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書》曦月aurora

1、序章一 序章一落花

　　序章一落花时节
　　正统八年（1443年）初夏
　　近来，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大不如前了。总是嗜睡，每日都要睡上十几个小时。
　　虽然身边的宫女们都很担心我，但我却觉得还好，醒来的时候除了抄一抄佛经，诵一诵撷语便全然无事可做。不若便一直睡着，梦里的世界是那么自由，那么轻松，大家都还年轻，没有走散。
　　我觉得我更喜欢梦里的那个世界。
　　那一天太医来例行检查，铁青着脸。
　　我问怎么了。
　　他不肯说，只是默然地行了礼。
　　其实那时我便知道，大抵是怎么回事。这是宫里的惯例，去年太皇太后去世前也是这样，再往前陛下时也是这样。
　　我没有追问他，捻了捻手上串珠，我看见窗子上绿金色的阳光正稀疏
　　“我..还有多少时间。”
　　那太医一愣，犹豫了半晌。
　　“三个月，不，也许是臣的医术不精。”
　　我笑了笑，安慰他。活的年岁久了便晓得年轻人总是觉得一件事没有做好是自己的努力不够，总觉的还有什么法子。可是年岁渐长了便明白，即便有法子解决一个问题，便会有新的问题出现。总有一个问题会让你彻底束手无策。每个人都有一个，若是你没遇上便不会懂，若是遇上了懂了也无用。
　　我觉得很轻松，二十年前，我入宫，二十年后，我终于可以出宫了。
　　一进一出，我这早该结束一生终于要落幕了。
　　下午时，我又有些疲乏，唤了琉璃和静子两个丫头来扶我。就在这时宫女们通传说是钱皇后来了。
　　按照辈分，我是先帝的后妃且已经出家，自然不必跪她。按照情分，我并非当今皇帝的生母，和她也没什么交情。
　　我正琢磨着，她便由宫人搀扶着进来了。
　　她很年轻，也很美，细长的眉毛。
　　穿一件五彩流苏的百凤连襟裙，头上挽着七宝的步摇。这步摇看着有点眼熟，哦对了，莫非是我当年那件.......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明金步摇。心里不禁暗叹尚衣监实在是太偷懒了。
　　这是皇后仪制的物件，那年我被废，便将步摇连带许多物件一并退回给尚衣监。
　　她坐下，我唤了宫婢给她上了茶。

　　她问我“娘娘可有什么愿望。臣妾一定会尽力帮助娘娘的。”
　　我呆呆的看着她。
　　她垂下头，头上的珠帘发出格外清脆的响声，像是许多年前我听过的
　　扬琴的声音。
　　“娘娘这一生忒苦了。无过被先帝废黜。”
　　她看着我一脸的悲怆。
　　大约是因为她身居皇后的位置。所以对我便格外的有些感触。
　　“不苦，不苦。”
　　她看着我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娘娘，可有什么愿望吗？臣妾一定帮娘娘完成。”
　　“我想出宫。”
　　我知道她需要一个理由。
　　“我想最后一次，看一看南京碧天寺前的花海。”
　　许多年以前，我曾经看过一片花海。也许是十五年前，也许是二十五年前，我已经记不真切了。可我记得夏光粼粼，百花竞开，鲜衣怒马，谈笑天下。
　　她眸子顿了一顿，默然的道“娘娘第一次见到先帝是在碧天吗？”
　　我没有回答。
　　离开紫禁城的那天，一切都是如此的澄澈。碧蓝的天空，宛如镜面一样。
　　皇帝送了我两匹枣红色的马，马的四肢健壮，跑起来飞快。
　　然而即使是这样，从北京，到南京仍然要一个月的时间。
　　我想我大约看不见一片花海了，大约只能看见一阵一阵落花雨。
　　一个月后，我到了南京。
　　正是盛夏与初秋，天上是七月流火，四处都是碧翠色的树荫。除了一切都变的旧了，似乎和许多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洪武街前依然是那么繁华，各种小吃，点心，杂耍的人似乎比那时还多了。路上许多小孩子。她们吃糖人，打着口袋，穿着时兴的衣服。
　　许多年以前，我也是个孩子的时候，也应当是这样的。
　　琉璃丫头扶着我，我们穿过那长长的一条街。饿了就吃几个包子，渴了就要一碗甜甜的冰水。
　　我们一家铺子，一家铺子的逛，只要喜欢的便都买。从前吃过的，从前没吃过的，从前舍不得吃，从前吃坏肚子的。
　　琉璃都忍不住笑我。
　　终于我还是累了。
　　我们往前走，走到一处凉亭前。那凉亭在一株巨大的海棠树下，风一吹，便是花海飞舞。我打发琉璃去对面定一定茶馆的位置。自己一个人向着那凉亭走过去。
　　凉亭上有一块破旧的牌匾，上面的字都已经凋落了，看不真切。
　　凉亭里此刻，正坐着一个一身白衣的锦袍书生。他正低头看着一卷书。看我进来，他便抬头。
　　我们都愣住了。
　　那时风起，海棠花如雨，瓢泼而下
　　。他对我灿然一笑。
　　“真是，许久未见了。”他对我说道。那许久，久的有一生那么长。
　　猛然之间，我便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心里生出几分怯怯。
　　“你竟没有一点变化。”我有些赌气的坐到他身边。“我们都老了，只有你还那么漂亮。”我望着他，他还是我记忆里的那个玉人。和那年的梨花雨里的那个人没有半点变化。
　　他笑笑。不说话了。继续看他的书了。我便过去和他并排坐着，
　　听着风从耳边略过，抚摸叶子发出酥脆的沙沙声。细微而轻柔，阳光从林间的树叶间落下。
　　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变年轻了。
　　此生是如此的漫长曲折，终于我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远处琉璃回来了，在呼唤我。
　　我抬起头对他道了一声谢。他嗯了一声。我便起身。
　　“一路走好。”
　　我笑了，竟然是这四个字。
　　我知道这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见他了。便又忍不住回头去瞧了瞧他。真好。
　　琉璃等得烦了便读那牌匾上的字
　　“正是江南好风景....娘娘这下联看不清楚。”
　　我和了一口气“落花时节又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