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弄银票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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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宁国都长街，熙熙攘攘，一派繁华。
南部的瘟疫并没有影响到国都百姓的生活起居，长街两侧的小贩依旧摆着摊儿，骑着高头大马昂首挺胸的富家子弟依旧日日寻欢作乐，连国都城脚下无家可归的乞丐，都似乎比南部的人活得潇洒。
不过百十里距离，却天差地别。
盛宁帝忧心南部，对于纨绔子弟的放浪行为十分不满，因此这些不懂事的少年被家中父亲斥责，无奈只能放弃玩乐。
可到底他们年岁轻，不知自己有多幸福，也不知这当下南部的百姓正经受着什么痛苦煎熬，只知道让自己活得舒服活得高兴。
所以虽然明白圣上会发怒，也管不住自己爱玩的天性。
国都城内的世家子弟，在安安静静扮乖了几日后，终于忍不住，结伴出府。
这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年，平日里常去的玩乐之地，无非是烟花柳巷以及赌坊。前者并不适合白日里光明正大地去，被家中发现了，免不了就是一顿家法。
所以他们更爱去赌坊。
反正家中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城中有名的赌坊有很多，但家中富贵的少年，只会去天香赌坊。
天香赌坊门面大，造势阔绰，听说是位富甲商人开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能进天香赌坊的，非富即贵，一出手便是几百两几千两，寻常人可进不去。
传言越是将天香赌坊给捧上天，那些少年便越是要往里边去。
人都是有虚荣心的，特别是这样出身富贵的心性还未长成的少年。他们觉得，进天香赌坊，倍儿有面子。
当然了，更关键的是，天香赌坊里面的荷官，都是貌美的年轻女子。
光是想想就美滋滋的呢。
徐修是振威将军膝下的长孙，今年不过十三岁。他是常年征战、肩负赫赫功勋的振威将军最宠爱的孙子，小小年纪便有一身好功夫，生得更是俊朗，是将军府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这个宝贝能文能武，也颇得盛宁帝喜欢，唯一的缺点嘛……他好赌。
这不是个好癖好，振威将军也多次教育，可没办法，长孙喜欢，而且不得不说，他赌技不错。
徐修虽小，可也是在贵族圈子里长大的，耳濡目染之后，一手赌技炉火纯青。在天香赌坊遇到他的赌客，都叫苦不迭。
今儿个，徐修和几个经常玩乐的伙伴，终于按捺不住，又来了天香赌坊。
他习惯玩摇色，因为习武，耳力极佳，别人多年才能学会听色，他学得轻而易举。所以，徐修很少有失手的时候，别人只要跟着他压就行，保管能赚。
庄家一看徐修来了，额头瞬间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可他又不能得罪徐修，纵使心里再哀怨，也只能陪上笑脸。
徐修坐下没多久，果然一局未失，场面火热。
而与此同时，天香赌坊外。
一街之隔，有两个少年脑袋顶着脑袋，猫腰在角落低声商量着什么。
“小哥哥，等等我要是得手了，你先别出来，”瓶子小声交待，“我绕个圈子，再过来这边找你。”
姜墨点点头，却又不免担心，“那万一被抓——”
瓶子扬起脸，脸上满是自信，“小哥哥你还不相信我吗？谁能抓得到我呀。”他这倒还真不是自吹自擂，毕竟一个人艰难地讨生活讨了那么久，没点小偷小摸的本事，怎么吃得饱穿得暖？
姜墨抿唇，觉得十分愧疚。
他不是个自私的人，但如今却要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心，让瓶子去偷东西。
而且还不仅仅只是偷东西。
万一被人抓住，瓶子可是要被送进监牢的。
可……姜墨再抱歉、再无奈，也并没有生出要放弃的念头。
因为一旦他对瓶子说——“算了吧，不去偷了，我不要钱了。”
他就会失去找到姐姐的机会。
“你一定要小心，”姜墨抓着瓶子的手，感受着孩子瘦到骨骼分明的手背，微微用力，“如果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瓶子扯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极了曾经他在姜府时候的样子。
“放心啦，我不会失手的，”瓶子抽手，手在墙壁上蹭了两下，墙灰黑黑的，他又往自己脸上抹，“而且哥哥你需要钱的话，这个办法是最快速的了。”
他说完，看到刚刚跟随徐修进去的两名将军府家丁出了来，转头道：“我去了。”
姜墨看着瓶子走出角落，他佝偻着腰板，最先到了天香赌坊旁边的一个包子铺前。
“老板，行行好，给个馒头吃吧。”瓶子瘪着嘴，可怜兮兮地站在摊位前面，两只脏乎乎的手伸出，眼睛盯在白花花的馒头上。
老板是个一看就死抠的人，贼眉鼠眼，斤斤计较，“走开！”他果然毫不客气地就开始粗声赶人，“脏死了，快走快走。”
瓶子委屈，却仍不放弃地上前了一步，“老板你就给我一个馒头吧，我已经好多天没吃饭了。”
老板恼了，“别挡在这儿影响我做生意！你这小乞丐，快走开！”他不停地挥手赶人，一边还细细碎碎暗骂，“要是碰上没饭吃的叫花子我就给个馒头，改明儿我也得饿肚子！”
姜墨离得远，听不清瓶子和那老板在说着什么，只看得出老板的脸色很不好，咄咄逼人的，他生怕对方一个生气就要打人。
不出姜墨所料，没多久，老板果然动手了。
“你这小畜生！”老板大喊，气得吹胡子瞪眼，拿起放在一旁用来挑东西的扁担就挥过去。
姜墨倒吸一口凉气，吓得从角落蹿了起来，恨不得立马冲过去。
但他看到瓶子在身后抬了一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瓶子动作灵敏，小心地避开了老板的扁担，一转身就跑，手里还拿着个大白馒头。
刚才瓶子趁老板不注意，抓了个馒头就往嘴里塞。老板又惊又气，恨不得一扁担打死他。
两人在天香赌坊旁边闹，三两围观的人都在看，包括刚才从里头出来的两名将军府家丁。
瓶子跑，老板丢掉扁担就追。
也不知男孩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跑不过老板，没逃几步就被老板给追上了。
那会儿他正好跑在两个家丁旁边。
他们并没有要帮瓶子或者老板的样子，只噙着笑，抱臂无所事事地看着笑话。
“哎呀——”瓶子被老板从身后揪住衣服，他大惊，脸上满是恐惧，却仍旧死死抓着手里的馒头不放。
两个家丁哈哈大笑，像是被这小乞丐的模样给逗乐了，忍俊不禁。
“叫你偷！叫你偷！”老板怒不可遏，抓着瓶子就往他脑袋上狠命揍了两下。
到底是成年人，又兼之被气到了，下手力道重，直把瓶子打得眼冒金星。
瓶子吃痛，反手就去抓老板的手腕，孩子的指甲没有修剪过，长长的尖尖的，一下挠得老板出了几道血痕。
“嗷——”
老板松开手，瓶子“砰”的一声重重跌在地上。
姜墨在角落里忍不住捂住了嘴，才能勉强将一句低呼给压住。
“大人，救……救命……”瓶子不管不顾，就近抱住一个家丁的腿，整个人死死地缠了上去。
那家丁原本只是看好戏，却没想这个小乞丐竟向他求救。
他低头，看到瓶子已经挂在了自己腿上，那黑乎乎的小脸和脏兮兮的小手，都毫不客气地蹭在自己干净的长袍上，不免心生恶心。
“滚开。”那家丁冷冷道。
他以为自己这么说一定能吓退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乞丐，却没想到，后者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灰尘拍也不拍，又往自己身上贴。
“大人救我，他……他”瓶子两眼一弯，眼圈霎时便红了，“他会打死我的。”
老板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瓶子破口大骂，“你这小乞丐！是你偷了我的馒头！还敢恶人先告状！”他在气头上，恨不得冲过去就甩瓶子两个巴掌，但碍着将军府的人在，不敢造次，只能恨恨咬牙。
那个被瓶子抱着的家丁也火了，用力甩胳膊，“离我远点！”他怒道，却没想，这小乞丐力气还挺大，一下子没甩开。
瓶子死死抱着，家丁没了耐心，直接用了全力，将瓶子给挥到地上，还不解气地踹了一脚。
毕竟是将军府的人，这一脚下得用力，就算是成年人，也得痛得叫上两声。而且乞丐在他们眼里，命并不值钱，哪怕这一脚力道用狠了，踹出人命了，也没什么关系。
瓶子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角落里的姜墨僵了须臾，后背忽然出了一层冷汗。
瓶子不会……
他瞬间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一步一步，从角落出来。下肢僵硬，毫无感觉，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瓶子出事了，那就是自己害的。
可他的身子刚才角落出来，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咳嗽。
“咳咳！”
姜墨微愣。
他转头，看到那小小的男孩挣扎了几下，从地上慢慢坐起。
姜墨下意识后退，又缩回了角落。
瓶子一个动作做得缓慢，看起来似乎极其吃力。但好在，他还是坐了起来，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看来这一脚让他伤得不轻。
那两个家丁对视一眼，走了。
毫不在意。
老板看看瓶子，又看看他到现在还揣在怀里的半个馒头，又气又无奈。
“算了算了，就当是施舍给你了，晦气。”他嘀咕一句，转身也走了。
瓶子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看向角落。
那里，姜墨表情纠结，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想过来扶自己。
瓶子微不可见地摇摇头，示意姜墨自己无碍。然后，他又闷闷咳了两声，抱着肚子，将半个馒头塞进怀中，揣着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走得格外地慢。
半炷香后，瓶子出现在姜墨身后。
“你怎么样？伤得严重吗？”姜墨急道，扶住瓶子，让他小心地坐下。
“没事，”瓶子摇摇头，努力扯出一丝笑来，但脸上还是苍白不已，“哥哥你看，我拿到了什么？”
他说着，把手伸进袖子，缓缓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个令牌。
上书一个烫金徐字。
姜墨抿唇，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望着瓶子。
“将军府的令牌，”瓶子很得意，虽然被踹的地方仍旧特别疼，可他还是笑了，“我就说吧，是不会失手的。你看，现在咱们有了令牌，就可以进天香赌坊了。”
姜墨动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快要落下泪来。
“瓶子……”他十分愧疚，看着男孩担忧地问，“你疼不疼？我带你去看大夫吧。”
瓶子摇头，安慰他，“没关系，咱们得抓紧了，”男孩把令牌给到姜墨手里，低道，“哥哥，他们如果发现令牌丢了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就麻烦了，咱们要快些进去。”
姜墨咬咬牙，末了还是颔首道：“好，等有了钱，我就带你去看大夫。”
瓶子也不答话，只把身后的包袱抖开，“快换衣服。”包袱里掉出两件还算崭新的衣服来，干干净净的，就是瓶子跟姜墨穿上后，显得非常宽大。
他们两个原本就瘦小，这么一套，就跟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似的，滑稽得紧。
“好久没穿过干净衣裳了……”瓶子忽然喃喃道。
姜墨闻言，也觉鼻头一酸，不知是说给瓶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是啊，”他低低叹气，“都不习惯了。”
“走吧小哥哥，”瓶子回神，又恢复了素来的顽皮笑容，脸上稍稍回复了血色，“腰板挺直了，咱们得装得像点，别被看出来。”
姜墨重重点头。
两人从街角出来，径直往天香赌坊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脚下打颤。
姜墨生来胆子小，心性怯懦，看到赌坊门口守卫的人表情凶狠，竟有些害怕。所幸瓶子在他身后顶着他脊背，压低了嗓音道：“眼睛往上看，别跟他们对视，问你是谁，就把令牌亮出来。”
姜墨深吸一口气，咬牙，目光坚定不少。
守卫的看到两个瘦都脸颊都凹下去的小少年过来，不免厉声呵斥：“什么人？”
他们在这里当差很久了，来来往往看了不少人，一双眼睛早就练就了识人的本事。姜墨和瓶子看着就不是什么达官贵族，说难听点，贵人们府里的下人都似乎比他们要壮得多。
姜墨按照瓶子交待的那样，将下巴高高扬起，露出慢慢开始冒出青色胡渣的下巴。
守卫的一怔，看到姜墨这么趾高气扬，刚想赶人，却见那少年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令牌。
姜墨把令牌直接递到了守卫眼皮子底下，硕大的一个“徐”字耀眼极了。
“将军府的？”守卫的狐疑。
姜墨点点头，故意将嗓音放粗，“还不让开？”
守卫的皱眉，“今天陪徐家小公子来的，不是另外两个吗？你们瞧着面生，来找徐小公子所为何事？”
天香赌坊每天人来人往，稍有不慎就乱得很，而且一乱就得出事，出事了殃及的还都是官家子弟，麻烦大了。所以赌坊的主人要求守卫对于进进出出的人，要仔细盘查，确保没有危险。
姜墨一噎，表情错愕。
守卫的眸子一眯，怀疑顿起。
瓶子见势赶紧上前一步，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道：“我们是公子的书童，将军刚刚知道公子偷跑出来，气得不轻，正要过来找人呢！我们得知了消息，急忙跑来通知公子，再耽误可就来不及了！”
他说完，也不管那守卫的会不会信，只对着姜墨忧心忡忡道：“怎么办呀，公子还在里面，若是等等将军来了，铁定会闹得屋顶都能掀翻了！”
守卫的一惊，对于振威将军的火爆脾气的确有所耳闻，这要是真闹起来……
他不敢想，侧身对姜墨跟瓶子道：“快去吧，徐小公子就在里面，你们赶紧从后门走。”
瓶子喜，对着守卫赶紧行礼，“多谢了，”他拉着还愣愣的姜墨，一边走一边回头交待守卫，“若是将军来了，还烦请您……”
守卫的挥手，“放心，我就说小公子今儿没来过。”
瓶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姜墨惊奇道：“好厉害啊瓶子。”
男孩得意地甩甩脑袋，“那当然。”他若不是靠着偷和演，怎么能混下去？
两人进了赌坊，就有女子来引路，瓶子赶紧回绝，拉了姜墨往边上走。
内里人多，吵吵嚷嚷，颇有点乌烟瘴气的感觉。
“咱们要找那位徐公子？”姜墨小声问。
“不用，”瓶子干脆道，“哥哥不是想要钱嘛，这里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咱们随便找个看上去又有钱又笨的就行了。”
他说着，目标瞄准了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
“就他了，”瓶子嘿嘿笑，捋了捋袖子，“你在这儿等着，我给你弄银票去。”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弄银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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