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倾》天虫

18、第 18 章

　　“那个翰林院十八学士之首吗？”黎北潇回忆着印象中的沈廷之：“他自来都是在翰林院行走，极少摄政，此去任重道远，不知道他是否可以……。”
　　“请皇上相信，此人的价值，远不止于为天裕著书立说……”
　　“那事不宜迟，我先把北齐的使者在天裕拖延几天，明日就让沈廷之启程……”
　　黎北潇大事有了个着落，心中的一团乱麻才算是理清了些许，垂首望向靠在自己胸前力持与他的脸撇开一段距离的女子，白玉无暇的俏脸透着疲惫，一双琉璃美目直直的瞪视着桌上渐渐蒸发殆尽的水绘地图，愣愣的出着神。
　　近在咫尺，却又似是远隔天涯……
　　黎北潇伸出一指，将仿若离魂的脸转向自己，不悦的低声道：“你又在想什么？难道你我二人之间，除了天下事，便再无更多了么？”
　　宫离茫然回首，抬眼看向相隔不过半尺的清俊容颜，过了半晌，方垂下睫羽，轻启双唇道：“君臣之间，不该是如此么？皇上如此待臣，已让臣犯了大不敬之罪了。”
　　视线转向紧贴于腰间的温热手掌，又缓缓的移开。
　　愤懑突然填满胸腔，黎北潇得寸进尺的将另一只手也环上了宫离的腰身，使得那本就同自己紧密贴合的身躯同自己接触的更多。
　　宫离直觉的抬起手臂撑在他的胸前，不意却扯动了伤口，那疼痛来的突然，宫离闷哼了一声，不自觉的放松了力道，下落的手臂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慢慢送回并坐的双腿之上。
　　“你对我和对黎南逾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这是不是可以解释为，你仍旧心怀旧主，而只是与我虚与委蛇?”蛊惑低沉的声音在宫离的耳边响起，宫离蓦然抬眼，面色苍白的瞪视着黎北潇阴鹜不定的面色。
　　“或者，你根本就是喜欢着黎南逾，我知道，其实你挡的那一刀，至少有八成，都不是为了救我的性命……”话音里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悲凉，抢了黎南逾的天下，可他黎北潇最想要的那个人，却在时时刻刻的惦记着黎南逾，那个废帝啊！他何德何能来拥有宫离的忠心和思念……
　　“我真的后悔，那天为何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留下了他的性命……我应该杀了他的……”透着恨意的喃喃自语从黎北潇的唇间吐出。

　　宫离定定的看着桌子上的精雕玉壶，那里面的水早已经冰冷，再无一丝热气。
　　“南瑜他——是臣的胞弟……”
　　“你说什么？”声音忽然抬高了许多，黎北潇转过了她的脸，让她同自己对视，他此刻几乎不能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
　　“南瑜他其实并非皇族，而是宫家的血脉，臣这么说，皇上是不是可以消气了……”宫离迎视着黎北潇的大睁的黝黑眸子，涩然道。
　　“天……”黎北潇松开了紧捏在宫离下巴上的手指，以不能置信的眼神同宫离的相对，半晌无言。而后，方头疼的皱眉问道：“那他怎么会成为周太后的儿子，还光明正大的登上皇位……”
　　“臣的祖父和父亲，当年因为力主废去周皇后未果，而被皇后以莫须有的罪名诛杀，祸及九族。而那时，臣不足七岁，便随着母亲被贬入坤宁宫为奴。可是入宫之后，母亲才发现自己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而与此同时，周皇后也被御医诊断出怀有龙子。父亲和祖父对周皇后的弹劾虽然无疾而终，但确实对她早成了非同一般的影响，先皇对皇后再也没有昔日的恩爱，又开始在其他妃子之中寻找慰藉。周皇后惶惶不可终日，唯以诞下龙子，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可惜她却因为日日郁郁寡欢而导致身虚体弱，所以那胎儿不足七个月，便流掉了。”宫离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因为黎北潇了然的眼神已然表露，以后的事情，不用花费太多心思便可猜出个所以然了。
　　“所以你母亲腹中的胎儿，便成了她的救命稻草，这种轶事在史书之中已屡见不鲜了……”黎北潇叹了口气，将额头靠在了宫离的头顶。
　　“周皇后一方面笃信你不会对黎南逾有任何的不忠之心，一方面又怕你将黎南逾自她的身边夺去，让她在宫中孤立无援，所以只得利用黎南逾的优柔寡断来处处压制你……”
　　“是啊，当时臣之所以能得蒙先皇的提拔，也是因了周皇后的举荐，可惜到了最后，她还是后悔了……”
　　宫离冷笑了一下，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似乎身体的疲惫已经到了极限。
　　“我已经知道了，以后，黎南逾会衣食无忧的稳坐他尉南候的位子，只要他老老实实的，别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了……”
　　“皇上不是早已将他安置妥当？臣想他以后恐怕再也不会生出复辟，夺位之心了……”宫离话里有话，黎北潇脸上不禁现出尴尬之色来。然而，黎北潇毕竟不是黎南逾，他不会为自己的阴谋被识破而长久的尴尬下去，于是便轻咳一声理直气壮道：
　　“古人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若是将他搁置到一个难以存活的境地，说不定竟激发了他心中怨气，他若是从此韬光养晦，卧薪尝胆以图重夺皇位也未尝不可能。虽然我自来都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可也不想在身边放上这么一个不可靠的人物。如今我送他官做，送他锦衣美食，佳丽无数，他镇日里沉浸其中，消磨了斗志。又显的我这个做君主的宽宏大量，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呃——，宫离，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宫离摇头淡笑道：“皇上此举，宫离无可挑剔。南瑜性情纯善平和，在那皇位之上，没有一日能畅怀而笑，臣看在心中，虽有不忍，却也无能为力，唯一能帮他的，便是尽可能的替他避去一些政务和烦事……”
　　黎北潇闻言，不禁蔚然叹道：“若不是如此，又怎能造就今日的宫离……说起来，黎南逾他倒该好好的谢我一番了，不过，我见他对你，可不似你这般，他看你的眼神，分明是爱慕……”
　　宫离已然疲累到了极点，只得闭上了双目，口中低声道：“那又能怎样，就让他一辈子都以为臣曾经是他最亲近的信臣，也就罢了……”
　　“我抱你回床上歇息……”
　　黎北潇抱住宫离，欲站起身来，却听得门外嘈杂的人声，不禁皱起了眉头。
　　“臣的伤已无大碍，今晚还是回相国府吧！”宫离朝门口望了一眼，总是这样在承乾宫躲着，摒除一切来访者，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你——”黎北潇刚想说话，那内殿的门帘便突然的被人掀了开来。
　　“皇后……”黎北潇皱起了眉头，然后，半边脸红肿的福卮跌跌撞撞的跟了进来。
　　“皇上这是……”立于门口的林皇后脸色苍白且透着震惊，她其实早就知道黎北潇对那个顶着相国之名行媚主之实的妖女有着不一样的情愫。可是在见到这一幕之后，她仍旧免不了生出了犹如剜入骨髓的疼痛之感。

　　黎北潇站在那里，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阴沉着脸，沉默的看着她。
　　林亦斐知道，如果她够聪明的话，此刻应该识相的退出去，因为一个男人和一个衣衫未整的女子独处一室，无论如何都不会衍生更好的解释出来。更何况，一国之君，是没有必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何会在寝宫抱着一名女子的……可是眼前神情冷漠望着自己的男人是她唯一爱过的，曾经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天，她真的不甘心……
　　“皇上，臣妾刚才只是途径看到殿外，看到一班老臣跪着，才想进来同皇上商谈此事……”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想要说出口的话，却终究没有说出，林亦斐垂下脸来，低声的道。
　　黎北潇的脸色稍稍平和了些许，他不是没有见到皇后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可是自他成年以后任何人的泪水都不曾打动过他的心，就连面前同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发妻也不例外，原以为，一生当会如此薄情寡爱的度过，可是老天竟不肯就此放过他，偏偏生出宫离这样一个非比寻常的人来……只是，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宫离的泪水——是人的话都应该有伤心，有泪水的吧？只是宫离的泪水不知都流向了哪里……
　　“你放心吧，这件事我和宫离已经讨论的差不多了，宫离她……受了点伤，朕要她在这里养伤……”黎北潇欲将宫离放到床上，熟料宫离却自己挣扎着下了地，肩上的伤口因过大的动作而裂了开来，竟在白布衣衫上渗出暗红的血色来。
　　“你做什么？”黎北潇怒然扶住她的腰肢，担心焦虑的之情溢于言表。
　　宫离未答，只是朝一旁的福卮道：“福卮，你扶着我到殿外走走可好。”
　　“不许……”黎北潇紧箍住她的身体，一双黑瞳朝受伤的肩头瞪视着。
　　“殿外秋高气爽，宫离坐在这里思考了那么长时间，也累了，想去透透气……”宫离拉开了腰间的束缚，将无伤的手递给了早已站在身旁的福卮。
　　黎北潇无奈的看着宫离慢慢的走出内殿，身影没于珠帘之后。
　　林亦斐心痛的看着黎北潇，握紧了藏于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之中。那个宫离，明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才会自行离去，这其实只是宫离的一种可怜和施舍罢了，她痛恨着自己不能将情绪隐藏得更深。
　　自从上次痛打刘长瑾之后，她没有一日不为自己在第一次交锋就轻易的就输给宫离而感到愤怒和自悔，可她也明白以自己单薄的力量根本应付不了曾经只手在朝野上翻云覆雨的宫离。
　　宫离甚至能够摸清她卑鄙的心思，能够探知刘长瑾的存在于她的心中也是一颗难以拔出的毒瘤。黎北潇常年在外征战，同刘长瑾相濡以沫的情感是她无论如何也难以介入的，也有些人早就在传言，刘长瑾从来就没有把她这个王爷的正妻放在眼里过……所以她对刘长瑾的恨，不亚于对宫离的……
　　曾经她只是一个简简单单活着的女子，曾经相夫教子是她此生唯一的向往。可是，当她的夫婿带着兴奋之情告知她将要母仪天下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单纯而平淡的生活已经完了。她的夫婿，将要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她将成为世间顶着着最光鲜的头衔，却又最可怜最卑微的后宫怨妇——因为，那个诺大的宫廷，是不允许单纯而没有心机的女人存活其中的，她必须试着改变自己，试着去同那成百上千个女子虚与委蛇，试着去保护自己岌岌可危的后位……可是真的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