知妇人,相反通过和外族良人的接触,再加上她的地位所能看到的种种迹象,自然知道大巫媪的想法是很难实现的。
且不说伯长和大族巫的态度,就是古汨那奸诈狠戾的性子,怎么可能让大巫媪一脉做大。更何况古汨根本不满足于当一个小小的邑正,想必只要有足够大的好处,他能将整个台邑都双手奉上,而大巫这么有利用价值的位置,当然要把在自己手里。
可惜曾经那个乖巧可爱的小甥女已经被养歪,心心念念就是当上大巫,根本看不见这花团锦簇的高位后面,就是岌岌可危的悬崖深渊。
妙妙叹了口气,本来之前看到安喜被族老们不喜,她还隐隐有些高兴,丢了大巫的位置起码可以保住性命,但现在她也不得不推她一把,就不知道这最后的结局是她们站到崖顶,还是直接掉了下去。
安喜见妙妙盯着自己不动,眼神中还透出一丝怜悯的神色,她心下不安,这个姨母对她的态度很奇怪,小时候总偷偷送她些吃食衣物,可近几年却又突然与自己疏远起来。
她天天跟在祖母身边,当然知道姨母和祖母之间关系冷淡,而且姨母与古蕃关系暧昧,古汨又不愿在大巫之位上松口,所以今天祖母突然令小奴请姨母过来,安喜不知道祖母想做什么。
难道……难道是要姨母帮自己?想到这个可能性,安喜的心立即狂跳起来,要说整个台邑还有谁能支持她们,也就剩下这个姨母了。
安喜双颊泛红,水汪汪的大眼睛掩盖不住激动的心情,张了张嘴想说点显示亲近的话,却发现自己已经记不得姨母爱听什么了。
正当安喜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妙妙突然笑出声来,就听她柔中带娇的声音说道:“小安喜都这么大了,姨母有段时间没见,都快认不出来了,看来还是大巫会教养,甥女这一身气度容貌,比当年大姐强多了!”
听妙妙夸自己,安喜脸更红了,可不是害羞的,而是兴奋的,看妙妙的态度就知道她猜的没错,想到有姨母相助,自己就离大巫之位更近一步,安喜开心的都语无伦次起来。
“姨……姨母,安喜哪敢与阿母相提并论,姨母好久不来,安喜甚是想念,呃,姨母是否有空,安喜给姨母做了絺衣,姨母来看看喜不喜欢。”
妙妙脸上虽带笑却不达双眼,她听到安喜的话点点头,“甥女的心意姨母领了,可今日姨母还有事,改日再来看看甥女的手艺。哎,姨母小时候都是大姐亲手缝制衣衫,现在又能看到甥女的至纯孝心,姨母心中甚是感动!安喜真是懂事了,想必大姐知道的话,定会感到欣慰的。”
虽然妙妙拒绝了安喜的提议,但安喜听她数次提到自己的阿母,觉得姨母肯定是真心占在她这边的,当即心里一松,又跟妙妙说了几句示弱的话,在妙妙答应明日再来看她后,才依依不舍的送妙妙离开。
涂山氏六邑大族巫宫室
一座占地近百亩的回字形宫室,坐北朝南,由北部正中主殿与两旁的双面廊庑、东西配殿、中庭、南庑单面廊、门塾、门道组成。
墙体以双木柱为骨,用土坯垒砌,白灰墙壁,立柱三分之二暴露在外。
主殿面阔六间,每间宽深相近,均南开门,周围有三米的回廊,对应于六个通向中庭的踏阶。
一个穿细葛交领素衣,配以宽裤斧式蔽膝,头戴高巾帽的男人,从其中一间屋子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中年男子和一少年。
高巾帽男子引着二人从东面廊庑走到门塾,面带微笑的将二人交由在门塾值守的门尹,不等他们说话转身便离开了。
其中中年男子面色一黑,而那少年早就沉不住气,瞪了眼高巾帽男子的背影,对中年男子狠声道:“这些小臣惯会做表面功夫,仗着大族巫宠爱总不将阿父放在眼里,明明是奴仆之身却自诩为贵族!嗤,当真是嫌命长!”
“尤!不可在此胡言!”中年男子低声呵斥少年,他心中阴郁憋闷,也不愿多做停留,没理会对他们行礼的门尹,带着少年出了大族巫的宫室。
这两人正是半月前来六邑的古汨和尤,给他们带路的是大族巫身边的心腹小臣螺,今天大族巫召唤他们父子二人前来商谈,可说的事情却令古汨二人烦躁不已。
等走出大门数米远,尤再也忍不住,怒声道:“阿父!大族巫今日是为何意,之前不是答应将亲孙女耳月嫁于儿么?可今日怎又成了什么侄孙女!而且许诺与阿父的啬夫之位怎也不提了?!”
古汨脸色阴沉,他一到六邑就将三苗叛乱之事告于大族巫,又很快得到了伯长的召见询问详细情况,可能是因为他先将此事禀告大族巫的关系,伯长只是赏赐了他米粮蚕丝,不过大族巫却许了他不少好处,其中就有提到尤的婚事和他兼任涂山氏啬夫一职。
先不说婚事能不能成,这啬夫可是个肥差,乃是掌管整个涂山氏农事税收相关的职务,虽然分到他身上的可能只是啬夫手下的副职,但只要进入了六邑的权力中心,再往上走可就容易了。
本来古汨满心欢喜的等着任命的旨令,没想到今天大族巫就换了口风,甚至说到他之前禀报的“河神”之事,愣是给他扣了个失职的名头,不仅没了啬夫的职位,连尤的婚事都换了人。
这个拐了七八个弯的“侄孙女”,哪里比得上大族巫的亲孙女,即便是个介子生的介女,那也是直系血脉啊!
鬼知道“河神”之事怎么成了他的问题,当时自己禀告此事时,大族巫可只当水中野兽惹事,还说等以后再出现,他会派遣隶卒绞杀水兽。
跟在身后的尤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找两位阿姐问问情况,古汨一个眼刀扫过去,吓的尤立即噤声。
古汨嘴角绷紧,要是他那两个女儿能说的上话,还用的着尤提醒,可惜介女就是介女,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这么长的时间别说笼住大族巫一星半点,估计大族巫都想不起来,他还有这么两个“巫女”了!
古汨心中发狠,要是让他查到是谁从中作梗,非剥了他的皮制成人皮鼍鼓!
不提古汨父子二人回到住处后,怎么四处托人打探消息,画面转到大族巫的宫室,小臣螺沿着廊庑回到大族巫的房舍,恭敬的俯跪在地,向大族巫汇报古汨二人在门口的言行。
跪坐在厚实毛皮上的男子五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眼角略微向上挑,显得有几分阴冷。
他身着丝质右衽短衣,领口襟缘绣有回型纹饰,衣长及臀,窄袖及腕。下身是带褶短裙,宽腰带蔽膝,双腿用蚕丝细绸包裹,足上穿一双皮质翘尖履。
长发向后梳拢,头上带着一前高后低,顶作斜面的高冠,后世称为玄冠,在夏代文献中称为毋追。毋追上点缀了数个小巧的绿石,配上精美的绣纹,衬托的华贵异常。
大族巫把玩着手中的玉石手杖,听完小臣螺的描述后轻嗤一声,微眯的双眼流露出嘲讽的神色,他慢声细语的说道:“贵族?呵,一个荒野小邑之人也敢言贵族,要不是台邑离六邑不远,哪里轮得到升为邑,只不过是个大点的屯罢了。”
小臣螺闻言笑道:“大族巫说得是,那台邑邑正不过是奉上些孝敬之物,求得大族巫几次召见,就以为得大族巫之势,这半月来在六邑四处宴饮拜会,很是张扬。”
大族巫好似想到了什么,耷拉了下嘴角,随后又问道:“台邑那边可有传回其它消息。”
小臣螺正色道:“与之前所言无差,邑正对姒司空之子并不亲近,反而还克扣日常用度,其母身患重病也未曾派巫医尽心医治,导致子启还需自行外出为其母寻药。平日也要同庶民们一起,亲身耕种喂养牲畜,毫无司空之子待遇,当真是可怜。”
大族巫冷哼一声,讥笑道:“以前并未发现这古汨竟是个蠢钝之人,抱着偌大一座金山却不自知,生生把自己的亲妹与甥子弄成了外人,等司空接回姒启,得知其子在台邑之种种,定会为其讨一个公道。到时若得知吾与古汨有牵扯,也是个麻烦,如今伯长同司空交好,吾身为大族巫,自是代表了涂山氏的态度,想必司空知晓今日之事,也不会与涂山氏生出误会。”
小臣螺忽然想到一事,向大族巫禀报道:“有探子言,台邑大巫好似重病,半月前的祭礼未现身主持,而且其孙女在争夺下任大巫之位,但台邑各位族老并不看好。”
大族巫一挑眉,想到大巫媪那张老脸,不由快意了几分,“呵!妇媪那老贼真是命长,现如今也熬不下去了吧。自己快死了,就想让孙女上位,也要看吾这个大族巫答不答应!天天守着那些作古的祖训规矩,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地位!”
大族巫细想了下台邑目前的情况,说道:“吾记得古汨有一兄弟?”
“回大族巫,此子名古蕃,乃邑正的嫡弟,弱冠年纪,听闻孔武有力性子急躁,不堪大用,但非常信任邑正这个兄长。”小臣螺答道。
大族巫摆摆手,“不堪大用无所谓,有时候这种蠢笨之人才好用,派人探明此子与姒启的关系,再看看其是否真的这么有手足之情。呵,如果有也没关系,令人从旁挑拨几句,只有弄乱了台邑这池水,才好向司空邀功啊!”
小臣螺立刻俯身唱喏,退出房舍,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人手再入台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