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殇十里》月小旦

3、阳荷宝游来 你我初见，

　　三月三，太子殷君意七岁生辰，因着宫中四妃丧日相近，未得大办。虽是如此，皇帝殷悠潇仍是百忙中来了东宫，在陪了太子用膳后，给了太子一稀罕物后，随即赶往明成殿。
　　清晨，一丝冷风从窗缝里吹了进来，丝丝凉意已足够让床上之人转醒。辰时还未到，殷君意披着外衫来到窗前，推开窗，凉风寒雨迎面而来，难得有些温度的脸庞瞬间化为冰冷。
　　待小苏子按例进屋欲要侍奉主子更衣，却发现锦被软毯里哪有太子踪影。
　　按皇家规矩，年幼的皇子需辰时三刻去尚书苑学习，而如今辰时已过，小苏子找遍整个东宫却不见太子一丝衣踪。
　　揩着汗，一路跌跑，出了东宫，小苏子往宫中禁地佑雪殿赶去。幸的小苏子还算机敏，自家主子昨个刚过七岁生辰，房内虽放了来自其他宫中主子的一大堆礼物，却唯独少了自己母后的祝福。小苏子想太子定是因此事十分想念祁皇后，回了佑雪殿也是极有可能的。
　　到了佑雪殿门外，小苏子青色袍子已是湿了大半，天空下着小雨，从东宫到佑雪殿却是有段路程。小苏子随意抖了抖衣衫，双手探上有些掉漆的大门，正欲用力推开，却只感手下一空。
　　“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眼前少年虽较自己年少几许，然那话语的冰冷和肃杀已让小苏子早已忘掉此事，况手腕发红处疼痛难忍。
　　“祖大人，麻烦您禀告太子殿下，去尚书苑的时辰快到了。若再不出发，恐是要迟到了。”
　　小苏子后退一步，恭敬地对着少年弯腰，双颊因着先前的奔跑有些发红。
　　佑雪殿内，殷君意身仅一淡紫衣袍，于芙蓉池外的长廊上站立。旧时回忆涌入脑海，不断翻滚。
　　“意儿，快来，快来，意儿，这边，这边……”一岁左右时，祁清雪在芙蓉池边手里拿着一刚吐露的淡粉荷花，诱惑着六尺外的殷君意。殷君意那时懂得东西尙少，只觉自家母后手里那朵大花异常美丽，足以让他所有的心思都凝聚上去，如此诱惑妖娆。因此即使是栽倒后染了一脸泥水依是不哭，一步一步地往祁清雪走去。
　　“殷哥，救我，殷哥，殷哥，救我，救我……”
　　在祁皇后发疯的时间里，守在他身边的殷君意听得最多的便是此话，或者说凡是祁皇后说话时，也只得此话。
　　那时，所有下人都不敢接近祁清雪，就怕她胡乱将人咬伤，太子殷君意命所有下人都退下，独剩他自己一人日夜看守在祁皇后身边。虽是有意地防范着，却也难免有时会被自家母后弄伤，然令殷君意伤心的是，没完没了的嘶喊声中自己母后脸上的绝望和痛苦，祁皇后发疯的时间里，不停的折磨着自己和所有靠近的人。
　　原以为，父皇的回宫会给自己带来希望，然在父皇发觉母后已是认不出他时，殷君意眼里只有黯然，忍耐所有后的一丝希望也都破灭了。
　　那日，地面湿滑，下了一夜雨的佑雪殿更显寂寥冷清，祁清雪难得没有疯言疯语，只站在芙蓉池边，双眼出神，表情呆滞。
　　然没过多久，就在宫女取了外袍赶来时，却只见芙蓉池边上已无人影，而芙蓉池内却能看见一抹白色，随即吓傻了脸。
　　祁皇后失足掉入芙蓉池中，溺水而亡。这是三月里最为传奇和难料之事。主子出事，佑雪殿所有奴才都没能逃过亡命的下场。殷文帝的震怒，虽未流血百万，却足以令宫内之人胆寒心颤。
　　朝阳穿过树枝，洒在无风的池水面上，随着那一朵朵小小涟漪徐徐铺展开来。光线逐渐转明，芙蓉池景色尽收眼底，殷君意看着同那日里相似的池面，心里无限恐慌，双手握拳，紧咬的嘴唇发白流血也是不知。
　　“宝宝，你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人，太子哥哥一身污秽，唯有你才能救殷君意。”
　　多年后，殷君意仍能想起此话，源自于他如何都不能忘怀与殷游宝的初见。
　　谁家小孩，嫩青小叶，纯真脸颊，赤脚小腿，殷君意眼前之景便是如此。因着渐明的天色，殷君意终得发现了自一开始就存在的闯入者。
　　小孩不知池水下的无情，蹲着身体，紧挨着池边草地，伸长了上身想着用一只手勾住那湖中一抹发芽的嫩青小叶，却是因着实在不长的手臂，唯得艰难小心的努力的踩着池边上，左手抓住身后地上小草，右手便是竭尽所能地去勾住荷叶边缘。初春的天气，冷意不少，殷君意不知这小孩为何赤着脚，身上只穿着一简单的白色里衣里裤。然令殷君意在意的不在此处，小孩通红的侧脸，抿紧的嘴角，拽牢的手指，小到精致的身体，所有的一切让殷君意眼前一亮，心口发烫。
　　殷君意一步一步小心不见其声地靠近小孩走去，愈是近时，便能看清小孩脸上细细的汗珠，以及那透过光线发丝上淡淡的光晕，直到最后那能清楚感受到的滚烫呼吸。
　　就在殷君意伸手欲将小孩拉回时，却只听的扑通一声，白色水花满眼，在小孩跌落芙蓉池后，殷君意毫不犹豫地随即跳了进去。
　　太子落水，高烧不退，在众多太医束手无策后，殷文帝神情愈发镇静。
　　“拿冰，去冰库拿冰，快！”
　　最后，奇迹般地应了那句“吉人自有天相”的保佑，太子转醒，病势转好，令东宫的奴才和太医都兀自长舒一气。
　　然，在所有奴才罪责都可赦免时，唯那十二岁少年不得姑息。若非太子不顾一干奴才劝阻，披着那紫袍，闯进内务府，阻止了那不断向凳上祖离身上挥下的棍棒。
　　“祖离已是东宫之人，论罚行赏，还轮不到内务府替本宫管教！”
　　那夜，七岁太子语气逼人，皇家威严尽现，公然带走自己影卫祖离，而内务府唯得禁嘴紧声，不敢上报给皇帝。
　　去向殷文帝请安后，殷君意随即回了东宫，进了寝宫，只见自己床上此刻正躺着一幼齿小孩。
　　殷君意放轻步子，走上前去，见床上小孩淘气地将被子踢开，嘴角若有若无一扬，心情没由来地一阵舒畅。温柔地替小孩盖好被子，却遭小孩再地一踹，嘴角更是不满地翘着，形状似勾月。殷君意嘴里扑哧一笑，耐心地再次拉回被子。
　　“查清楚了吗？”
　　放下内室房幔，殷君意来到外堂。
　　“回太子殿下，此人乃是九皇子殿下，名叫君游宝，前几日刚满三岁，生母是溪令苑的美人柳舒儿。柳舒儿三年前选秀进宫，被皇上翻过一次桃牌，之后便有了四皇子殿下。”
　　祖离低首回话，余光瞥到太子听后神情阴暗，似乎很是生气。
　　“可有查到他为何会闯入佑雪殿，出现在芙蓉池边？”
　　“恕属下无能，属下只查到九皇子是从佑雪殿外北边的一棵老柳树爬了上去，进了佑雪殿，而九皇子为何要进入佑雪殿，属下并未查到，望太子殿下恕罪。”
　　祖离心知太子定是不会怪罪于他，却没想到受罚的是另一批奴才。
　　皇宫里有奴才丧了命，实不稀奇，所有人胆寒却在于七岁的太子殿下，亲手下令，处决了平日里照顾九皇子的两位贴身奴才。果决迅速，无任何求情余地，其冷酷威严堪比当今皇上。

作者有话说

　　不是我塑造了你，是你挽留了我最后快要兀自磨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