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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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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群众情绪高涨忙生产,不知不觉,转眼间,就到了年底。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接玉帝;二十六,炖大肉;二十七,添新衣;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儿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隔街远远地,就听见小孩子们应和着清脆的童谣,添着从灶头上撤下来的糖瓜满大街的飞跑。而王路也终于长出了上下几颗门牙,蹒跚着能走几步路子。
他爹抱着他去贴门联,上下联“翻身不忘共|党,幸福感谢主席”,横批“换了天地”。村里的人有学问的不多,就是勉强找出一个能书写的,肚子里就有点词穷,于是最能表现眼下人们心情的这句上下联是十个人里的给八|九个这么写,最后只横批给换一换,尤其今年在政府安排下结婚的光棍汉,门上横联都写的是“六福临门”。
他爹从小铁勺里抿了点白面浆糊,把萝卜钱也贴门横档上,随风飞舞着煞是好看。
“德强,贴对子呢。”隔壁王保家的也出来贴门联:“哎,你们家过年包啥馅的饺子?”
“不是白菜就是萝卜的吧,”德强重又抱起扶着墙乱走的王路:“今年就割了一斤肉,煮熟上供后也没剩下的能掺和馅子。”
王路也笑嘻嘻的,老王头前天赶集偷偷割了十斤肉,放背筐里天都下黑了才悄没声息的回来,埋在院子里垒的雪堆里藏着,这包肉丸饺子都够了,不过刚定了下中农的成分,就到处嚷嚷说过年吃的是一咬就流油的纯肉饺子总不妥当。
于是老王头统一口径,尤其对还不太懂事的王花儿叮嘱了一遍又一遍。至于王路,到现在还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打弯来讲清楚话,说漏嘴的可能性忽略不计。
俗语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后来发生的事儿证明老王头的顾虑是正确的。
“哎,有没有听说,王来善家今年买了好大一个猪后腿,昨天听亮子说大民还攥了个肉蛋子在街上啃呢。”亮子是王保的小儿子,大民是王来善家的宝贝疙瘩。
“哎,你说今年他家咋那么有钱?”王保家的瞅了瞅四周没人,凑近了低声八卦:“听说周家两次抄家王来善都去了,他向来手脚又不大干净,会不会……”向德强使了个你懂得的眼神。
王德强平常不是个多话的人,这样敏感的话题他也不愿意跟这个村里都知道是大嘴巴的邻居嫂子叨叨,老王头时常嘱咐他们几兄弟遇到事是多看多做少说话,于是就支吾着推说自己也不知道啥给对付了过去。
结果德强回家跟老王头一说,老王头觉得村里风头不大对劲,打发德刚跑了一趟四婶子家。
德刚回来满头汗,拉着老王头到屋里嘀咕开了。
“我打听了,德康话里的意思是年后上面又会派工作队下来对咱村的土改进行复查,说是接到了群众举报,成分划分有问题,”更是压低了声音:“德康说咱村硬给派了三个名额,到时得抓几个典型,估计王来善的事……”
老王头会意的点头,更是严禁家里人出门讨论过年吃肉的事。
过了一个新年,王路觉得收获很多,首先,他终于尝到了肉味。年三十晚上他娘要给他嚼喂个肉饺子,伪小孩是坚决不张口,最后趁娟子起身去盛饺子汤,在他娘碗里扒拉出了个肉蛋塞嘴里,用门牙磨了半天,给吃到肚子里了,想起来真是难得的好味。
其次,他终于摆脱了包脚衣和硬硬的嘎达子,娟子给他做了一双虎头棉鞋,上面还专门用布条给做了胡子,王路穿上下地走,鞋底硬邦邦的,站的很稳。
又吃过了年初一早上的白菜素饺子,德刚兄弟几个被老王头打发出去串门子拜年,家里面来人也络绎不绝。老王头两口子人随和又不爱东家长西家短的挑拨是非,一大上午几乎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过来串门子拜了个年。
刘牛儿家的几个孩子也被打发过来说了声过年好,看样子是有意要融到庄户圈子里。还没成年的孩子如今被村里安排跟着万守业过活,而万守业也不是个善茬,只会指使他们做事,饭都不会给一口,几个孩子大过年的穿着个破棉袄,脸蛋黑瘦瘦的,腮上冻得都皴了,周身也没了以前被他们娘养出来的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气劲,说话虽然有点扭捏但还是斯斯文文的。老王头叹声气,转身抓了满满几把花生大枣给他们塞口袋里了。
转过年来麦子开始压青的时候,上边派工作队下乡来了,一来就把王来善给带到了农会,又招集了村干部和土改积极分子,关屋里十几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因为牵涉到到会人员都极力想撇清自己的本家,工作队决定全民表决。
消息一传开,整个前一村是人心惶惶,前一村本来就不大,光东山就占了个山头,平地上的耕地比其他村的相比就要少很多,本村又出了个十村八乡里闻名的周举人,可以这么说,以前前一村上好的良田大半都是攥在周家手里的,这也导致前一村一百来户人家里按照上边文件划分是连个富农都没有,周家地主分子之后就只有上中农了。
无论什么时候当场开会举手表决都是得罪人的事,大家伙私下里议论纷纷,你打听我我打听你,平时在村子里名声不大好的趁天黑不时从村东窜到村西的求爷爷告奶奶的拉关系。
既然不想得罪人,估计大家寻思的意思大体一致,本着乡下人的小心思,就有了趁机合起来把村里的几个整天惹是生非的给踢出去的想法。
毕竟典型是一定要抓的,或许工作组没办法中的办法,也是这么考虑的。
场院里,汇聚了全村人几百号子人,汉子们抱根旱烟袋吞云吐雾,女人们抱着孩子你逗我家的我逗你家的,整个场院是人声鼎沸。
“大家静一静!土改复查大会现在开始,传达刘奇同志在全国土地会议上精神:全国土地改革晋冀鲁豫及苏北比较彻底;但尚须继续斗争,才能解决问题……”
工作队领导在台上拿出一沓纸:“当然,前一村也存在这种问题,经过我们工作队和前一村领导班子的再三研究,下边宣读修正后的成分划分,大家同意划分的就举一下手。”
“王德清,贫农”。台下大家举手。
“王世茂,下中农”。台下大家举手。
“朱德庆,上中农”。台下大家举手。
……
“边英田,破落地主”。大家都慢慢的举起手,心里都莫名松了口气,终于决出了一个典型。
上一次给他定的是雇农,矮子里面拔高的,总是让人抓住了把柄,虽然牵强,但死道友不死贫道,于是名额少了一个。
……
“周广义,反动富农”。底下乱了,这个老好人怎么是反动分子呢?
“大家静一静,我来说明一下,”台上领导敲了敲桌子:“带边英田、周广义上来!”
几个民兵带着两人走上台。
“边英田,前一村人,解放前家里有良田百亩,常年雇工三人,从小吊儿啷当,好逸恶劳,成人后更是吃喝嫖赌样样来,成家立业没过几年,家产就被赌个精光,最后连老婆都输悼了。第一次土改时,定为“雇农”,重新分到了田地和住房。但是边英田仍不戒赌,并且变卖了土改时分到的家具,到现在是恶行不改。大家说他是不是破落地主?”
“是——”毕竟分家具也不是家家都有的,出这档子事简直给前一村人抹黑。底下人声是难得的整齐。
也怪不得大家伙异口同声,实在是边英田在村子里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小时候仗着家里有地有钱在村里横行霸道,长到十几岁据说在镇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宪兵队抓进了大牢,家里就这一根独苗苗不得已卖了田地去行贿,放出来面对家里一贫如洗的境况又不思悔改本本分分做人,东家偷只鸡西家摸只鸭,惹得人怨沸腾,被人怂恿着上山想当土匪,谁料到人家土匪也是很有职业品格的好吧。你去抢甚至是去绑票人家欢迎加入,但你去小偷小摸,人家也想了,万一哪天我钱被你偷去花了怎么办?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再说你身上一个铜圆没有,人精干憔瘦的没几斤肉,肩膀驾着个脑袋就想上山白吃喝,于是到山下就让人给撵回来了。此后就一直在村里人嫌狗厌的过日子。这不恶习不改整出事来了,怨不得人,该着了。
“周广义,前一村人,他的儿子周大伟,已跟土匪一眼绺叛逃到湾岛,周广义作为反|革|命|分子的亲属,不主动到农会反映自己的情况,并试图隐瞒周大伟临走给他的安家费50块银元。性质恶劣,不容饶恕。以上两个人,大家同意不同意树立典型?”
底下的人一听,也就那么回事,儿子临走了给老子点钱又不是多大的事,估计一辈子回不来了才给的养老钱吧。这事藏着掖着出不了事,但谁让人给翻出来告了呢?是谁上告的呢?大家伙都用警惕的眼光往四周打量,心里都在暗暗猜测警醒。不过这次复查重定成分反正没自己,管他咸淡的,那就同意呗。
“同意!”大家都举手。
“那好,下边宣布:没收周广义50块银元的反动所得,另外将王来善押上来!”
大家伙一阵哗然,他家孩子攥个肉蛋子自己啃的事大家伙没见过的也听说过,庄户人吃独食是遭人嫉的,更何况他家往常过年穷的都恨不得当裤子,今年突然就有肉吃本来就很蹊跷。
上来几个扎腿的民兵,绳子利落的捆着一个人。
“王来善,前一村人,解放前家无一亩地,靠给人打短工过日子,第一次土改后政府分给王来善家14亩4分地,王来善隐瞒自己手脚不干净的事实,借着雇农的身份混进了革命积极分子的队伍,在查抄恶霸地主周文举财产的时候,王来善趁人不注意拿走金镏子一个,这种行为严重损害了国家的利益,这种事情决不允许再次发生,王来善被定为犯罪分子。”
“哗——”底下人鼓起掌来,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家里能买肘子吃。你倒是自己个吃了,那就自己扛着吧,别指望村里人给你求情。
“另外将边英田家地主婆、地主崽子都拉上来,批|斗大会开始……”
例行的批|斗开始,底下没事的开始拉呱侃大山,妇女拽着孩子脖襟不让四处乱跑开始东家长西家短。
大会结束后王来善被押着随工作组回城,他家婆娘在后边跟着哭天喊地,大民揪着她娘衣角一个劲吞着鼻涕,跟周围的斗着嘴皮子说自己才没吃肉蛋。
总之这次复查大会事不关己开的人心所向,老王头领着老婆孩子感觉意犹未尽的回到家,这村里终于走了个一害,再也不用担心撒出去的鸡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