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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宫又逢天外音 白衣男子像 ...

  •   长安城里的街道声被一重又一重的宫门抛到了身后,她终于来到了教坊,以为这里是皇宫的最尽头。
      “这是哪儿?”新来的民女们窃窃私语。
      来接她们的太监傲慢地看着她们,说:“你们给我听好了,这里是内苑,蓬莱宫西内苑,知道什么是内苑吗?就是外人不可以进来、你们也不可以出去的地方!你们要去的教坊就在这内苑里头。”
      她们怯怯地打量着他和周围压倒一切的宫城门墙,身子都向后倾斜,好像要被这看不着边际的空间给吸进去。气吞万里的皇宫广宇令人顿生屈服之心,她们在深宫重楼的包围中与人来人往的坊市遥若银汉,幽闭如井,犹如柳条般柔弱无依,任人攀折。
      “你们是要选入教坊的平民女,到了明日就会考查才艺,今天先在教坊住下,明日卯正在院子里集合。”那个太监板着面孔、压着细声,宣布完考查的消息。
      “这是谁啊?”有人在问教坊院里的宫女。
      “他是郑公公,是教坊副使。”
      “教坊副使?教坊副使是干嘛的?”
      “就是这儿的二把手。”
      “哦——”她们露出一副懵懂又敬畏的表情。
      夜里,莲若躺在陌生的床铺上难以入眠,本来经过了一路长途奔波应该很累,像旁边的几个女孩那样沾床就寐,沉睡若素。黑夜的洪流漫过她们思乡的清愁,叫人噤若寒蝉,只有宫更声不时打起,渺渺传远,莲若觉得这皇宫好像建在深山老林里头,隔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她起身出来,向着后院踱去。
      后门拴上了,她下意识地走向前,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乐声,是琵琶,莲若马上听了出来。她费劲地拔开门栓,那琵琶倒一直在弹,优游从容地拨出一段又一段曲调,并不是她所惯闻的西域之音,也不是苦闷愁眠,而是不疾不徐,清泠如水,流动中起微澜,沉浮间淌柔波,轻灵后潜沉绵,如一泓盘山清泉在霭霭暮色中飘入她的心田,冲淡尘埃,沁人心脾,不可方物,在她心底涌起了一种关山满月、旧燕归来的安宁。
      一名男子、却是胡人男子出现在琵琶曲的源头,席地抱琴,侧身对月,露出清瘦而细致的轮廓,着一身白袍黑裤,好似白鹭晚栖,秋浦渔歌,在宫中别有一番萧散风味。四周静得不似人间,白衣男子像个仙客般临风不乱,仪态闲雅,对于她的到来似乎也不以为意。她走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男子仍然一丝不苟地弹完了他的曲子,曲终人不散,两人都沉浸在内心的余音中流连忘返。
      好似天边有风意,吹动着两人残梦无言的神思,檐下的铃铛一声慢一声紧地荡在空中,莲若说话了:“铃铛。”
      男子这才看了她一眼,一抹温和的目光留在了莲若的脸上:“你刚进宫吧?”
      莲若像睡醒了般凝视着他:“然也。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名?”
      “怎么?你感兴趣?” 男子莞尔一笑。
      “我没有听过这样的琵琶曲,刚才听了好久,让我不想睡了。”真率的少女之语更加让男子好奇:“你是睡不着才跑出来的吧,正好,我也不想睡。”
      “这首曲子能给我弹吗?”莲若认真地问他。
      “这个等你进来了,会教你别的曲目,这首曲子我只能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教你。”
      “好啊,不让别人知道就是了。”
      “你明天要考弹琵琶?”
      “然也。”
      “那就早点睡吧。”男子起身,先走了回去,却回头看了她好几遍。
      第二天,莲若在几位教坊考官面前弹奏,她也不敢与他们对视,只觉得右边站着的一个人很是眼熟,也无暇多想,就自管自地谈了起来。等她弹完,原先的紧张已经随着轻车熟路的演奏给消除了,抬头一看,左边那人恰是昨夜在后门弹曲的男子,他还是穿着昨晚那一身行头,头上又系了个长脚幞头,站在右排的后面,在一群汉人中间很是扎眼。副使坐在教坊使的左首,右边坐的依次是两位都判官、两位判官,他们都是宦官,站在后面的是十多位教坊的博士。他严肃而不乏温和地望着她,莲若觉着如春江软水丝丝撩人,却没发现他旁边的一个博士也在看着她,直勾勾的眼神从一对无神的眼睛里泄出,像泼水一样倾覆在她身上。
      “弹得不错,留下了。”郑公公在示意教坊使后宣布了结果,都判官把她分给梁玦教授,梁玦就是他旁边那个目光贪婪的人,而她与他都不免失望。判官叫她退下,但是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谁会分给他教授。
      考核结束,入选的平民女们都跟着各自的博士分队排列,博士中还有几张胡人的面孔,而他的面孔却是比胡人要柔和、但又比汉人要硬朗,让人一下子就看出他血统与来历的特殊。都判官在念博士们的名字,迟迟没有念到他。
      “博士薛汉良,教搊弹家金银花弹琵琶。”到最后他才出列,奇怪的是其他博士都露出不屑甚至嘲笑的神态,莲若看到其他博士每人都带着起码3个搊弹家、也就是她们平民女子选来的乐工,而他身后就孤零零的一个金银花,而且金银花连琵琶都没摸过,只是略有姿色,声音娇柔。
      “难为薛老弟了,要调教生手成器,就跟教一无所知的幼儿一般费力。”
      “哎,陈博士,这话可不对了,副使要薛博士来担当此任,可是对他的看重,再者搊弹家本身也并不以才艺取胜,而是选其姿色见长者入内,对不善器乐者也不会纳入乐队的,就是人不够的时候凑个数,滥竽充数,呵呵——”几个博士之间的说笑并没有让薛汉良动变色,仍一言不发。
      又到了夜里,莲若期待着向后门走去,果然,薛汉良在那儿弹琵琶。
      “你的基本指法很扎实,就是手指在轮挑的配合上还稍嫌快了些,不够稳。我来给你弹。”
      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琵琶弦上,要她弹,她如沐春风般荡了一点心动,听话地弹着sansan mani,此刻她并没有想起白姐姐,但莫名地却被他身上那股西域的神秘感所召唤着,就用屈支琵琶曲来感应。
      “sansan mani,长安话叫善善摩尼。” 薛汉良略为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这首曲子,跟屈支人学的?”
      “嗯。”她点下头,蓦然无言。薛汉良也弹了起来,给莲若示范着标准的指法,这在她心里泛起了一阵似曾相识、或者说久别重逢的触动,犹如当时明月,却照今夕彩云。此曲几回闻,未识曲中人。
      弹毕,莲若终于忍不住问他:“你长得像胡人,是屈支人吗?”
      谁知他的脸色变得极不自然,目光倏地偏到旁边去了,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母亲是屈支人。”
      莲若想起上午其他人嘲笑他的情形,他当时的反应也像现在这样敏感而回避,自动地与他人隔起了一道保护墙,便隐隐觉得他在这里的处境跟他的血统一般尴尬而复杂。

      数日后,琵琶声、五弦声从教坊器乐室传了出来,参差不齐,呕哑嘲哳。这些平民女正在受训成为搊弹家(搊:弹拨),要名副其实地擅长弹拨之技,就必须经过教坊严格的调教,因为他们并非官家乐户或民间乐人出身,大部分连音符都看不懂,像莲若这样早就熟识琵琶的可谓凤毛麟角,所以也难怪练习的乐声会被金银花等人给搅成一锅乱粥。不过,莲若也练得很辛苦,虽然她的师傅梁博士对她比较客气,但是都判官、判官一天三次的检查和副使一天一次的抽查,让她对训练丝毫不敢放松,仅存的一点娇气连同记忆中家的余温一点点褪去,消失无踪。
      “金银花,你的左手还是没按稳。”
      “薛博士,今日不可放松,务必多加授课训教。”
      “薛博士,今日听罢金银花的乐声,还是跟不上他人啊。”
      ……
      听多了这样的批评,大家已经对金银花和她的老师薛汉良见怪不怪了,每日见他俩最早来,最迟走,可是弹出来的曲子却是最难为听的。除去博士们公然的打趣嘲笑,甚至几个新来的搊弹家也开始对他们拿腔拿调。而薛汉良,却一如既往地不动声色、沉默是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教着这个紧张兮兮的女孩子,这让莲若也替他着急起来。
      在夜里的相会中,莲若劝他放弃教会金银花弹琵琶,汉良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顺手把她揽到了自己怀里,像个父亲对待天真的小女儿般拍着她的肩膀,把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子安抚得甘之如饴,不再多想。
      而在教坊的另一边,宫廷乐工们正在为一个月后的冬至朝会做准备。莲若有一天循着他们练习的动静,走到门外张看。她看到那个深受皇帝喜爱的歌女永新,正一个人在屋里发呆,不禁大着胆子进了屋。
      永新眉眼尖细,脸蛋轻薄小巧如一块白玉般,莲若看得很有亲近感,就问她:“永新姐姐,你们在朝会上要演什么曲子?”
      永新是个温婉的女子,对他人都是和和气气的,她看着莲若水灵的模样透着好奇的清澈,便有了怜惜之意。
      “今年贵妃指定了《鸟歌万寿乐》,用龟兹乐,三人舞。”
      “《鸟歌万岁乐》是什么曲子?”
      “这是前朝武太后所创,为教坊坐部伎的独门曲目,演的是三只叫吉了的能言鸟,学人言称万岁。”
      “还有这种鸟啊,那你是演这只鸟来唱歌?”
      “呵呵”永新掩面而笑,“非也,这鸟称万岁不用唱,用说的。”
      “那你不用唱曲,还练习做什么?”
      “主上想我去唱一曲《醉花间》,在朝会之后的宴饮时助兴。”
      “这鸟说话也能谱成曲?”
      “呵呵,然也。《鸟歌万岁乐》是教坊乐部的拿手戏之一,与梨园的法曲不分上下的。”
      “什么叫法曲?”
      “拿西边来的胡乐调和咱们中原的清乐,清乐是前世留下来的曲子,这样合成的新曲子叫燕乐,其中清乐保留较多的称为法曲。咱们主上可喜欢新制曲子了,所以你也要好好练、你是在哪个部的?”
      “我…我是从民间宫女选来的。我会弹琵琶。” 莲若避开了搊弹家的称呼,知道她们在教坊并不受待见。
      “哦”永新会意,也没有挑明,却接了话头,“宫女到年限满了还能出宫,我们乐户连自己的户籍都没有,唉——”
      “你们为什么没有户籍啊?”
      永新望着眼前的小丫头,仿佛看到了当年进宫前的自己,不知道花开的前尘,也不知道花落的归属,就蓦地一下子掉进了终身为奴的宫禁之中。她掩饰着失神:“乐户只能靠着宫里,出不了宫。”
      “你不喜欢宫里吗?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莲若没觉得这有什么可叹气的,既不以永新而憾,也不以出宫为喜。
      “你也很难出宫,但若是圣上将你赏赐给大臣,你就可以出宫了,总比我们多点机会,我们独为圣上作乐,我们只服侍他一个人,他也舍不得将我们赐给别人。”
      永新看这个女孩如此不谙世事,倒好像进宫是来做客一样,做完了客就能回家去了,没有新来宫女对于皇宫与命运的屈服感或是想出人头地的不甘。她不知道莲若恰是在宫禁中找到了燃烧青春的爱情与释放才华的性灵。
      莲若与永新说完话,回来时经过正厅,却看见汉良与其他官员、博士在激烈地争论。
      “莲若进宫不足二月,不可贸然选入大朝会的乐队。如若出错,在朝堂之上出丑,谁来替教坊遮羞?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都判官正坐危言,不容置疑,两位判官唯唯称是,莲若从门外瞄了几眼。汉良却有点反常的面红耳赤,独自一人站在几位上级面前,其他博士、包括梁玦都像是在看戏,不置一言。
      汉良还在进言:“虽然莲若入宫不长,但其习乐本有功底,进宫后又勤学苦练,如今搊弹之技已达上乘,在搊弹家中可谓首屈一指,就算到坐部伎里也能有一席之地。诸位公公不信,问她的师傅梁博士便知。”
      梁玦可不想自讨没趣,而且他觉得没必要这么急着让莲若出名:“各位公公,莲若的琵琶之技确已领先于搊弹家,但是与坐部伎相比,还是差着一截,还须时日调教,这次恐难以担当坐部伎之重任。”
      汉良不服,又劝道:“各位公公,如今坐部伎招揽备员,这正是让搊弹家一试身手的好时机,也可以让大家看看我们这几日教习她们的结果,而莲若则堪当代表,足以体现搊弹家以及年轻博士们的水平。望各位三思。”
      三位宦官沉吟片刻,莲若在门外是既惊喜又紧张,惊喜的是汉良不顾上司反对极力推荐自己,紧张的是万一自己真的要去朝会上演奏。
      都判官先搁置不议:“容咱家与郑副使禀报,尔等先退下。”
      博士们走了出来,莲若听见他们有人在院子里说汉良:“薛博士,你本与莲若非亲非故,又不是她的师傅,为何一再推荐她选入坐部伎呢?莫非你对她别有居心?哈哈——”一阵调笑过后,汉良不再沉默,简短地说:“她的水平足以,非它。”
      “非它,谁知道你肚皮里在思忖些什么?居然对我的学生这般上心,倒是叫我这个师傅自愧不如。你最好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将手伸到我的门下!”梁玦开始教训他。
      汉良撇过头要走,不作理会。
      梁玦忽然阴阳怪气地冒出一句:“在酒楼,酒家女可以随便跟客人相好。不过,薛博士,你在宫里是服侍大家的,有一句话叫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有一句话叫做有其父比有其子,你听说过吗?”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引得其他博士一阵阵嘘叹:“他是酒家女的儿子?”
      汉良的表情在夜幕里叫人看不清,莲若只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但看不出失态。
      “莲若,你在这里做什么?” 都判官的声音响起,莲若赶紧行礼回复:“回公公,奴恰巧路过。”她抬头时看见正厅的后壁上挂了一副莲花童子图,不知是什么时候换上的,那个童子又在对她笑,就像以前在敦煌的除夕游行上,一味地憨态可掬又耐人寻味地对她笑着。童子在都判官一行离去后,就成了一个黑屋中的精灵,给了莲若突来的能量与信心。推动着她狂想,在白姐姐之后,只有汉良能在习乐上给她无所保留的支持与提携了,她应该为他做点什么,为此刻所拥有的足以驱散黑暗之流的永世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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