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若相惜》叶信初

4、第四章 落英

　　（七）落英
　　带着沉重的肚子，等爬上山的时候，我已累得有些困倦。
　　店小二说得果然不错，来这边的确是看到了很多情侣。
　　然而，我是再也不想走了，找到一块大石，就直接坐了上去。
　　放眼望去，纯白的梨花漫在山谷，像厚厚的雪一般堆积在那里。而它们身旁的几株桃树，则为这片雪景增添了些许粉嫩。
　　清风微拂，那片白的、粉的就撒下轻盈的花瓣，整个山谷就像下了场花雨一般。
　　薛仕齐没有说话，也跟着坐了下来，静静欣赏眼前的景色。
　　我伸出手去，刚好抓住一瓣白色，放在手心里，觉得十分可爱。
　　把玩了一会儿，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跟着师父刻苦习武，学习经书史学，学习如何带兵布阵，还未曾像现在这般悠闲地欣赏风景。
　　没错，自己一直以来都以任务为先，又何尝顾过其他？
　　现在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反倒是一切都放下了。
　　看着眼前的美景，吃饱喝足的我在温热的阳光下愈发困乏，随后再也抵不住下眼皮对上眼皮的吸引力，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睡了饱饱的一觉，直至全身舒坦后，这才睁开眼一看，只见这时已是黄昏时分。
　　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枕在什么地方，侧过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枕在薛仕齐的肩上！
　　我有些发愣地看着他，在昏黄的阳光和飘零的雪瓣下，他眸若清泉地看着我，脸上有些宠溺的神色：“醒了？”
　　我尴尬地赶紧抬起头，把脸转过去。
　　这时，路过的一男一女看了我们一眼，女的娇嗔道：“你看看别人家的相公！”
　　一股莫名的寒意蹿上我的背脊。
　　忽地想起另一件事。
　　只是枕在他肩上睡了一觉而已，还不至于会……怀孕吧？
　　正紧张着，却立马反应过来，爹和娘不是脱了外衣盖在棉被里，这才有了我和几个姐姐的吗？！
　　我也真是想太多了，自己吓自己。
　　“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才不能让他知道我刚刚想的事，“我只是觉得这么美的风景，别人都是和她相公来看的，而陪我来赏花的这位，待会儿就要一刀将我杀了。这感觉，简直让人神清气爽啊，哈哈！”
　　干笑两声后，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对了，”我收回笑容，“我死后……尸、尸体你会帮我埋了吧？”
　　我很真诚地看向他，但他并没有作答。
　　“到时候麻烦你带个信儿给我父母，让他们知道我被埋哪儿了……顺便帮我立块碑！他们才好找到我……这样的请求，可以吗？”
　　我近乎用了祈求的眼神在看他。
　　毕竟逃不了了啊！
　　他侧过脸去，像是深思了这个问题一般。
　　“实际上，只要你办件事，那也不是非死不可。”
　　半响，他才开了口；而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随后，他很坚定地看向我：“只需——耽误你一年的时间，就够了。”
　　“真、真的吗？”一听不用死了，我很是兴奋，“那我要怎么做？”
　　“我们薛家人丁单薄，你只需要一命换一命——亲自赔给我一个儿子就行了。”
　　不明白他的目光为何突然间变得那么灼热，令我的脸烫了起来。
　　移开视线，低头想了一会儿，却再也不敢直视他：“这件事情我可以办到……但我必须先回陈国一趟。”
　　“那是自然，”他说着，并轻轻帮我摘掉了发髻上的一片花瓣，再一次以柔和的目光道，“再怎么说，我也要当面跟你父母提。”
　　他并不知道，伸手在我发间的这一举动，却让我心跳加速，以至于并未问他此事为何要经过我的父母。
　　“走吧，我陪你回陈国。”
　　“不用了，我……”

　　（八）烟雨
　　忘记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才使他打消了陪我一起回陈国的念头，只记得那是个客观上很合理的理由。
　　残烛将熄，窗外传来公鸡的打鸣声。
　　我竟一夜未睡。
　　走向衣柜，取出一个盒子，将其打开来，里边放着一方质地上乘的布。
　　这正是薛仕齐为我包扎伤口时的那一块。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至今还会留着它，分明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但似乎……总觉哪里有些不舍。

　　不久，就听闻孙蕴家退婚的消息。
　　我没料到，这一刻自己竟会暗自舒了口气。
　　正如几天前，当听说薛仕齐与孙蕴订婚时，我也没料到自己会若有所失的那般。
　　离开家前，下人问我去哪儿，我没有说实话。
　　我只身去了附近的一处樱花林。
　　现下还未完全迎来赏花的阶段，枝头上只开了星星点点的花骨朵，因此游客也很稀少。
　　独自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些凄冷，像是少了点什么似的。
　　记忆中的那场花雨，也是不可能再次上演了。
　　雨。
　　正这么想着，一滴冰凉雨水，便落到我右颊。
　　不过，只是绵绵细雨而已，还没到非躲不可的地步。
　　我伸出手去，接住一滴，像是当初接住花瓣一般。
　　这时，却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移上了我的头顶。
　　回头一看，竟是薛仕齐。
　　他正在用宽大的衣袖，帮我遮挡淋在身上的雨水。
　　我又是惊讶又是窃喜：“你怎么会来……”
　　“这个地方还挺像的。”
　　未等我说完，他双眼直视着前方道。
　　“像什么？”不敢确定他是否和我想的一样。
　　“苕阳镶山，”语罢，他认真看向我，“难道你忘了吗？”
　　“我没忘……”
　　最后两字，已是低如蚊鸣。
　　我侧过头去，脸上又是一热，举在半空的手有意落下。
　　然而，他却伸手过来，将我快落下的手，放在他宽大而温暖的手心里，又重新抬了起来。
　　缓缓，他的手慢慢合上，将我的手握在他手中。
　　这一次，我没有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