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北上帝京 ...
-
嘉明帝十三年，边城洑水。
“磨剪子嘞戗菜刀~”
寂静无人的小巷里突然响起一声手艺人的吆喝，长长的尾音拖着传遍小巷，和着挑担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七转八绕的巷子里越走越深，行至巷子最深处时一户门户小巧的人家突然开了门，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孩子从门缝里探出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瞧见手艺人的身影方从门内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厚重的菜刀。
“小女，又来给你姨娘磨菜刀嘞？”
磨菜刀的大爷把挑担搁在地上，说是挑担其实是一把长条椅子，两条腿上绑着不少东西，大爷坐在凳子上结果小孩手里的菜刀偏着刀锋用拇指试了试。
“小女，你这刀厚的很，大爷给你磨光溜了。”
说着淋了水在凳子前方的磨石上，一手捏着刀柄一手压着刀身磨了起来，沙沙的磨刀声在巷子深处回巷，来磨刀的小孩蹲在一旁，一身轻粉罗衫，脸颊圆润下颌微尖，一双眼水淋淋的眨巴着，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守着大爷磨刀，等的无聊了便前后晃着身子，下颌枕在双臂上。
蹲了一刻钟左右刀才磨好，刀锋明晃晃的锋利，大爷用水把刀洗干净了用布擦干递过来。
“小女，锋利的很，小心划着手嘞。”
“谢谢大爷！”
小心翼翼的接过刀，从腰带里摸出两个铜板儿放在大爷手里，小孩转身跑回屋里。
“姨娘，刀磨好了。”
行至后院，小孩脆生生的喊到，很快，厨房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笙儿，磨好了便好，姨娘同你说过多少遍慢些，摔倒了怎么办？”
“略~笙儿知道啦!”
吐着舌头放慢脚步，十一岁的姜笙抿着笑跨进厨房。
这是姜笙在洑水生活的第三个年头，当年洑水街头唯一询问她的女子可怜她孤苦无依买下她做了养女，还帮她料理了爹爹的后事，姜笙当时年幼却也不是不懂事，沈姨娘一个女子还无法视物，想来日子也不会是很舒坦的，可她那时候走投无路那还顾得上这许多，千恩万谢跟了沈姨娘。
沈姨娘的条件确实不是很宽裕，幸而能看见的那些年攒了些本钱，留了一部分做买卖，剩下的勉强够办场简单的后事，置了坟地买了棺木，又请人送山上，孤儿寡母的跟在棺木一侧看着请来的壮汉把棺木放进事先挖好的坑里，又填上土，木板做了碑，上书姜氏笙父之墓。
这样就很好了，对于年幼的姜笙而言。若不是沈姨娘的出现或许爹爹就只能尸陈荒野，而自己也不知道要遭遇什么，现在也不知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所以这些年姜笙竭尽所能的替沈姨娘做一切自己能做的事，洗衣做饭，打扫家里，和姨娘一起出摊卖些小玩意，跟着姨娘学女红，绣了丝巾又拿到街上去卖，母女俩的生活倒也还算安稳。只是很快她们就要离开洑水前往北方都城帝京了，前些日子沈姨娘在帝京的远房亲戚来信想要请沈姨娘前去帮活，沈姨娘答应了，这一去不知要多久，就决定带着姜笙一起前往，出发的日子在两日后。
两日后，万里无云，清风问道，满山翠绿交辉一片姹紫嫣红，赶路的马车碌碌前进，碾过路上的石子，压过路旁的青草，姜笙透过马车厢后壁开凿的小窗看着马车后方的路越来越窄，洑水城在路的尽头化为一个点，然后再也看不见。
帝京是嘉王朝都城，位于地图的北边，从洑水到帝京若无意外快马加鞭须得两月，普通行速须得三月，而姜笙与沈姨娘出来时是五月，行了一月正是六月，雨水季节，几场暴雨一路耽搁，加之路径地势险要的斩风关时正值洪涝，又少不得一番耽搁，等两人抵达帝京时已经是深秋时节。
“姨娘，就是这里吗？”
帝京十坊之一千织坊，以坊内特有的千机织布闻名天下，在帝京南部的街道占了一处极广的门面，年久失色的门柱泛着暗红，不仅没有给人落败的感觉，反而散发着历史悠久的沉稳厚重，沈姨娘告诉姜笙，这家店有近乎百年的历史，在十坊里有着最老的资历。
姜笙搀扶着沈姨娘站在千织坊左侧门口的一颗柳树下，好奇的踮起脚尖张望，出乎意料的，店内装饰的极为简单，三个朝向门口的陈列柜，两张长丈许的台柜连接在一起，出口在右侧，同上二楼的楼梯口合在一处，台柜里面坐着几名丫鬟模样的女子，正低着头绣花，姜笙看了会又回头看沈姨娘。
“笙儿，你拿着这个到里面告诉台柜后面的姐姐就说沈姨娘应约而来。”
沈姨娘从怀中掏出那封封了蜡印的信交给姜笙，姜笙拿了信应声去了，她不识字，拿着信也看不懂，只依稀辨得出落款处的三个字是千织坊，和门口匾额上的一模一样。
“姐姐，叨扰了。”
站在台柜外面，姜笙的个头也只比台柜高了那么一掌，要抬着头才能看清里面的人。
坐在柜台里面的千秀千和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活计，甫一抬眼就看见一个双颊圆润下颌微尖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站在台柜前，眨巴着一双水淋淋的大眼睛望着她们。
“小妹妹，有事吗？”
千和放轻了语气，柔声问到。
“姐姐，我叫姜笙，姨娘让我来告诉二位沈姨娘应约而来。”
她说着把手中的信规矩的放在台柜上，可惜因为身高原因而显得有些吃力和笨拙。
千秀千和看了眼桌上的信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千秀向千和使了个颜色，千和点头上了二楼，千秀则走到外面看着姜笙，面上的笑容比之刚才更加温和。
“小妹妹，沈姨娘现在在哪？”
“姨娘就在门外。”
“能带姐姐去找她吗？”
“嗯！”
姜笙点点头带着千秀去找沈姨娘，出了门，沈姨娘还在那颗柳树下站着，青衫罗衣，发髻简单，鬓边垂着几缕散发，她微微侧着头，耳朵灵敏的捕捉着周围的声音，动作熟稔。那是她做了千百遍的事情，怎能不熟稔，千秀看在眼里，顿时心里五味杂陈。
即使时隔多年她仍记得沈姨娘离开十坊时只身一人孤苦伶仃却始终不肯认输的模样，当年明明只要她一句“我认”一切就会不一样，可是她宁愿抛下一切只身离开也不愿说出这两个字，要多顽强的心才能承受那些痛苦呢？千秀无法想象，更无法想象受了那么重的打击这些年在外面的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姨娘······”
微微欠身行礼，千秀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嗫嚅了半天也没个下文，反倒是沈姨娘听到她的声音寒暄到。
“千秀？近来可好？”
“劳沈姨娘挂记，奴婢过的很好。”
“嗯，这般便好，你家主子可在坊里？”
“回沈姨娘，夫人在后面的织布坊，千和已经去请了，这会儿估摸到了，还要劳烦沈姨娘随我去二楼一见。”
千秀调整了一下情绪，面上又是一片温和，沈姨娘点头示意她带路。
千织坊的二楼是专用来接待贵客的，用竹帘隔做几间，沈姨娘牵着姜笙的手跟着千秀身后上去的时候没有客人，整一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千秀偶尔回头提醒沈姨娘注意脚下安全。一路走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千秀掀开帘子，姜笙和沈姨娘走了进去。
千秀奉了茶，布了点心退到外面去候着了。茶是花茶，玫瑰花静静地绽放在杯中，浸着红紫的茶水有些妖艳之意。姜笙捧着精致的瓷杯抿了一口，淡淡的花香在齿间弥漫，还有些酸甜，姜笙很喜欢这个味道，接连着喝了好几口，可又不敢喝完，喝完了容易内急，她找不到地方如厕，也不好意思麻烦沈姨娘和那位看上去十分温和的姐姐。所以只是喝了几口她就把茶杯放下了，眼睛在一桌子点心上打转，最后停在了一盘晶莹剔透的兔子形状的糕点上。做糕点的师傅该是很厉害的，一盘小兔子捏的栩栩如生，长耳朵，红眼睛，三瓣嘴，圆圆的小尾巴，还有四只粉嫩的兔爪。
姜笙从小就很喜欢兔子，很小的时候家里养了很多，一窝一窝的白绒团子，偶尔夹杂几只其他颜色的，在院里蹦来蹦起，互相挤做一团，煞是可爱。只是后来······就都没了······
想起伤心事，姜笙也没心思看糕点了，垂头丧气的坐在沈姨娘身边。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低沉，沈姨娘侧耳轻声问。
“笙儿，可是饿了？”
两人来千织坊之前才吃过东西，但姜笙还在长身体，在家里时沈姨娘时常备有零嘴，她饿了可以吃，可两人出来许久，路上状况颇多，沈姨娘前两月还记得给她被零嘴，后来实在事多，而且越靠近帝京她越是心神难定难免忘记，她忘了姜笙怕麻烦她也不说，直到此刻她才想起来，心里内疚不已。她把姜笙当亲闺女对待，可小丫头始终坚持喊她姨娘，一起生活的第一年甚至一度将两人的关系定位在主奴之间，自己好说歹说她才肯改变这种状态，近一年才真正开始亲近自己，但仍戴着客套和拘束。有些事急不得，沈姨娘也不想勉强她，便也就迁就着她，只是孩子这么小就这般懂事实在叫人心疼。
“姨娘，笙儿不饿。”
摇摇头，姜笙不想让沈姨娘发现自己想起以前的事情了，抓着沈姨娘的手掌轻轻把掌心抚平，小指尾部的朱砂痣仍在那里，小小的，红艳艳的。
“若是饿了桌上的点心可随便吃，不要硬撑，知道吗？”
沈姨娘握住她抚着自己的小小手掌，说话时语气自然的带着母亲对孩子的亲昵，姜笙点头应了声恩，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突然很开心。
“姨娘，你的朋友是这里的坊主吗？”
姜笙想了想方才姨娘与那位叫千秀的姐姐的对话，以及千秀看见沈姨娘时的表情，突然发现自己对姨娘一点儿都不了解，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没有听姨娘提起过什么朋友，也没有听她提起自己的过去，只知道姨娘的眼睛是四年前的某一日被人硬生生挖掉的，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勉强称得上一声朋友吧，坊主是姨娘学习刺绣时的前辈，姨娘曾经一身荣华富贵都是拖她洪福所得，只是终究不是富贵的命，姨娘经历了很多事，被人挖了双眼······”
沈姨娘说到这里顿了顿，紧闭的眼帘抖了抖，似乎想起了被挖去双眼时的痛苦，面色刷的白了，姜笙见状握紧了她的手，急急道：“姨娘······”
“没事······”
沈姨娘缓缓吐出一口气，摇摇头，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没了双眼，在这一行自然也就无法生存，我当时年轻，心性极大，又受了诸多委屈，哪里忍得了，最后只身离开帝京南下，后来的事情也没什么可说，再后来就遇上了你······”
她说着另一只手慢慢摸索着抚上姜笙的脸缓缓摩挲。
“以前总是无数次悔恨，不甘，我本可以一身无忧坐享荣华，老天爷却偏偏叫我受尽苦楚，现下想来那些东西也不重要了，我现在活得轻松自在，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亲眼看看我的笙儿长什么样······”
“姨娘·····”
“笙儿乖，姨娘没事的。”
女子柔软的手掌经历了岁月的侵蚀带着一层茧，与初见之时的柔软不一样，粗糙的，摸在脸上并不舒服，可姜笙觉得很温暖，有娘亲的感觉。
她闭上眼，蹭了蹭那掌心，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蹲在娘亲面前，娘亲停下纳鞋底的手轻柔的抚着自己，她脸上的表情可谓之幸福，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笙儿，你想学刺绣吗？”
又坐了一会儿坊主还没有来，沈姨娘突然问姜笙，姜笙眨眨眼不解。
“姨娘教我的不是刺绣吗？”
“当然是，只是刺绣也分很多种，姨娘教你的不过是普通的小玩意，一楼那幅刺绣你可见着了？”
“见着了。”
姜笙没有问沈姨娘怎么知道一楼有一副刺绣，她正在回想那幅刺绣的模样，约五尺长，两尺宽，绣的是一幅百鸟朝凤图，里面的鸟儿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要振翅而出一般，就挂在一楼最中间的柜子上面。
“那是我师傅的遗作，被千织坊的坊主视为镇店之宝在那里挂了七八年有余。”
沈姨娘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不无骄傲，嘴角的笑容都深了几分。
“现在，姨娘再问你，你愿意学吗？”
沈姨娘侧耳，脸颊微微偏向姜笙，姜笙看着她，她几乎是以一种迫不及待，甚至带着渴望的语气在问自己，那一刻姜笙才知道，沈姨娘从没有放下过，不能再碰刺绣这件事对她而言已经是一块心病，而她把救治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姨娘，笙儿愿意学。”
三年前的秋天，洑水昏暗的黄昏沈姨娘救了姜笙，三年后的秋天姜笙担起了治愈沈姨娘的重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北上帝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