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弦调》前毣

2、第2章

　　不断回想杜锦瑟的话，容又因瞬间没了其他心思，美滋滋地一路小跑回家。刚一进门便迎面撞上抱着一堆衣裳急急忙忙往厅里送的丫头宛平。宛平惊呼了一声道：“小姐！”

　　又因皱了皱眉道：“小心点，做事慢慢的，别急了反倒没做好。”

　　“是。”宛平点点头道，“小姐，您今天怎么没等耀叔去接？”

　　又因略感冷地哆嗦了几下，搓了搓手，等起了热才敢摸摸有些刺痛的脸。她道：“有点事就先回来了。你若是忙完，端盆热水进房里来吧。”

　　“哎！”宛平答应得十分脆生，旋即，又道，“老爷还在等着，我先将手里的东西送去。”

　　又因看了眼她手里的衣裳，点了点头应允。宛平赶忙哈个腰就离开。不过多久，宛平就利索地端了热水进了里屋。又因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换着衣裳，听见进门的响声先是一惊，见来的人是宛平才安了心。她将换下的衣裳随手放在了身边，开口问道：“爹不是嫌娘给做的那些衣裳太花哨了么？怎么又拿出来了？”

　　宛平一面撮着毛巾，一面答道：“听祥总管说，明天好像有个大人物要来，老爷挺重视的。”

　　“大人物？”红瑶低头喃喃道，手不忘从宛平那接过毛巾轻敷在脸上。

　　宛平道：“是呀，老爷还吩咐周婶，让她明天中午的菜要准备得比往常来得丰盛些。哦，对了，老爷还说了，让您明早就别出门了。”

　　“什么！”又因一惊，不让出门？她都与杜锦瑟约好了，不让出门怎可了得！她眼轱辘一转，盯着在帮她整理换下衣裳的宛平。她一把拉过宛平，贼眉鼠眼的样子不由得让宛平打了几个哆嗦。她笑道：“宛平，我平时待你如何？”

　　又因这音刚落，宛平便蓦地跪下道：“小姐，宛平该不会说错了什么话或是做错了啥事了罢。”

　　瞧她夸张样，又因不禁笑道：“没有，只是我明早必须得出门一趟，就怕爸问起。如若真问起去向，你就帮我撒个小谎，说清早过来服侍时就没见着我人。”

　　宛平一拧眉，一脸难色道：“小姐，您这……为难我呀。”

　　“所以这不就是跟你打个商量。”话落，又因便正襟危坐，脸上的神气一瞬就沉了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平时容长兴的样子道：“宛平，又因那丫头哪去了？”

　　见又因学得是有模有样，宛平禁不住笑出了声，连声称赞道：“小姐，不得不说，还真有老爷训人时候的样子。”

　　怕被容长兴抓正着，又因起了一个大早，没有看时辰就出了门。香兰茶馆很大，但并不安静，不是个适合谈心聊天的地方。馆内中央设了个戏台，台上坐着一男一女，一个拉着二胡一个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嗓音并不好，太清脆了些，与唱的曲该有的伤感有些许相悖。又因是全然没有心思去听，点的茶也有些发凉，她招了招手唤来跑堂的又给换上一壶。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杜锦瑟才从门口走了进来。她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着，一支不大的蝴蝶型点翠发簪斜插在发髻上，衣裳相较于昨天较为淡雅，是一条蓝色提花的西式白色竹布长裙。一进门就受到了关注，茶馆老板一瞥见，搓着手殷勤地迎了上去，好说歹说的，就是希望她能上台献唱一曲。杜锦瑟摇摇头，淡笑着推辞道：“今儿不行，都和人约好了。”

　　茶馆老板闻言，有些吃惊道：“谁能如此荣幸邀请到您呀。这么久了，也不曾见有人与杜小姐一同前来，连陆先生都不曾一起。”

　　杜锦瑟捂嘴一笑道：“哥哥比我忙，不过我今儿真不成。瞧，你身后那桌就是等我的。”

　　老板回头一瞧，见身后是等候多时的容又因，顷刻间他的笑容变得无比尴尬。他连忙让开身，连声道歉道：“抱歉，抱歉，不知是与容小姐相邀，真是失礼了。”

　　一直等在杜锦瑟身后的跑堂也是聪明，见杜锦瑟一落座，急忙上前为她斟了杯茶。杜锦瑟嗤笑道：“倒挺会看眼色的。对了，昨天实在太赶，都来不及问小姐芳名。”

　　又因道： “又因，容又因。”

　　杜锦瑟笑道：“很好听的名字。”

　　又因连声道谢。

　　杜锦瑟端起茶杯，一面轻啜，一面细细瞧着容又因。又因被瞧得实在尴尬，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便垂了眸，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茶碗盖子拨着茶叶。过了一小会儿，才听杜锦瑟缓缓道：“我想容小姐邀我前来应不只是为了与我共饮此茶那么简单吧？是否是……倾心哥哥，想让我搭个桥？”

　　听了杜锦瑟的话，又因倒呆了一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她笑开来，不急不慢地解释道：“确实，陆先生的才华让我很是倾心，不过可惜了。”

　　杜锦瑟不禁心头一动，问：“可惜？”

　　又因抿嘴一笑道：“可惜是我，婚姻大事我尚未能自己做主。不过这杯茶，真无掺和半点假意和其它私心。”说这番话时，又因眉头见掠过一抹忧色。杜锦瑟知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她不再追问，也为了方才自己太过多虑而做出的稚气言语连声道歉。

　　又因笑道：“没有什么关系，我倒非常喜欢杜小姐的直言。”

　　杜锦瑟略顿了顿，旋即也笑开来。这头聊得甚欢，却不知容府早已炸开了锅。

　　容长兴背着手一脸严肃地在厅内走来走去，一新来的小丫鬟站在宛平身边，缩着脖子头不都敢抬，声音压得极低地问：“小姐怎还不回来，老爷都快气爆了吧，宛平姐，咱们还得撑多久呀……”

　　宛平偷偷瞄了眼门口，心里就希望这大人物能慢点来，至少与小姐回来的时间差不会太过分。可事情就是不能想，越想越念着事儿就越是不如愿。刚落了心思，门口就传来停车子的声音，就这么一声，却也足够让容府上下纠起了心。

　　容长兴松了松脸上紧绷的神色，连忙装得一脸泰然地迎了上去道：“进阳，好久不见了。”

　　车上下来的军装男子见了容长兴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道：“容叔。”

　　容长兴哎了一声道：“来，赶紧进来坐。”

　　宁进阳进门前就将容长兴身旁的人都扫视了一遍，可就是不见他心心念念想的人，他问道：“又因呢？”

　　容长兴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又因这丫头真不让他省心。心里头虽然这样想着，可脸上的笑却依旧不忘挂着，他急忙解释道：“学校，学校有些事让她回去一趟，过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进家门，先坐下喝口茶。”

　　宁进阳点了点头，既然是有事出门那也没办法，反正终时能见着，确实也没必要急于这几分钟。见宁进阳先行进了堂内，后头跟着的容长兴赶忙唤来宛平，厉声道：“赶紧！到门口等着那丫头，一见到人让她速速过来！”

　　不知容府情况的又因与杜锦瑟相谈甚欢，茶水都换了好几壶，当跑堂地又拿着水壶来添水时，她才记起昨儿答应宛平的事，赶忙道：“杜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今儿出门前丫鬟特意嘱咐我，说是家父让早些回去，虽然还有好多话想说，但今天恐怕是没有那么多时间。”

　　杜锦瑟摇摇头笑道：“不打紧，凑巧哥哥也与我有约。刚本想叫上你，让你也随着一起，倒可惜了。”

　　又因淡笑着道：“我想以后还是会有机会的。”

　　临走的时候杜锦瑟又与又因多次告别，显然，是认同她是个可交的朋友。目送杜锦瑟的黄包车去远了，容又因才又招手唤来一辆道：“后街容府。”

　　容家在上海还是有些许名气。

　　二十年前容又因的父亲容长兴举家迁徙，从苏州搬到福建，为的就是去福建偏僻的乡下当一小官。那地方偏僻人不多，事就相对较少，他就开始到山里头转，怎料想这一转倒转出了东西。山区雨水丰富阳光充足，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让当地的茶比外面好得多，他便开始打起算盘，做起生意来。

　　容长兴的运气不错，加上之前在苏州有联络的朋友也极力配合，短短几年就将茶叶卖到各地，反响也甚是不错。后来辞了官，想都没想就到上海买了宅子。宅子不算很大，是旧式木门老宅，价钱也便凑合，没花太多力气和精力。本来容夫人看生意越做越大，来往的客人也是越来越多，她就与容长兴商量，说想换间更大的，还说最好是新式洋楼，结果却被古板保守的容长兴怒嗔了，讽刺她崇洋媚外。就这样，不仅宅子没有换成，夫妻感情也大不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