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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 陶野下乡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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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的冬天,已经二十八岁的陶野坐上了回沈阳的火车,带着迷茫,带着期盼,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恐惧。他已经离开了沈阳八年,八年啊,人生有几个八年!他不知道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还有多少他记忆中的样子,他在那里长大,那里有他的童年,有他的笑声,也有他的痛苦,而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了过往烟云。
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漫长的旅途,周围的人都通过攀谈来打发寂寞无聊的时光,天南海北地侃大山。而他一向对毫无营养的谈话不感兴趣,就干脆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银装素裹,光秃秃、萧条的杨树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视线内,一路上都是这种单一重复的景色,但也够了,这足够他欣赏一路。
耳边不断传来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况且”的声音,周围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地从他耳边消失,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忧虑,忘记了烦恼,心中只有一个最原始的“自我”,但好景不长,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他从这种奇妙的状态中打断。
“哥,你去那旮瘩呀。”
陶野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瘦的跟皮包骨似的二十来岁小伙正殷切都盯着他看,就好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想要把你的一切都探个究竟。他心里面有些恼怒,怪这个小伙唐突不懂礼貌,但脸上还是勉强挂起一丝微笑回道:“沈阳。”
“去那干啥啊。”
小伙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陶野虽然也是东北人,但是他的口音要淡的很多。
“回家。”陶野尽量简短地回答,以期望后者能接到他不愿意继续交谈的信号,但显然后者选择性地屏蔽了他的信号。
“你很久没回家了吧?”
“是很久了,八年。”
“你咋这么久没回家?”小伙惊讶问道。
“下乡知青。”陶野放慢了语速,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周围的人听到他说完这句话以后,仿佛听到了重大的新闻以后,都炸开了锅。
“你怎么下乡这么久?”
“对啊,别人都两三年,最多四五年,你怎么八年?”
……
陶野苦笑一声,为什么会这么久?说起来可以说上一路,八年是一个很长的光景,每一天,每一小时都有故事,如果你有写作天赋,完全可以写成一部小说。
陶野并不想和这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谈论他的故事,其实他们并不关心你这些年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他们只关心故事的本身是不是离奇,如果足够的吸引人他们的眼球就可以尽情地谈论一番,下了火车还可以添油加醋地把故事讲给亲人和朋友听,过后还会叹口气说“这个人多可怜!”。
“一言难尽。”
说完后他把目光又投向窗外,周围人的热情好像都被这个话题勾了起来,不断地问东问西,他苦笑一声,看来他想安静地度过这个旅途是不可能的了。特别是坐在他对面的大妈,一会问他“你在哪下乡啊?”,一会又问“你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啊”看那架势,好像要把他祖宗十八代的事都刨出来问个遍不可。
陶野见大妈这么热情,不好意思拒而不答,只能用最简短机械的回答,希冀大妈能识趣放过他,但是他显然忽略了大妈的耐性,她不知疲倦地说着生活的琐事,他只能无奈地苦笑,干脆左耳听右耳冒,心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无论多么难熬的旅途,也会有终点,当广播通知马上就要到站的时候,他的一颗心又开始悬了起来。沈阳,时隔八年,他再一次回来了。他随着人流下了火车,背着厚厚的行李走过长长的通道,出了火车站,双脚踏上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火车附近变化很大,但他依稀还能寻找到几分记忆中的样子。他在沈阳已经没有他任何的亲人,只能去好友邱非那借住一段时间,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就搬走。火车站外面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人不断从他身边经过,他捧着手吹了一口哈气,跺了几下脚,背着行李向公交车站方向走去。
刚走了几十步,他被不远处的一阵嘈杂声吸引了过去,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谈论着什么,他好奇地挤过人群,看到一个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小半个脸的婴儿正放在雪地上,婴儿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上方,因为天气太冷,露在外面的半边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都在冷眼旁观,他从嘈杂的谈话声中滤出了几条有用的信息,小婴儿是刚刚被一个妇女丢在雪地上的,丢下婴儿以后妇女迅速离开了。不容多想,他急忙上前抱起婴儿,婴儿一点也不怕生,反而对他粲然一笑,那一笑称得上是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刹那好像把这个冬天都温暖了几分。
……
“你在想什么呢?”
李芳的声音把陶野从无边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愕然地抬起头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了,看你一直望着窗外发呆就没有打扰你。”
“不好意思。”陶野道歉,他从小到大都有个毛病,很容沉浸在某种思绪中,从而忽略周围的人或事物,他同李芳约好晚上七点一起吃火锅,他一向不喜欢迟到,所以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店里,定好位子等李芳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李芳有问。
“以前的一些事情。”
“可以和我讲讲吗?”
“先上菜吧,边吃边聊。”陶野笑着点了点头。
陶野叫来服务员,点了鸳鸯锅底,又点了一些配菜,因为李芳不喜欢吃肉,所以点的大多数都是素菜。不多久,服务员上了锅底,点燃了煤灶,配菜也陆陆续续被端了上来。
“以前下乡当知青的时候,冬天也会吃些简易的火锅,随便找个锅往炉子上一放,倒水撒盐,放上葱姜,就成了锅底。当时条件比较差,一大锅都是土豆白菜,要是能有几片肉,大家都高兴的不得了,好像过年似的。一大群人围着口锅吃得昏天暗地,连汤都喝个干净,酒足饭饱后,拍拍肚子,再哼上几首歌,没有比那更美的事了!虽然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但是还是很怀念以前的那段时光。”
“你下乡当过知青?”
“是啊,下乡八年。”
“那么久?”
“当时文化fl大革命,我爹娘被批fl斗,我也受牵连发配到农村,因为种种原因我一直留在那。你说人很怪,刚去时总想回家,待久了又不想走,要不是人家赶我回来,我都打算在乡下扎根了。”
“不会吧?你是被人家赶回来的?。”
“是啊。”陶野笑着点了点头,当年很多下乡知青因为嫁给了当地人或者娶了当地的妇女,最后并没有返回城里,而是选择留在了当地。当年他也想留在他下乡的村子太平村,但是被村长以不符合条件拒绝了,如果想留下要娶当地人家的女儿才可以;他思前想后,如果为了留在太平乡而娶了当地人的女儿,有点像政治婚姻,他一向讨厌政治婚姻,所以最后他选择离开。
“人家都争先恐后想返乡,你还想留下,是不是相中了哪个姑娘,舍不得走?”李芳打趣问道。
“其实是当初不知道回来干什么,所以不想回来。”陶野叹了一口气,那时他对人生充满了迷茫,回到沈阳他能做些什么?在沈阳他没有任何亲人,有的只是痛苦无奈的回忆。火锅汤开了起来,两人先把牛肉卷和土豆片倒到锅里,陶野又叫来的服务员点了一瓶葡萄酒。
“对了,你和老邱是怎么认识的?”陶野问。
“他儿子是我的学生,你知道那孩子不省事,邱非经常被叫到学校帮他儿子擦屁股,一回生两回熟,渐渐地我们也就熟络了。有一次我们闲聊,他知道了我的状况以后,就一拍大腿,说要把他最好的朋友介绍给我,说他那个朋友多么多么的好,多么多么的帅,是万中无一的好男人,简直要夸上天去了。我当时就问‘既然那么优秀,怎么到现在还是单身?’,他笑了笑说‘见了就知道了’,见到你以后我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优秀,所以我也很奇怪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单身。”
“我这个人比较注重缘分,相信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也许老天让我在等待,等待那个最对的人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陶野直直地看着李芳道。
“你真会说话。”李芳脸有点微红。
“你是第一个说我会说话的人,为了这个我们要喝一杯。”说着陶野打开葡萄酒瓶盖,为每人倒了半杯,两人碰了一下杯,一人抿了一小口。
“跟我讲讲夭夭的事吧,我想多了解一下她,以后我们娘俩也可以好好相处。”李芳把酒杯放到了一旁,然后拄着下巴作出聆听状。
陶野点了点头,火锅汤已经翻滚了起来,他夹起了一个土豆片,沾了一下事先调好的汤料,然后放到嘴里。
“蔬菜已经熟了,可以吃了。”
李芳点了点头,也夹起了一个土豆片,沾了调料,优雅地放到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