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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见她娘的美眉狠狠的抖了一下 熙顺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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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顺十二年秋。
入九月以来一连下了十来日的雨。天像是破了个窟窿,补不上了怎的,老是停不了。
德博侯府靠着半个鞠水湖划拉进了一大沿溜的湖畔,这么多天雨下得两岸的柳叶稀疏的落了一地。远看见一个极年轻的姑娘撑着暗红色的油纸伞一步一步的慢踱着,脚下的裙摆都濡湿了一大截也没回屋去的打算。
苏汐咬着下嘴皮子,嘴里念念有词“翻年四月间就该及笄,按娘亲的意思等不及明年末了年中就要向宫里求赐婚。”她抬头看着天,脸色不比天色好。想起来母上大人看上肃亲王府里那个世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十岁还没满就在她面前念叨起。一晃可不就快五年了么。她吱了吱牙咬下嘴皮子更狠了一下。姑娘年轻模样生的好,唇色饱满极了,这样一咬煞出了白来。肃亲王府的世子,不就是那个皇浦舒易。苏汐还记得小时候见他的模样,那个小头小脑的,一看就是个没出息的样儿。生在高门宅院里的姑娘基本没有自己择婿的机会。她长到如今仗着园子里那位姨祖奶奶的宠爱进宫次数不比她娘亲少,在京城世家小姐中算是开眼阔的,也没见过几次公子哥。加上小时候一起玩的掰着手指头能算完。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苏汐想嫁给谁她心里早定了。只是她每回同她娘亲说起,就被戏弄不知臊,小小年纪就想许配人,搞的自己一脸红到脖子颈儿。后来干脆就不说了。现在看来必须想折子,再等下去就真嫁那个皇浦舒易了。算算他是属耗子的,长的也真就像个小耗子。苏汐扬了扬嘴角,很满意自己的判定。她怎么也不能嫁给一个长的像耗子的不是。三十六计走位上计,嗯,这是一定要的,就是看怎么走的利索。
“我的大小姐,大下雨的天,别人屋里窝着都嫌不暖和,你倒是来这湖畔吹冷风,竟连个外褂也不围,仔细别着了风寒。”大丫头翠儿捧着一个大披风,一路小跑的到她身边,气都没来的喘匀净。
苏汐正想着跑路的事情心里虚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你还是人不是人,怎么走路没声儿,连跑步也没个声儿的?”
翠儿不理她,这个主子和气着呢,平日里也就随意惯了。紧着给她披上大披风,一边捋着围脖颈儿的那圈细绒绒的狐狸毛,一边答着,“我到想不是个人,当个仙儿可好,大雨天瞎溜达。水边风声雨声那么大的,你要啥都听见了我老远的唤你你就该知道回个头看看。”
苏汐一个哆嗦,“我得回屋暖会儿,这会子觉得冷了”不知怎的披上披风反倒感觉凉了。
“赶紧着回屋换身衣服的吧,受寒了可是大事儿。夫人更前的夏竹姐来传话,叫小姐收拾一下准备去前厅见客人。”
“啊切!“一个大喷嚏,苏汐一抹脸上的水,睁着杏核儿般的大眼睛盯着翠儿不可思议到”见客人?我有哪门子客人?”。她打小自由散漫惯了,府上接人待物都是她那优秀的光辉灿灿的哥哥出面帮着父母搭理。一个姑娘家还是在闺阁呆着于声誉比较有利,也就没见过几回人。
“听说是肃亲王妃要来。”
苏汐一个翘跌,差点没站住,皱了皱眉头还真是惦记啥来啥。王妃这该不是提前来看未来的儿媳妇吧。脑子一转,也好,借这个机会让王妃看不上眼也是个路子,比起跑路还是要实惠很多的。
秋雨淋淋的,梧桐苑内的草木确越发的浓绿了。
翠儿站在梳妆镜后面大张着嘴能塞进一颗鸡蛋,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着面前的这位“媒婆”死劲儿的折腾。
镜子里那张脸真是没法分辨了。眉毛又浓又粗,眼皮儿上染着重重的彩,腮帮子涂的桃色粉厚的看得见起层,那个嘴血红的跟刚咬过人似的。也就那双眼眸子还灵动极了,左右眨巴的似乎非常不满意。“翠儿,你说我这样出去,王妃倒是能吓跑,回头母上大人是不是得直接劈了我。”不等她回答继续自言自语“你看我这样也实在出不去啊,母上大人不劈了我,我自己劈了自己的心都有,这样还不如跑路来的干净呢。回头传我脑子有毛病或是长的有毛病被人瞧不上那岂不给父亲母亲大人丢人吗。这个屎盆子我不能扣上。”
还好,不用劝,媒婆自己看着自己给恶心坏了,三下五除二的全给洗了个干净,接着傻愣愣的换个地方坐着。翠儿看着铜盆里那一层厚厚的胭脂粉,再看看正在小窗前摆弄月季的那位,觉得到点该提醒一下了“我说小姐,你是不是该过去啊,算算也快半个时辰了”
苏汐重重的垂了垂头。
旋即施了薄妆,换了件鹅黄暗秀水草纹的外衣,配件青色的散花褙子,髻上别了根和田青白玉的莲花穿叶簪。没多久,出现在前厅肃亲王妃面前的就是位亭亭玉立的美人儿。
苏汐的手被王妃亲切的握着,笑颜如花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类似“明年该及笄了吧?”“是的”,“我要没记错应是四月间的事”“王妃没记错是四月间的事”,“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消遣呢?”“画画、练字、弹琴,闲时多也做做女红”
听到最后一句时,她娘亲正拈着盖碗的盖儿撇着茶末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心下想着,这丫头心性随她爹,别看着面上正儿八经的,瞎话张口就能给圈圆了。这本事不用教,骨血里自带的。不过这位二品诰命夫人此时也是极满意的看了眼女儿。身子模样都像自己年轻的时候,眉宇间却是多了一份她父亲的英朗之气。即有小家碧玉的轻柔之样也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大气,不到十五岁的年纪难得的落落大方的利索姿态。
只是这个丫头小时候身子骨弱,拜了师傅教她功夫,方将根底给养起来。后来夫妻俩觉得姑娘家手脚太狠对未来的女婿是不负责任的,就连哄带逼迫的让她改练了舞,想着改改性儿要软和些。至于画画练字啥的,她到也是想女儿都占上,只是这姑娘学了个样子唬人可以,内子里面都是草包。由于练功夫手脚上的力道不小,家里被她弹坏的琴不下十把,其中一把还是她哥子寻摸来哄未来媳妇的古琴,也被她熊爪子一挠给拨断了几根弦。
一声叹息,诰命夫人俯首喝茶,才发现想太多茶都有点凉了。
另一边苏汐已经熬到油尽灯枯的前夕,王妃再这么问下去她得兜不住了。眼神哀怨的一个劲儿的给她母上大人递信儿,您老也好歹吱个声救一下闺女。只见母亲一手托着茶碗一手拈着茶盖,动作优美极了,半天不见动静,不知道在想啥。这么一急,刚才湖边吹的风混着喉间一股酥痒直窜而上。王妃是贵客,在她面前不能咳出来,这么着就全喷她脸上了。但别过脸去咳嗽也同样的失姿仪。只是憋着,憋不住,难受,脸都红了,情急之下,腿凹一松,人就跪下去了,伏地咳嗽的肩背起伏,苏汐心里恼火,不过一时也没更好的样子。
她这一咳把刚回神的苏夫人给惊了个神,手一抖茶碗差点碎了。赶紧的把手上的东西递给身边的丫鬟过去瞧她。肃亲王妃也紧着给她舒舒背,一会儿子好歹缓过气儿来不咳了。接过翠儿递上的热茶小抿了一口,润润嗓子。天知道她多想大口灌,但不行,王妃面前家里姑娘的规矩很重要,大口灌那就是没家教。苏汐委屈的看她娘一眼,都怪您老人看什么茶杯,害的我嗓子都冒烟了才搞的这副模样。
后续的寒暄就转移到王妃和苏夫人那,苏汐就坐在另一面的圈椅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茶,时不时小咳嗽一下。终于是等到王妃她老人家起身说该回了,省着笑给王妃施礼,起身时被她拉住手往手腕上套了个镯子。说是第一次见面也没带什么好礼物,这个镯子要汐儿不嫌弃就收着好了。送走王妃后回到后院雅落斋陪母亲继续说道,边听边看手腕儿上的镯子,边啧啧的赞叹,王府还真是阔气啊,出手也忒大方了,这个镯子盈盈润润的,通体晶莹细腻,在灯下微微起荧光,美极了真是。
苏夫人抿着嘴,细细的笑,掩不住心里欢喜。看来王妃对汐儿应是非常的满意,这传家的东西可不能说给就给。这门子婚算是定了,该操持起来准备东西了。惦记着回头得给刘管家交待下去,嫁妆虽打小就开始慢慢的拾掇着准备,但这临头了该置办的东拉西扯的也一大堆来着。
那位姑娘还对着灯看得来劲儿,听见她娘问她“你这一直想着嫁的那位小郎君是谁,你托你哥倒是打探到了没?”苏汐眼皮向上翻了翻,憋了憋嘴角。
没,他哥子说那天来的客人里没人有时间去后院把她从湖里捞起来,也没有哪位换过衣服,更没一位是落汤鸡样顶着个湿漉漉的脑袋。说是她落湖里吓坏了,被发现的时候正呛着水,还是裴德顺将她从水里直接捞上来的,水下面哪有什么人,看昏了眼的那是。
“没有,哥就没去打探,他就知道糊弄我。”看着女儿嘴都憋上了,当娘的心知多问无益,这个年纪的姑娘思念一个人的心情当年她也一样。可惜女儿这八年来朝思暮想的那个如意郎君是个幻影毕竟不是件正常事儿。和肃亲王世子的姻缘两家且早就对上眼了。这明年就要嫁人的姑娘,还惦记别的男人是要坏大事的。想想这个早晚得说道,那就早说的好。苏夫人清了清嗓子,拉着女儿的手坐到沿东面墙的贵妃榻上。小丫头春喜是个伶俐的人儿,赶紧的给她腰下垫了个腰枕,给小姐手里递了一只抱团。“这七八年了也,汐儿也同为娘说道说道当时这郎君是什么模样,他是怎得救了你?”
这个话题也是好几年没谈及,以前每当她说起这件事,眼前这个中年美妇人就刮她的鼻子捏她的脸,说是姑娘还没多大点就想着要找夫君,羞羞。搞得她觉得没趣,埋心里也不说就是了。
不过现在不同往日,这王妃都到家里来见人了。若是能说动母上同意她先去找找意中人倒是极好不过的事情。想到这苏汐提了提精神,直了直腰,讨好的向她娘亲身上蹭了蹭。“母亲还记不记得我8岁那年落水的事?”苏夫人接过春喜端上来的一小盏银耳燕窝羹,细白的定瓷小勺在小汤碗里轻轻的画圈儿,点头示意她继续。“你们都说是裴大哥把我给捞上来的。但是我知道不是,那是他把我托起来,送到采风亭那才让裴大哥给看见的。后来事才是你们说的那样。”春喜给她也递上一碗羹,苏汐摆摆手,说这个没吃东西的心思。
“那他人呢,就住水里了,没上来?”苏夫人年轻时是平洲上官府里出了名的美人。眉眼一挑,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苏汐心里念叨难怪父亲栽在母亲手里了,这模样放哪都是个妖精。嗯,说母上大人是妖精确实大不敬,但妖精不就都漂亮的让人不能自拔么。就凭这点她娘就算上了。“我当时糊涂着,刚被救上水就被你呼天抢地的抱着,摇的狠,后来就晕了。”
她见她娘的美眉狠狠的抖了一下。
“我那是被你吓的快没魂了,还有气呼天抢地的?我当时脚软的和烂泥似的,生怕你有个万一。你那小嘴都发青了,我一抱身上热气都没多少,我的心肝,这么多年了想起来都痛。”苏汐赶紧的凑上去用她那呼断十来把琴的爪子给她娘顺顺心气。“我后来也吓没了神,还不是被你爹给抱回屋的,好好的一次家宴,我醒来都快入夜了,人都散了。”
“怪我那时不懂事儿,弄了一个木盆以为能够划水。”后面不用再说了,她娘已经在过去七八年间把这个事情翻来覆去的给叨叨穿了。
“那他呢,就托了你一把,面都没见上你就牵魂勾魄似的惦记上了?”
苏汐真心觉得她娘是个女中豪杰,这个话题这个谈法找便全京城也就她娘可以。别家姑娘哪能这样谈话啊,小的不羞老的也该羞得不行了。
还是她娘厉害。
不过有件事她一直没说,说也没法说。她娘刚也说了,心肝现在想起来都痛。要是让她知道当时在水下,她憋的快不行了,他给她嘴对嘴的渡气来着。她不但见着人了,还亲了嘴儿。她娘估计一口心头血就该吐出来了。
就算她苏汐心再大这事儿在找到人之前也绝对不能说。眼前又浮现他那双冷清又紧张的眼眸子,真是漂亮极了的眼睛。德博侯府上一家四口都算是很上品的美人了。但苏汐还是觉得他的眼眸就男人而言比父亲和哥子的漂亮。
走神了,听见娘亲不满的哼了一声,苏汐定了定神,继续说“我当然见过他面啦,水下对过脸。他眼睛很漂亮。”说着脸有点红了。苏夫人心中暗自叫苦,这个情毒也中得太深了,懊恼自己之前没太当回事儿,觉得没影儿的人,缓缓时间长了自然就淡了。现在看来没那回事儿,女儿这模样哪是能嫁他人妇的样子。心下想定了,觉得还是要提个醒儿“明年四月及笄,该是许人的年纪了。小的时候你身子骨弱,处处由着你,养的性子散漫惯了。以后到了夫家这样吃亏的可是自个儿。差不多该收收心了,下个月你皇祖奶奶要去护国寺礼佛,点了你的名随同,我与你同去,也正好小住一段时间,好好清清心性。”苏夫人喝完手中的羹汤将小碗隔贵妃榻旁的矮几上,手轻轻搭在女儿的肩头,眼睛有点酸,毕竟嫁人了就是别家的媳妇,回个娘家都是有规矩的。
“娘。。。。”苏汐拿头拱了拱她老娘的脖子颈儿,拉长了声音撒娇的说“女儿才及笄不想嫁人。。。。”
“哪有女儿大了不嫁人的?每次娘同你说起肃亲王府的世子你都不耐烦,这回可得老实的听我把话说完。明年就指婚了,那个水底下的郎君应是你糊涂了认的。你哥打小就疼你,没得原由不会糊弄你玩。见过用情深的,没见过你这样的,人都没认齐全就贴心贴肺的,傻不傻啊你?”说着用手指了指她脑门。
“疼!”苏汐一边躲一边抹着额头,“娘,谁说我没认齐全?我给您说过,我记得他模样。”拉开身子往后挪了挪,鼓了鼓气“娘,您说我如果不嫁世子会怎么样?”
“没这个如果,到时候指婚的旨意下了,绑也绑着你去拜堂。世子有什么不好,你都没认真听过我给你说他,你就认定你那个虚幻境里的意中人。”听得出她娘语调明显抬高了,苏汐知道该打住了。看来还是只能跑路这条道。
后面母上大人说了很多世子如何好的话她是听不进去了,心里琢磨去护国寺礼佛小住一段时间倒是个可以利用的好机会,要不该等到上元节那天晚上了。平日里轻易出不去门。
一个晚上和好几天,明显好几天把握大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