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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汉迢迢待花开 陈大姑与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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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博士们在院中散去之后,她当即就去找了永新,问她《鸟歌万岁乐》的乐谱,永新告诉她乐谱只有坐部伎的博士和乐工们才能看,而且每天练完后都是统一保管在器乐室里,钥匙由博士掌管。
“那我怎么才能学到曲子?”莲若有点着急。
永新看着她铁了心要学的劲头,不免好奇:“你为何一定要学?莫非想上朝会去瞻仰皇帝御容?”
“我我想去朝会奏乐,有人觉得我行,不比坐部伎差。”
“有人?谁?”
“反正是琵琶弹得比我好的师傅。”
“哦。”永新也不多问,如常地好心指点着:“他们每天都在练,你来听了就知道了。你会记谱吗?当然,要默记,不要被他们发现。”
“我试试。”
夜里她告诉了汉良她的主意,汉良惊喜地搭着她的肩,不自觉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以为你足以,没想到你也这么以为,看来咱俩真是心意相通啊。”
四目相对目光交汇,彼此间的空气瞬间升温蒸腾,“此时无声胜有声”,“花枝向月云含吐”。
“以后每夜早些时候过来,我教你弹《鸟歌万岁乐》。” 汉良贴心地说。
“嗯。”莲若甜蜜的微笑如夜幕中的星辰,璀璨而不可方物,映在了孤独的混血乐师汉良的脑海里。
等汉良回去时,梁玦刚好去起夜,见他半夜才回来便起了疑心。第二天夜里,他留了个心眼,估摸汉良出去的时间就跟着他。果然,他发现了两人相会的秘密。
“你们以为没有人会知道吗?明天我就让你们无颜于众人之前。”嫉妒心犹如一条毒蛇吐信恣肆。“慢着,如果我以此警告薛汉良,再好心地提醒莲若,那么不仅莲若会感谢我,而且薛汉良也不敢再对她放肆了,莲若不就会投向我的怀抱吗?嘿嘿。”梁玦打定了主意,第二天就趁休息空隙叫了薛汉良出来。
他直呼其名,直入正题:“薛汉良,今日与你约谈,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莲若的名声,你为她的清白想过吗?”
汉良一惊一愣,不知他所指的是何事,并未作声。
“昨日夜里,你和她在门外做的事,都被我看到了。只要我向教坊使禀报,莲若的清白就全毁了,你曾念到这一层吗?”
汉良紧张起来:“你想做什么?”
“我不会叫莲若出丑的,但是我希望她能远离你的侵扰,这样她才会平安无事。”
“你想对她怎么样?我不相信你的话。”
“我会保护她的清白不受玷污,而且——我也会叫她知晓身边最亲密的人原来是个酒家女的私生子,身份血统都来路不明,这样的人,怎么能指望得上呢?”
汉良攥紧了拳头,怒不可遏:“我为了她的名声,暂且不再跟她见面。但你恶意诋毁,暗箭伤人,莲若也不会相信你。”
“你母亲,如今尚在城内,莫非你不知道?”
“你说什么?!” 汉良自从十二岁那年母亲离去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此时却猝不及防地得知她还在同城之内,而且还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小人以此要挟他与恋人分开,他顿觉唾面自干,又难以置信,“你怎么会知道我母亲的下落?”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假若莲若不信,那么我会带她去见你母亲,就说你们的丑事会叫你沦为贱隶,看她会不会着急,到时候她必然会劝莲若离开你。”
“我答应你离开莲若,但是你不得将我母亲之事告诉她,我母亲的下落——请梁博士如实相告,薛某将不胜感激。” 汉良勉强行了鞠躬礼,若不是他多年来一直在寻找母亲,也不会如此忍辱负重,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父母与苍天。”不过如此,鞠躬礼已属平辈之间大礼,他完全是出于寻母的本能才违心地向眼前这个小人求助。
“我怎知你说话会算数?这样吧,只要你答应不与莲若往来,我可以先替你保守这个秘密,不过,如果你违背了今日的约定,那么,非但找不到你母亲,而且莲若是必然会弃你而去了。”梁玦答非所问,倨傲地俯视着他向自己屈服。
汉良绷住快要喷张的血脉,像上了麻药的伤者暂时麻痹住知觉和意志,他也没想到为了给自己带来莫大耻辱的母亲,他居然能如此卑微。
梁玦随即转身而去,根本不理会他折腰之下的诚意。
汉良等热泪甫干才直起腰来,他的泪,是为了洗去刚才受到的耻辱,也是为了能与母亲骨肉团圆。
当晚,莲若在院外没有等到汉良,却不料来了梁玦。梁玦笑眯眯地说:“莲若,以后就由师傅来陪你看星星。”
莲若有所防备地向后退去:“梁博士,您怎么来了?”
“我来陪你啊。”梁玦伸出手去,眼神盯得她发毛,俨然与白天不同。白天因为是集体训练,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
莲若跑开了,向着院内而去。突然,一阵轻俏的箫声从院内响起,划破了安静的夜空,来得煞是蹊跷。既而又一声箫声紧接上,如两条蛇纠缠不休,凄切又撩人,越吹越急,越急越追,越追越闹,原本悠扬的箫声也变得忽轻忽重,调笑不经,在这宫规森严的内苑中显露着吹箫人大胆的挑逗。
“是谁这么放肆?入夜了还乱吹乱嚎的?”梁玦也驻足旁观。
忽听得院内有内官高声的斥责,梁玦见状赶紧溜回去,经过莲若身边叫她也回去,别被发现不在寝室。
第二天早上,教坊内都在议论昨晚吹箫扰宫的事:
“真是的,闻所未闻,入寝了还能私带乐器,藏起来也就算了,居然还带出屋外吹起来!啧啧——”
“我看她们是成心的,就是不把教坊使放在眼里。”
“她们仗着是主上封的‘内人’,想干嘛就干嘛,大半夜的在寝室里吹那种思春曲,让人听见了也不嫌害臊!”
“内人是什么?”
“主上喜欢谁的才艺,就封她为‘内人’,白天去宜春院待诏,晚上才回来安寝。”
“在冬至朝会上奏乐的可是内人?”莲若忍不住问了。
“奏得好的多为内人,都排在前面坐着,让主上看得清楚,看得明白。不然,他可不安心,呵呵——咱们皇上上可是吹弹拉唱的行家,谁弹得好,吹得动听,唱得一流,他一听一看就知道。”
“所以这些内人就特别受宠,真以为自个儿可以当娘娘了。”
“嘘——别乱说,小心被公公们听见。不过再怎么说,不管是宜春院还是教坊的乐工,总归是奴才,又不得入后宫,也不能傍个王公侯爷,麻雀啊成不了凤凰。”
“哈哈——”乐工们嘲笑着内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莲若觉得她们好酸刻,同为天涯沦落人,没有同病相怜,却相轻相贱,而且还是技不如人,嫉贤妒能。
莲若知道皇上对乐艺的喜好与重视,又听说他亲自教习梨园,对梨园的厚待更甚于教坊,于是又生出了向内人、梨园偷师的念头。无奈,宜春院、梨园都不在西内苑,而她又没有出入宫门的腰牌,眼下只能先听坐部伎剩下的后备乐队练习了。
而这一举动被天天在她近旁的梁玦发现了,他可不想她这么早就出风头,那样她就会升入坐部伎,离开搊弹家,也就会离开他身边。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手掌心,你可是块练琵琶的料啊。去梨园都不为过。” 梁玦望着躲在门外偷听的莲若,笑有深意。
那夜违禁吹箫的两名“内人”被罚暂离宜春院两月,每天除与教坊中人一同训练外,还要在用膳时间闭门思过,等别人用完了膳再出来。
莲若与同寝的青苹都想接近这两名内人。莲若先跟着她俩来到禁闭室,等看守的判官走了才抱着琵琶和干粮进去。这被青苹、梁玦一前一后都看到了。
“陈姐姐,吴姐姐,二位午安!奴莲若,新进搊弹家,今欲精进技艺。二位姐姐名列内人,受上垂青,想必乐艺非凡,昨日得闻吴姐姐之琵琶,陈姐姐之笛,均令莲若钦佩。”
“汝欲何为?要我们教你、一个搊弹家?”吴巧儿不屑得看了她一眼,手却拿起放到面前的干粮,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陈大姑也吃起了干粮,眼睛上下打量着莲若弱不禁风的身躯,俨然是个花骨朵般的童女,但两只明澈的眼睛却露出胸有成竹的沉静,与之年龄并不相符,让人不禁为之一振。她愣了一下,放下饼,对着吴巧儿耳语了几句。吴巧儿扬起眉毛正视了莲若以及她一直抱着的琵琶,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才指着她说:“你来一段《绿腰》。”
莲若随机弹拨成曲,指法纯熟,曲风平稳,换指自如,张弛有度,让两个“内人”大感意外。
“好!”吴巧儿喝了一声彩,“你这个学生我收了。底子好,教起来也不累。”
“你倒是会捡便宜。” 陈大姑又对莲若说,“还不快拜见师傅。”
莲若半跪行拜礼,又言:“请师傅教我奏《鸟歌万寿乐》,莲若必将用心学会。”
“《鸟歌万寿乐》?”两人一愣,吴巧儿马上叫了起来:“我说你干嘛要找我学琵琶,原来是想在冬至朝会上取代我啊!你是不是看我被赶出宜春院就妄想上位啊?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他们就会从教坊选后备?”
“但是也不会从搊弹家中选。” 陈大姑接了一句,狐疑地看向莲若。
“恕奴直言,莲若所求入乐队后备,乃为了人所愿,为不负所望,也为搊弹家正名。”
“了人所愿、所望?何人?” 吴巧儿问。
“莲若所敬重的一位师傅。”
“教坊内的?”
莲若踟蹰不语,脸红低首。
陈大姑与吴巧儿意味深长地对视了片刻,不由来了一句:“只怕这次我们让你遂了愿,以后你就难以自拔了。”
莲若不解。
吴巧儿却冷不丁冒出一句:“也罢,帮她和她那位师傅先了却这桩心愿,也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能耐给选中。先要进入坐部伎,才有希望入选‘内人’,而上场的乐队又要由内人和梨园各派出一只候着,听皇上和贵妃的旨意再选定一只最终出场,在满堂朝臣使节前”她刻意顿了顿,见莲若并无胆怯的反应,又说了下去,“奏乐如仪。”
“姐姐放心,奴自会谨记教谕,专注演奏,不敢造次。”
吴巧儿让莲若起来,把曲谱弹出来让她记下。陈大姑却面露忧色。
青苹一直在窗外偷听,忽然看到梁玦正鬼头鬼脑地躲在拐角后,便避开了,脚步声引起了屋内三人的注意,她们以为是判官回来了。
莲若抱着琵琶匆匆出屋。梁玦正要跟上前,却发现判官正朝自己走过来,只好向后退去。
陈大姑等莲若走后问吴巧儿:“博士跟搊弹家是不能通婚的,你为何不早点告诉她反而还要纵容他们?”
“有情的不能通婚,无情的更不必勉强,难道咱们这些人都要孤老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