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长柳》楚千暮

1、楔子 风起凤城（

　　楔子
　　凤城的冬天，似乎比往年冷了许多，穿着厚厚的棉衣披风都要被冻成冰雕。大雪洋洋洒洒下了三日，直到早晨方才停住。入眼处皆是白茫茫一片，被阳光一照，刺得人眼痛。
　　巡城的青衣卫披着厚重的青甲，从城外绕了一圈又回到城内，最后悄无声息地入了黑黢黢的九重牢。
　　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座监狱，一般关押的都是重刑犯，向来有进无回。只是这座牢狱见的血多了，连空气都是阴森森的，前朝圣武帝宽仁，自他继位后，已有百年时间不曾有人“住”进去了。
　　直到新朝建立。
　　因此，当那个囚犯被押送入狱的时候，凤城的百姓都炸了锅，一窝蜂地冲出家门，挤到大街上看热闹。
　　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很干净的人。他被关在简陋的囚车里，手脚被铁镣铐住，随着车子行走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人轻轻倚着身后的木头，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一双眸子雾蒙蒙的，宛若三月烟雨。
　　这样的人，本该是抱在锦衣暖裘中，好生呵护着的，怎么落得如此下场？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大有惋惜之意。但他们也只是觉得惋惜而已，有时候，有些事情见得多了，心就会麻木了。
　　他是三月被关押进九重牢的，如今已有九个月时间，终于被处以极刑。
　　三千六百刀的凌迟。
　　整整三天。
　　那个干净好看的犯人只是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肉被一片片割下，看着飘絮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洒落，看着脚下血流成河，连白雪都覆盖不住。
　　血腥味并不浓烈，大概是因为下着雪，所以只有浅浅的一丝，更多的却是冰雪的凛冽。有年轻人受不住，捂着嘴躲到一旁不断呕吐；不少老人捂着心肝哎哟哎哟喊着回了家。
　　然而那场极刑，到底还是在雪停之前结束了。新雪将染了红的雪水覆盖住，一层一层铺就，一夜之后，终于再也寻不到半点红痕，仿佛之前只不过是人们的一场噩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场刑罚只是给凤城人添了些许乐子，让他们能在酒足饭饱之后有了肆意谈笑的新鲜话题。没有人在乎那个囚犯究竟该不该死，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只要进了九重牢，就是死囚；既然是死囚，那就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只有何时死的。

　　转眼便是春日，清河城已是百花盛开。清河郡主打开妆匣，对着铜镜细细妆扮着自己。素手执着轻巧的妆笔，蘸了些红色胭脂，在眉间点出一朵桃花来。
　　“郡主！”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焦急得连规矩都顾不上，直接推门而入，“郡主，君大人他……”
　　沈笑兮描妆手一顿，随后换了一支笔，在眼尾画出细细的眼线：“嗯？”
　　“君大人……去年十二月八日，在凤城九重牢外，被处以极刑……凌迟，三千六百刀！”小丫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里鼻涕糊了一脸，根本看不清自家主子脸上的表情。可是那一刻，她分明感觉得到，郡主身上伤心绝望的气息。
　　清河郡主端坐在妆镜前，不言不语不动，半刻钟后，她才轻轻开口：“去把我的白锦素罗取来。”
　　“是。”小丫鬟擦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先去洗了手脸，这才重新走回来取衣服。
　　沈笑兮描完妆，对着铜镜里的影子笑了笑，镜中美人眉眼弯弯，惊艳绝伦。她起身，由丫鬟伺候着换上了漂亮的白色罗裳，戴上了颜色浅淡的头面。最后，她转过脸，对着小丫鬟微微勾了勾唇：“我好看吗？”
　　“郡主……”眼看丫鬟又要哭，沈笑兮连忙抬手制止住她。
　　“我当初救你，可不是让你来给我哭丧的。”郡主微笑着看着她说，“小柳的事，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的到。他这个人，太简单，只要摸清了他的脾气，就能猜到他到底想做什么了。”
　　“郡主，奴婢不明白，君大人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被判了刑了呢？”小丫鬟眼泪汪汪的。
　　沈笑兮轻叹一声，摇头不语。她忽然感到很难过，却也觉得理所应当。那个人，就应该以这样的结局结束生命，不是受万人敬仰，也不要流芳百世。
　　他宁肯遗臭万年。

　　皇城。重重叠叠琉璃金瓦建造的宫殿里，年轻的帝王再一次将桌案上的折子扫了一地，俊美的脸上满是戾气。他扶着桌面，大口大口呼吸着，双目瞪得通红。
　　推开想要上前扶他的近侍，帝王忽然笑起来，跪在案前的几位老臣皆是一愣，随后沉默不语，抵抗的态度显而易见。
　　“好！你们不是自行请罪想死吗？朕成全你们！”新帝咬着牙根，目中有熊熊怒火在燃烧，“中书令、刑部尚书，还有我的左丞相大人，莫以为没了你们，我安夏朝就走不下去！实话告诉你们，若非有人在我耳边求情，单凭你们之前犯的那些事，死一百次都不足惜！来人！将这三人压入天牢，三日后发往凤城，关进九重牢！”
　　“皇上三思！”得知皇帝盛怒消息的中廷尉急急忙忙赶到，刚一进殿就听到这个命令，此刻也顾不得礼法，一撩下摆跪了下去，“皇上，您忘了小——他是怎么说的了吗？凤城去年才见了血，如今也不过短短数月，难道皇上准备让凤城真的变成人间炼狱吗？”
　　“朕意已决，来人！”
　　“皇上开恩！请皇上看在太傅的面子上，饶他们性命！”中廷尉磕着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请皇上开恩！”
　　太傅两个字仿佛警世鸣钟，将盛怒中的帝王从火焰中拉扯出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角微微泛红，俊美的脸庞也扭曲着。但他还是冷静下来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这三人赶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子孙五代不得入京赶考，不得入朝为官。若有违命者，诛九族！”
　　“臣，谢主隆恩！”
　　年轻的皇帝冷眼看着三位大臣冷汗涟涟地伏地不起，阴森森地磨着牙，居然怒极反笑：“呵，何必朕亲自动手？你们敢递这样的折子，想必也做好足够的准备了吧？既然如此……朕也不用多说什么了。三日之内，若你们还留在京城，就莫怪朕等不及。”
　　“是是是！”
　　等到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和中廷尉两个人，年轻的帝王慢慢闭上眼，忽然轻声说道：“少卿……”
　　“陛下。”秦少卿恭敬低头。
　　“这皇位，当真孤苦伶仃。”帝王轻声苦笑，“朕，也当真后悔莫及……”

　　——小柳不要撕！！！
　　——大家辛辛苦苦搜集证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旧案沉冤昭雪！你现在说要放弃，跟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
　　——西陵王谋逆，证据确凿，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我帮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帮你！
　　——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在下……君长柳。

　　西陵公子天涯客，边关长柳怎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