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乃一声山水绿》李明剑

3、远离故乡山水

　　女人的眼光在众人的笑声中挤开一条缝隙向男人望去，见男人正从木墩上摇下斧头，咬牙切齿地又把野藤子剁了一回。这回她看清楚了，就在斧头落下的一刹那，男人的屁股很自然的向后一撅，野藤子哧溜一下就从木墩上滑了下来。
　　几个笑痛了肚子的青皮后生唯恐天下不乱，接二连三跳到竹排上，他们把冷家男人丢下的斧头捡起来，一些人顶住他的屁股，一些人稳住他的野藤，硬逼着他再砍一次。
　　冷家男人奋力挣扎着，扭动着。杂乱无章的脚步踩得竹排此沉彼浮，水花在沉浮间哗哗乱颤。
　　“王母娘娘，我是真后悔了，你亲眼看见的，那根野藤子他沾了仙气，砍也砍不断，剁也剁不掉。你就原凉他吧，求求他们放过我吧。”
　　众人被他的胡言乱语逗得哈哈大笑。冷家女人望着男人沾了仙气的野藤子悠悠地晃过来又荡过去，实在是憋不住，噗嗤一声，也破涕为笑。
　　一场看似水火不容的风波收获一个戏剧性的结局，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生活再难，依然需要从容地过下去。男人丢在河里的衣物已随水流漂远，屋里也找不出任何可以遮羞挡身的东西。女人从外面扯回来几把干稻草，为男人编了一件密实的草裙。男人围着草裙到老庚家里借来几个红薯，一家人度过了一个凄风苦雨的不眠之夜。
　　第二天，老庚提着一块腊肉半袋玉米走进冷家，冷家已人去屋空。找了半天，才在门口边发现一块木板，木板上有字，字是用火屎写的，时断时续，东倒西歪，老庚仔细辨认，才知道是当地人从未听过的一支野歌：

　　日头落岭岭上荫，
　　罗汉伸手摸观音。
　　神仙都有风流事，
　　哪个凡人不动情。

　　老庚忧心忡忡地摇摇头，不知这个和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男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有一点他是明白的，这个男人再也不会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山水了。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昨天的事以及由此引发的一切使他在这片山水的尊严已经荡然无存。
　　几天以后的一个傍晚，载着冷家人的竹排停在了一处荒凉的乱石滩上。这是天意啊！冷家男人没有半点迟疑，收拾好一些谋生工具，起身就离开了竹排。他在前面探路，吩咐女人在后面照应，孩子居中，一行数人在陡峭的坡岸上手脚并用鱼贯而行，远远望去，有如一条受伤的大蜈蚣。
　　爬上河岸，他们在一处避风处停了下来。周围茂密的刺篱笆树一丛挨着一丛，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天渐渐黑了下来，冷家男人在刺篱笆屏障的三个进口烧起三堆野火，又到附近的土里挖了几把能吃的根茎，丢在火里煨熟了，女人和孩子狼吞虎咽地啃饱了，相拥着沉沉睡去。冷家男人手拿木棍拨弄着野火，火星子噼里啪啦的响着，慌乱地逃向渺茫的夜空。听着远处觅食野兽饥饿的嚎叫，岸边孤独河流骚动的涛声，冷家男人的心里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平和与宁静。

　　竹子生笋节节高，
　　节节都有竹壳抱。
　　你要抱来抱到底，
　　切莫抱到半中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