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长柳》楚千暮

2、第一章 风起凤城（

　　当西陵王谋逆的消息传入皇城的时候，朝堂上下一片哗然，连民间百姓都只觉得这个恶作剧实在太不像话！
　　西陵王是谁？就连三岁幼儿都知晓，他是梁燕开朝三百余年中唯二幸存的异姓王之一，常年驻守边塞，宛如一道坚固的屏障一般，牢牢地守护着边关。在百姓心里，他就是战神。
　　所以，所有人都以为是不是又有人记恨西陵王，因此诬告他来着。
　　直到所谓的证人在金殿上将西陵王谋反的证据一一呈上，展现在众人面前，群臣哗然，连之前为西陵王说好话的几位大臣都哑口无言。
　　于是百姓便信了，议论的内容也从究竟是谁看不惯王爷变成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西陵王也会谋反。
　　爬得越高摔得越痛，西陵王之前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有多高，那么他们现在就会有多厌恶他——当心中的信仰崩塌的时候，他连街头乞儿都不如。
　　西陵王驻守边关的时候，王妃和一双儿女都被留在了京城，还未等王妃想清楚其中关窍，西陵王被处以极刑的消息就先一步抵达。西陵王妃痛哭流涕，晕了过去，郡主虽然身为女儿家，谋算才能不亚于一般男孩儿。自小就受父亲影响的她当下做了决定，接连下了三道命令，随后转入内堂，将弟弟抱进怀里。
　　“阿姐？”小世子才不过七岁，正是撒泼打滚的年纪，只是西陵王府家教甚是严格，小世子从小养在军中，没有那么多少爷脾气。只是他再怎么少年老成，现下还是觉得惴惴不安。
　　郡主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道：“瑶儿乖，姐姐有话对你讲，你要好好听着，知不知道？”
　　“嗯……”小世子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见姐姐表情很是严肃，当下也坐直了身体，侧耳倾听。
　　郡主深吸一口气，将父亲受人诬陷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最后道：“如今昏君不查，奸臣当道，我西陵一族为梁燕耗尽心血，父王为江山马革裹尸，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说着，她咬了咬牙，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再过不久，昏君就会下旨抄家，到时候不光是母妃，你、我，大家都会死……瑶儿，姐姐不怕死，西陵一族的人都不会怕死，可是你不能死。”
　　“阿姐！”
　　“听姐姐说完！”郡主捂住小世子的嘴，加快了语速，“我们西陵一族的人全部死光都没关系，可你不能死！只有你不能死……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她的眼中燃烧着怒火，“既然昏君信了我西陵谋逆一事，瑶儿不妨假戏真做，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不要为我们报仇，如今天下所有人都信了西陵王谋逆是真的，那么不管你去找谁、不管你说什么，都不可能翻案……”郡主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战功赫赫，已然威胁到上头那位，若无他的授意，谁又敢动父亲？
　　“我不需要你翻案，听明白了吗？但是我要你……”郡主一字一顿地张开嘴，将那几个字深深地印入小弟的脑海之中。

　　七年后，西陵一族最后一波余孽皆被捕入狱，皇上下旨，于朱雀大街南市街口，斩首示众。其中就包括逃逸了七年之久的西陵郡主和世子。
　　当日，皇城的百姓挤在朱雀大街南市的街口，等着囚车过来。手中的鸡蛋烂菜叶小石头子纷纷砸向囚车内的人。
　　当先的一辆车内，披头散发的女人神色漠然，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缓缓转动着，从一个人的脸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似乎要记住是谁在砸她，日后好去报仇。
　　百姓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但一想到再过几刻她便要死了，于是怒火中烧，扔得更加起劲。
　　午时三刻，即时行刑。
　　几百余人，光是砍头就砍了整整五日！第五日开始下雨，从早上的毛毛细雨，到正午就成了瓢泼大雨。西陵郡主是最后一批被行刑的，她跪在刑台上，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
　　前四日的血腥味十分浓烈，即使下了整整一晌的雨，气味还是未能消散。
　　在围观百姓的最前端，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少年微微抬起头，恰好与女人的目光纠缠在一起。女人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弯，依稀能看到昔日西陵郡主红裙飞扬的风采。
　　“公子……”少年身后的人见雨越下越大，忍不住伏在少年耳边，想提醒他一句，但后面的话立马就被对方举起的手打断了，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
　　又看了一会儿，女人的人头骨碌碌滚了几圈，鲜血的味道随着雨水四下飘逸。少年抬起手，将斗笠往下压了压，低声道：“走吧。”
　　雨声愈发大了起来，将背后的嘈杂尽数掩盖。
　　少年被人护着挤出人群，走到无人之处时忽然开口道：“不会等太久的。”
　　“公子？”
　　少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无事，回去吧。”

　　不会等太久的。他抬起眼，透过模糊的雨幕，似乎又看到了，父亲微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