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弦调》前毣

15、第15章 暗香浮动月

　　又因没有坑林小雁一笔，而是慎重地选了一家小馆，不过不真是卖馅饼的，就是一家普通家常菜馆。口头上是说要在这敲她，私下还是随意地点了几样都爱吃的菜，菜也都不贵。跑堂正要走，林小雁却唤住了他，补了一句道：“再给我拿瓶烧酒来。”

　　又因一听，那眉头皱得十分紧，她问道：“你不是喝不来酒吗？”

　　林小雁笑笑道：“就一点，我尝个几口。”

　　林小雁今天很是奇怪的样子让又因怎么也放不下心，眼瞅着不知不觉她就要喝完第二小杯，又因赶忙抢过她手中的杯子问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待会不是还要去看电影的吗，你喝成这样还怎么看。”

　　“没事，才喝多少。”林小雁笑着夺过又因手里的酒杯，又轻啜了一口，她端凝着又因道，“最近那么乱，你和宁先生的婚礼还办吗？”

　　知道拦不住的又因小叹了气，道：“推迟了。”

　　林小雁微垂了眼睑，再问道：“那你们的关系呢，缓和了些吗？”

　　又因嗯了一声。林小雁点点头，随后她抬起头望着又因，突然望着望着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一哭，可让一旁的又因手足无措起来。林小雁一面哭，一面用柔弱的声音说道：“又因，咱俩是不是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又因心里很是难受，仿若几根针不停地戳一样，一揪一揪的疼。林小雁会问这话是因为林小雁看得明白，因为这故意的疏远。此刻又因不懂该做何反应，她静默了小会，最后只能道些安抚的话来：“你别多想了，没有的事。”

　　林小雁摇摇头，抄着重重哭腔道：“我知道，所有的事我都知道，是我说的，清平告诉宁先生的所有事都是我告诉他的。可我们没有办法，最近生意不好做，资金调整不来，如果不是宁先生一直肯愿帮忙，恐怕我和清平早就露宿街头了。”

　　又因一时无言，着实不知该再怎么去搭腔，此时她心头是一片乱麻。沉默良久后她提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林小雁的碗里，也竭尽全力让自己平和，她道：“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赶紧吃饭，吃完饭还要去看电影呢。”

　　结果最后林小雁喝得烂醉，连走路都走不稳，踉踉跄跄，电影终究是没能看成，白白浪费了两张票。不过隔日的报纸，特别是文化日报狠狠批评了小金雀，说是电影本来无声，无法体现她的歌喉，而演技却又不好，活生生把旦角演成了丑角。几份报纸看下来，第二天醒来的林小雁反倒不觉得遗憾了。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又因万万没有想到是在新一年的前夜，陈德丰安排的这场鸿门宴。她是在当日下午才被宁进阳告知的，那时她正打算回容府，毕竟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总还是得回去看看。不过既然事先答应了宁进阳，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前去。

　　陈德丰把宴会设在了作为上海标志的顺华德饭店。这是又因第一次进顺华德，她时常能路过此地，但从未想过要进去。灯火通明的顺华德确实很吸引人，每次都会不由地抬头去瞧瞧顶上那几个霓虹大字。

　　半环形的饭店楼上楼下整整摆了三十桌酒席，桌上酒水茶水摆得非常齐，可以看得出陈德丰此次的手笔。中台的几个舞女裙摆甩得老高，媚眼也抛得勤快。

　　又因扫视了全场，众人都以西装出席，让宴会看上去轻松得多。她随着宁进阳与几位常到宁府的将领寒暄了几句，随后宁进阳将她引到陈德丰身旁。陈德丰上下打量了又因几眼，哈哈笑了起来道：“不错，不错。”

　　又因没能理解陈德丰两个“不错”中的含义，惟有呆呆站在原处。宁进阳笑了一笑，犹豫了一下后俯身压低了嗓音道：“他们人好似还没来。”

　　陈德丰捻了捻唇上的两撇胡子笑道：“会来的。”

　　又因偏过头去看了看宁进阳，他的神色异常凝重，僵僵地坐在位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啜着酒。他不安分地转着眸子，观察周围一举一动，像只伺机而动的狮子，想来这次会弄出些大动静。这种氛围又因十分不在行，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她静坐在宁进阳身边，反复观看台上一成不变的舞蹈。

　　也不知舞重复了多少遍，只听后方传来阵阵细碎的声音，又因没有回头，仅是侧耳听了几句，不清晰，隐约听到话语中提到了“兆军”此类的词。她迅速别过头又看了身旁的宁进阳一眼，只见宁进阳抿了下嘴，然后起了身。

　　宁进阳瞧见林旭身旁的陆从予时不免有些愕然，察觉到自己失了礼，瞬息笑开来道：“炎帅能来大帅甚是开心。”

　　非常清楚是客套的林旭冲宁进阳呵呵一笑道：“仲帅何许人，哪会在乎我林旭。”

　　宁进阳低声笑笑道：“炎帅说笑了，大帅还等着，我领您过去。”

　　宁进阳做了个请的动作，林旭先与陆从予耳语几句后才向前走去。宁进阳临走前又回望了身后的陆从予，他脸色依旧是之前见到的那般从容，也正是这般的样子让宁进阳禁不住又提了心。陆从予往又因那桌瞧了一眼，但他并未着急过去，而是不急不慢地走向远处的几位富商交际了几句。

　　另一边，林旭走到陈德丰那桌，陈德丰只是冲他笑了笑，并未起身相迎，他道：“坐。”

　　他的动作林旭看在眼里却未吱声，等坐下后才道：“仲帅好雅兴，舞酒乐，样样齐全。”

　　陈德丰似笑非笑道：“我听人说年轻人偏爱这个，所以就特意为你准备了。”

　　林旭哈哈一声道：“那真多谢仲帅的用心了，不过不管哪方面我都还是要向仲帅学习才是。”

　　陈德丰一听脸色一沉，旋即，又笑道：“哪能，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巡阅使了，当下能让我由衷钦佩的就也只剩你了。话说回来，你可知孙振勇已经蠢蠢欲动了吗？”

　　林旭一点头，拿起酒杯晃了两圈道：“知道，仲帅邀我前来是希望我帮忙？”

　　陈德丰仰头大笑起来道：“我就是喜欢和你这么直爽聪明的人谈话，没错，我希望与兆军结成同盟，共取中央。”

　　“仲帅也不怕消化不良？”林旭笑道，“取后会给我什么好处？”

　　陈德丰知道林旭的意思。五年前兆系大帅林伯光突然病逝，唯一的儿子林旭刚接任军权，领兵作战方面还属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孩，当时接手的省中有着他虎视眈眈却又忌惮林伯光而未出手的上海和江苏。当林伯光一走，陈德丰便趁机攻而取之，林旭不敌，几日之内便放弃上海，连江苏都未能顾上便逃回天津。

　　这事恐怕林旭还怀恨在心。

　　陈德丰一莞尔，特意举杯碰了林旭的杯子一下，嘻嘻笑道：“好处绝对是少不了，只要这事能成，今后想要多少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舞是愈看愈无趣，又因受不住地打着哈欠抬头环视四周一圈。宁进阳还陪着陈德丰和林旭各种浮话，各种虚假，来参加宴会的人谁不知他们各怀心思，此次会面就是争个表面，探一个底。对又因来说，她并不在乎上海这块肥肉到底是落入兆系还是通系，因为转一圈回来，对于平常老百姓来说，就是个原样。

　　“容小姐。”又因闻声回过头去，见来人受了一惊，她没有想到陆从予会出现在宴会上。陆从予莞尔一笑道：“容小姐可会嫌闷？在这种地方。”

　　又因恍惚了一下，点点头。陆从予笑道：“那要不去楼上阳台透透气？”又因定了神，再次点了头。

　　又因与陆从予走到阳台边，楼下无论是黄包车还是走路的人，净是来去匆匆。今晚夜色并不好，弯钩似的卿月被厚厚的云层遮了一半，露了一边的脸还雾蒙蒙，亮得极不明显。她特意站到与他间隔能再容入一人的位置，陆从予远远凝望着她，他温柔如水的目光还是有些乱了她的心，她急忙捋了捋前额碎发以此来稳住自己。

　　陆从予转了身，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面朝向里，看着里头来来回回走动的人竟笑了，他道：“容小姐不担心？”

　　风不大，但还是扰了她的耳，又因尚未听明他话中之意，她顿了一下，只发出了“唔”的一声。陆从予扭回头去看她，再道：“不担心江山易了主？”

　　终于醒悟的又因笑了起来，她很难想象陆从予会问她这样的问题，这让她觉得神奇。又因微微仰了头，直望着云里发出的月晕，声音很轻很淡然地道：“陆先生，我没有什么想法，只不过，只要是个平凡百姓，共同的希望不就是能有个安稳的生活，当然，如若时常易主的事情能够尽快终结，那是最好不过了。”

　　陆从予听完话久久没有再搭话，但目光却仍旧直勾勾盯着她，他眼神很是深邃，深得如同此刻景色。但暗，却还有着亮光。

　　“是我又多话了吗？”他的没有搭腔令又因没了底，她踌躇了一下问道。

　　陆从予笑眯起了眼，摇摇头道：“不，我也一样。”

　　又因低眸，含笑问：“新一年了，不知陆先生新一年里有何打算？”

　　他默然了一会，继而又带笑道：“打算倒没有，不过今年曲怕是唱不成了。”

　　陆从予的戏班驻扎北平，若是排戏，那定然是要回北平去。放在往年，陆从予出不来作品她会十分失落，可今年，也不知为何听到他唱不成，又因心底的失落竟然被小窃喜给掩了过去。他不会回北平，这是他告诉她的信息。

　　“你呢？马上就出来了，可有什么想法吗？”他问道。

　　又因摇摇头道：“尚未多想。几日前谷先生也曾问过我，还提议将我举荐到新日去。”

　　陆从予仔细地瞅了她几眼，隐隐猜到了一些，他笑道：“你怕了？”

　　又因当时愣了一愣，只因被他道出了心思。她隔了好大一会才点头道：“我怕学不会，也怕被人说像个演员一样在唱念做打，我不似谷先生，也不似您。”

　　她这番话逗笑了陆从予，陆从予哈哈笑道：“几年之前我们都同你现在一般。尝试下，或许他人也会像我现在这般佩服你。”

　　话像一把箭直射入她心，猛地一触动，甚暖。又因淡淡一笑，正想继续开口，却听见了宁进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