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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不似荼蘼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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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帮完陆从予收拾好整间屋子已是日入时分,杜锦瑟主动提出让又因留在府中吃饭。又因考虑了一小会,最后还是委婉拒绝,她怕江婉婉会等,毕竟今天出门太早,尚未与江婉婉细说。等回到宁府,江婉婉果真等在桌前,睨见又因满脸歉意,江婉婉先笑道:“不碍事,今晚就咱俩。”
又因迟疑了一下问道:“宁进阳呢?他不吃?”
江婉婉拿起碗,一面帮又因盛饭,一面叹道:“大帅电文连连,他哪顾得上吃饭。”
以往宁进阳在的时候,饭吃得是拘谨,可今晚他不在,饭竟变得有些索然无味。饭后江婉婉原打算让枝儿送饭到宁进阳的书房,又因顿了顿后还是接过了手。进屋前她轻敲了三声,里头都没有响应,她极力透过门缝向里瞟了一眼,隐约见到里头有人影又再敲了几下,此时里头才给了回应。
久没说话的宁进阳没忍住喉里难受,受不住地咳了一声后才道:“进来。”
又因推门时尽量轻悄。等她进了门,宁进阳都还不知来人是谁,只管低头写东西。屋内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桌上的烟灰缸已堆满了烟头。中午送来的饭菜还放着,他没有动,依旧是送来时的摆盘。又因更换了饭菜,低声道:“不管战事再怎么紧,饭还是要吃的。都说吃饱了才有力气,饿着肚子能想出什么好策略。”
宁进阳听到又因的声音明显一怔,蓦地抬头道:“是你?”
又因道:“是我,吃点吧。”
宁进阳揿熄指间的烟,端过碗勉强吃了两口,他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昨日张景宗冒死向陈德丰发送的电报当日下午就被驳回,陈德丰认为此事不可再拖,否则等到后面就不是先发制人而会变成被迫迎战。道理几人都懂得,可凭通军现在一堆伤残兵,硬拼就会是两败俱伤。
后来张景宗向宁进阳发了求助电报,希望得到他的协助。收到电报当下宁进阳便召开了会议,会上同他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人提议由他们再电陈德丰,不过再电的想法终究是被否决,毕竟陈德丰想说想做的,如今有谁能够阻止得了的。
此刻唯独的办法只能够帮着张景宗找出最优战术,可一日了,宁进阳却什么也没能想出。
他的愁又因是看在眼里,她将他搁下的碗筷收拾了,久久才道:“偶尔还是休息一下,脑子清晰才能知道怎么做。”
正当宁进阳心下还在琢磨,又因已端起碗筷正打算出去,他一瞧,急忙唤道:“又因。”
等又因转回身,他才道:“原本预定年过完就完婚,不过现在战火连连,所以我想还是等局势平稳些再做考虑。”
对于一直以来十足强势的宁进阳,今日说出一番话通情理的话来,又因当下其实并非没有疑虑,但转念想想,确实有几分道理,面对战事,他又岂能再儿女情长。所以又因便淡然地点点头。
宁进阳继而又道:“还有一事,关于容叔的生意。前几日他托人来找过我,不过当时我在前方没能收到消息,听是出口关税出了问题。许绍延毕竟新官上任,难免做事不懂迂回,明天我让人约他出来,你陪我过去会会。”
又因盯着他再次划开一根火柴又点了支烟,她静了小会道:“你决定就好。”
上海的冬天就是隔三差五会下点小雨,昨天还是晴天,今天就下起蒙蒙小雨。雨不大,但落在檐上和树上还是会发出嗒嗒响声,心情好时这能算是一种插曲,心情不好时那便烦躁得要紧。又因便是被滴滴答答的雨声给闹醒的,她迷迷糊糊下了楼,却正面迎上在楼下等候许久的刘平卿,他行了个礼,道:“容小姐,先生让您尽量别出门,大约日中时分他会过来接您。”
想必是为了昨晚他说的那事,又因当下就点了点头。也好,下雨天她本就不喜走动。约至饭点,宁进阳才回到府里,他接过习莺送上来的毛巾擦了擦手问道:“又因呢?”
习莺答道:“少夫人一直在房里。”
宁进阳点点头,将毛巾还到丫头手中后起身向楼上走去。房里,人字斜吊着的薄纱窗幔被穿过窗细缝进来的风吹得鼓了起来,披着月白色针织围巾的又因等坐在窗台前。不知做些什么好,于是她便望着一滴滴下滑的雨水出神。房门没有关,可以清楚地听见宁进阳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等他停到门口时,她也恰好回过了头。
宁进阳倚在门框上,瞧着围巾裹得紧的又因说道:“饿了吧?”
许是早晨吃得多,此时她并没有饿感,直言道:“还好。”
宁进阳点点头,眸子往旁边一瞟,视线落到了还在起舞的窗幔说道:“若是冷了就把窗户关好,别着了凉。”旋即又道,“你换身衣裳吧,我在楼下等你。”
等又因换衣裳的时间里,宁进阳翻看着丫鬟送上来的报纸,人果然还是忘性大的种类,两日前头版面都还是通寅之战,今日就全换成小金雀第一部电影上映的信息。
又因下楼时步伐很轻,直到前来为宁进阳斟茶倒水的习莺唤了一声“少夫人”,宁进阳才晓得她下了楼。她今日特地挑了一件碎花软绸子的连衣裙,外头套了件豆绿色羊绒大衣,裙子的领子很高,不仅显得她脖颈修长,还显得有精神气质。
宁进阳细细瞧了她几眼,不禁笑着夸赞道:“衣服穿得漂亮,是需要给许绍延一个下马威。”
许绍延没有又因想象中的年纪大,年龄约在二十五六上下,但他的行事作风却十分不匹配他的年纪,老成得很,说话也十足严谨。听完宁进阳邀他出来的目的,他竟回话道:“先不说我是大帅钦点的人,事无巨细都需直接上报大师。如若我今日为先生开了后门,明后天是不是就要敞开门迎接外国人?”
宁进阳一听,顿时气得生烟,差点就将手里的茶泼了出去。不过一旁的又因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许绍延先是看了又因一眼,随后问道:“不知容小姐为何发笑?”
又因抿抿嘴,清浅一笑道:“为许先生的话。又因心生佩服,是我们的眼光太过短浅了,确实不该开后门,这不仅容易落下把柄让人笑话,更会害您受他人指责。毕竟无一就无二,而有一却会有三,甚至更多。”
又因的一番话让许绍延怔了一怔,倒真不容易,很少人能受得住他毫不留情的话后还能滔滔不绝。许绍延不由得流露一丝钦佩,他道:“早听闻容小姐为人大方有主见,果真呈明大学出来的人不一样。”
又因笑道:“许先生过奖了。”
这顿藏心思的饭因刘平卿前来禀报急事而中断,许绍延并不介意,反而送他们下了楼。虽然要拜托的事没能完美解决,可又因心底还是觉得不枉此行,毕竟此次与许绍延的会面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甚至期盼着能有更多像许绍延这般“不通情达理”的人来掌握权力。
车上宁进阳向她连连道歉,又因却只是笑笑,别的不说,就单从今天宁进阳没有深究许绍延的无理来看,他确实比以往更有风度,也更使她欢心。不过这些心思宁进阳哪能晓得,他见她半天都不回话,便继而道:“我会另想办法。”
又因微微低下头,她摇了摇头,淡笑着道:“不用了,就别再浪费时间浪费权力在这事上。我想有兴趣的外商应会自想法子运出去的,你也别给自己太多压力。话说回来,方才的电报很重要?”
宁进阳嗯了一声,他解开领口的第一枚扣子松了松气。“大帅的电报,说是这两日就会到上海,到了之后想办个宴会。”
又因诧异道:“什么宴会?已经决定了?”
宁进阳没过多解释,只道:“基本是,我希望你与我一同前去,只当是普通宴会就成。”
虽然心中疑惑甚多,但从他口吻里听得不愿多说,所以她当下便不再过问。
快到晚饭点的时间时,林小雁突然到督办府找了又因。至又因搬到督办府,她与林小雁就甚少见面,表面上是奔波在谷府和督办府之间腾不出时间,实质其实还是因宁进阳和李清平的一层关系,又因心里有丝丝抗拒。又因虽然清楚这并不是林小雁所愿,但终究是逃不过这层关系,感情着实没法像以前那般纯粹。
林小雁也不知是不敢开口还是不知要说什么,她静静地等坐在沙发上,手安分地一直缩在貂毛的暖手袋里头。等见又因下了楼,林小雁立马起身小跑了过去。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又因,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喜悦。
林小雁今天特地穿了件琵琶襟粉地绣银花的高领长袄,领子袖口襟前都还镶滚了银色花边,下身的裙摆上也绣了几多银色花,一闪一闪的发着光,想来是碰到开心事,否则也不会穿得隆重。
“让我猜猜你来找我的原因。”又因微微一笑,佯装猜测地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道,“今早的报纸我看了,八成是为了她来的吧。”
林小雁一撇嘴道:“好啦,知道你聪明。今晚小金雀电影首映,我让清平买了票子,一起去看吧。”
又因含笑道:“我能不去吗?”
林小雁不开心地努了努嘴道:“钱都付了,不去不成!”
又因看着她的神气,突然笑不可仰起来。车上林小雁说了,晚饭她请客,饭馆还准许又因随意挑,这一举动实实在在让又因吃了一大惊,她连忙道:“这是天上掉了什么馅饼让你给捡着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馅饼,一张馅饼哪够吃,没有几十张哪能填饱你肚子?”林小雁笑道,“不过就算你吃几十张馅饼,今天我都认了。”
又因扑哧一笑道:“不是认了,是得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