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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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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黄包车上的容又因老远便瞧见家门口停了辆汽车,车不是家里那辆,因为比家里那辆来得更宽。看来这人来头当真是不小。她刚下车,宛平就趋前上来,满脸急样显然站门口等了有小段时间了,话也说得十分急促。她道:“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老爷这怒火都到烧眉头了。”
又因哭笑不得地道: “这还不算早?”
宛平一面催,一面答话道: “小姐,都到正午了!”
不再与宛扯去扯无谓的时间观,又因瘪了下嘴问道:“外头的汽车是那大人物的?”
宛平点点头道:“是呀,从上头一口气下了几个穿军装的人,那气势连老爷都哈了腰。”刚听见“军人”二字时又因心里已经开始嘀咕了。她可不曾听过家里与哪些军人有什么牵扯。这头还未想明,前堂那头就传来一声浑厚声音。
“又因!”
宁进阳笑得灿烂,跨着大步走向前去,张开手一把将还晕乎的又因囫囵地拥入怀里。他紧紧地搂着,喜出望外得像个孩子。他低了头端相了只到他胸前的又因,爽朗地笑着,嘴里直念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你呀,衣裳未变,还是穿得那么素。”
絮絮叨叨的话,又因是一句也没能听进。从进门那刻起,她脑里就像被放了爆竹,炸开了似的。轰隆隆直响,根本搞不清此时此刻是何状态。她极力想依靠支撑在他胸前的一手掌距离来挣脱这牢固的怀抱,但宁进阳始终没让她成功。
“好了,进阳,赶紧带又因进来吃饭吧,都饿了那么久了。”容长兴笑眯起眼,对已然忘我的宁进阳说道。
宁进阳,这名字她可一点儿也不陌生。是啊,怎忘了还有这号人物。前两日她从报上看到他消息时她就知道她的噩梦将至。上海旧护军使周庆瑞失信于江浙巡阅使陈德丰,陈德丰以财政失当,滥支军费为由发公函逼其主动卸任,而与陈德丰交好的宁进阳自然而然就被提携上任。
对于当前局势又因总不断嘘唏。乱,仅就一个乱字了得。中央直隶皖豫由莘军把持,东北三省则有原军,陕晋鲁是兆军,江浙湘颚归通军,闽赣寅军,还有其它些省级军阀。这割据分管,打打杀杀让老百姓都没个安宁日子过,唯有期盼能维持现状,别再有谁惹出个什么事来。
自坐下吃饭,宁进阳就往又因的碗里夹东西,一直没停过。而又因只动最开始夹到碗里的菜,其余都撇开到了一旁。
她不喜欢宁进阳,从认识开始。宁进阳则与她恰恰相反,他喜欢她,从见面开始。其实又因知道,她并不是讨厌他这人,而是讨厌与他说话聊天。宁进阳好武好斗,与他交谈基本会被扯到国事之上,当然,这也不能全归咎于他,谁让他就是名军人。对于又因,也并非反感谈及国事,只不过宁进阳侃侃而谈的观点不凑巧地多数与她相悖,久而久之,便生了厌。
时间过得挺快,想想转眼竟过了三四年,而三四年的时间竟也足够让她逐渐淡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容长兴瞥了一眼依然埋头吃饭的又因,眸中颇带几分埋怨。他又回过头看向宁进阳,道:“进阳,刚才都没能好好和你聊聊。你父亲怎么样了?”
宁进阳笑着应道:“挺好,就是这几年冬天总会染上风寒,身体不如从前那般健壮。”
容长兴点了点头道:“那就好,老了都这样。”
宁进阳见又因停了碗筷,眸子立马转向她。然后手一挥,让后边站着的几人将箱子捧了上来,笑道:“太久未见着你,也不知你需要些什么,我便随意差人买了些首饰衣裳。”
又因细微地撇了下嘴,往堆满东西的箱子里瞧了一眼,不咸不淡地来了这么一句:“看来督办的日子过得甚是不错,如此大手笔。”
话一出口,本就凝固的气氛是瞬间更加的冷。容长兴嘴角沉了下来,怒嗔道:“又因!”
宁进阳笑了一笑,笑中听得出尴尬,不过他倒也豁达,不过意地道:“不打紧,是我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么几年你还是这么素雅。”
又因也随着笑了声。她伸手拿过桌上摆放的水果塞进口中咀嚼了几下,咽下后又缓缓开口道:“我是怕太过浓妆艳抹的,不认识的人会误会我是个舞女罢。”
又因也就是赌着口气,想就是个玩笑话,所以就轻松地说出了口。但谁知听者却不那么解风情,他当下就怒道:“说笑!舞女哪有资格和你相比,一群什么都不会只懂撒撒娇的女人。”
又因觉得意外,她怔了一怔,突然哧地笑出了声道:“看来兄长常去呀。”
这话使宁进阳瞬间缄了口。他是去过几次,不过都是随陈德丰一起。陈德丰好这一口是众所周知,姨太太都娶了八个,今年年初八姨太刚迎进门,年中陈德丰又开始带他寻找下一个。对于这种事,宁进阳虽反感,但毕竟跟着他做事,拒绝的话哪里说得出口。
一旁的容长兴隐约觉得若是自己再不出来圆个场,这顿饭就真不用吃了。他连忙道:“来,来,来,我看进阳你都没怎么吃东西,赶紧多吃一些,别饿着了,不然老宁要嫌我招待不周。”
有个台阶,宁进阳当然见势就转了话:“不会,这么多好东西,哪会吃不饱。倒是老宁总问起您的生意,不知还顺利否?”
容长兴大笑了几声道:“顺利,顺利,不顺利他哪能闲赋在家。”
宁进阳点了点头道:“我这几日暂住前街的金辉酒店,容叔您若是有需要的地方,就差人直接来找我。”
容长兴也连连点头道:“有你这句话就行,来,吃饭吃饭。”
饭桌上的饭刚吃完,宁进阳就找了一个借口将有因带出了家门,纵使她百般不愿,也耐不住容长兴犀利目光。她知道,容长兴喜欢宁进阳,或者更应该说喜欢宁进阳的权势。瞧他这副架势,若不出太大意外,她后半辈子就是依着宁进阳过了。
也是,嫁给他对容家百利而无一害。宁府是望族,代代当官,先不说宁进阳现在是上海护军使,单说宁延礼,那在江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宁延礼虽待人不错,但做事却是十分干脆决绝,不留一点余地,想想,宁进阳这般霸道好胜的性格许就是遗传了他。
午后的阳光不比正午那般刺眼,较为柔和,细细散散地透过车窗纱照到他的发丝上,让本来看着严肃的他添了几分温和。
“又因。”刚坐下他便唤了她。
又因低着眸整理着坐下时没有摆弄好的裙摆,十足敷衍地嗯了一声。宁进阳起初就对她方才的态度耿耿于怀,此刻她又如此敷衍,让他怎能按耐得住。他猛然一把捏住她的肩部,狠狠地将她转朝向自己。他问道:“我是做错了什么让你对我总是这般态度。”
又因对他冲动的举动觉得意外,一时没缓过来,呆呆望着他。他皎洁的眸子里清晰地呈现出她的面庞。
怔了一下后的她笑了一笑道:“没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很好,一切都是我的问题。你是个军人,也适合做个军人。可我,不适合军人。我喜欢平淡,并且希望今后的日子也能平平淡淡地过。谁都没有错,只是我们不同。”
她一连的话让宁进阳愣住了,他从未觉得他们有所不同,他所努力做的一切就是再往她身边走,希望予她所想要的。他沉默了良久,道:“我愿意给你。”
又因仍是笑笑,不言不语地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移开,目光移向窗外。眼前放眼望去尽是黄包车夫来回身影,深在巷子内,却不停吆喝的小贩。又因只觉好笑,她摇了摇头,淡然一笑道:“你做不来,有些人可以,但你做不来。”
她的回答并不出宁进阳的意外,打方才开始,他就认为那是她随意找的一个借口。
他道:“过两日我会找容叔商量,我希望年过完咱们就能完婚。”
又因清楚,这只是通知,并不需要她任何的回答。确实对于此事,也由不得她说不。只不过清晰的得知这样的结局,她心里头难免感到有些难受,有些堵塞。
一路沉默后,宁进阳带她去了咖啡馆喝了她不习惯的苦涩咖啡,随后又去裁缝店安排店老板做几套衣裳,到最后,他原想领她去剧院看个剧,不过却被她明确拒绝了。她实在没有更多的力气再陪下去。宁进阳表面是答应了,但失落还是有的。
车子刚停到府前,在楼上窗户旁打理东西的宛平一见,立马起身跑去又因的屋子里拿了件披风迎出门。宁进阳先下了车,他接过宛平递上来的衣裳后转身走向又因那头,他帮她拉了车门,随后将披风轻轻搭她肩上,方才道:“现在早晚温差大,注意保暖,别冻坏了身子。”
又因嗯了一声,随着宛平进了屋。没有多说一句矫情的临别话,是明确态度的表示。兴是听见前堂里的动静,容夫人从内房踱了出来,见又因无情无绪地走进房里,才往她那边走去。
刚进房还未来得及关门的又因一转身见着容夫人着实被吓了一跳,抚了情绪,她轻声道:“妈,您吓着我了。”
容夫人只是笑了笑。随后她拉过又因的手在圆桌旁坐下,沉寂良久后才拍了拍她的掌背。她深吁了气道:“我知道你不爱进阳,但你自个也清楚,容家离不开宁家,你爸爸是有他的考虑。咱们委屈委屈也是能过的是不?以后对进阳就别摆脸色了,又不是什么大恶人,无非就是与你谈不来。这多大的事,还是能过的不是?多考虑考虑你爸爸,知道不?”
容夫人的话又因哪会不懂,她眉端缓蹙,坦然道:“我知道爸爸是什么意思,我也晓得宁家很重要,更何况他现在还多了个官职。”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了,深叹了气道,“只不过三四年没见了,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时间一长就更淡了,叫我怎能一下子就热情得来。”
容夫人摸了摸又因的侧脸,她不是不明白,就是佯装成不明白。她也不爱又因嫁个在刀尖上过日子的人,也是希望找个合适人家凑合凑合就成了。可嘴上不好说白,容夫人只得道:“你爸寻思着让你先把亲给定了,怕你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这话不免让又因想起下午宁进阳的话。在这方面,男人们真留了同一份心。又因轻轻笑一声道:“我想也是,不这样怎么放心得下。”
毕竟是夹在中间的人,容夫人得拐着弯,不留痕地安抚。终归是无可奈何的定事,她摇摇头道:“好了好了,不说了,你早点洗洗换身衣裳睡了。”临走前不安心地又回过头再三叮嘱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