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竹篱

2、一、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江北的暮春已然有些许燥热，午后的微风拂不走飘荡在空气中的旱闷。云醉楼的大堂里渐渐冷清，除去几个穷酸的书生围着一壶茶喋喋不休，只有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一个紫衫女子，要了一碗素面和一碟笋干，慢慢吃着。
　　忽而小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铜铃的脆响和女子比铜铃还要清脆的笑声。
　　“啊，远哥哥，你又输了！”
　　一匹枣红色的马驰到门口，马上的女子一提缰绳，那骏马轻灵灵地转了半个圈子，稳稳停住。那少女向着来路笑道：“远哥，这回怎么说？”
　　片刻，一匹白马驰来，马上的白衣少年笑道：“你的丹焰原比我的魅影神骏，此番赢了，却不算什么。”
　　少女咯咯一笑，跳下马来，娇嗔道：“如何不算什么？这顿饭不许你喝酒啦。”
　　少年也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店小二，对那少女笑道：“上回打赌输给了你，白白错过了那店里上好的竹叶青。这回再有好酒，可不依你了！”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大堂。早有店小二迎上来笑道：“二位请了，小店有陈年的女儿红，难得的好酒，二位来一壶罢。”
　　少女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一身嫩黄色的水锦衣裙。肤若凝脂，眉目清秀，腰肢袅袅若柳，顾盼间妩媚生姿。飞扬的青丝用一道金环高高束起，随着莲步轻移，飘然若舞。少年一身寻常的白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丰神俊朗的剑眉星眸间透出对少女不尽的宠溺。
　　走过紫衫女子身畔，少年忽然止步，望了女子的发髻叹道：“咦，好玉！”
　　女子抬眸打量了少年片刻，疑惑着不答。少女在旁向少年撇撇嘴，冷笑道：“看得好生仔细！江家堡的金银玉器多得数不尽，也没见你这般欢喜！”
　　少年尴尬地笑笑，说道：“是难得的羊脂玉，不见一丝杂色，确是难得。”
　　紫衫女子微微一笑，扬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玉钗，含笑道：“难得慧眼之人，公子如若不弃，这钗就送与公子罢！”
　　少年一愣，这般佳品，就这般轻易的赠与萍水之人？忙称谢接过，细细打量，只见钗体纯白，微微透明，钗尾镶了一颗指甲大小的红色明珠。
　　却听女子说道：“这钗的难得之处却不在玉，这颗珠子叫做龙血，磨成粉用水送服，可解百毒。”
　　少年忙将玉钗递还女子道：“如此贵重，在下不敢冒受。请姑娘收回吧！”
　　紫衫女子摆摆手，笑道：“既是有缘之人，且不必拘礼。公子收下吧！”说着起身，袅袅走上楼去。
　　少年望着女子的背影，一时恍惚。这女子与少女年纪相若，周身却如有淡烟雾岚，更看不尽那眉目如画。姿色虽略逊一分，容颜淡雅却更如神仙中人。
　　猛听得耳畔少女嗤嗤冷笑，回过神来，转头对少女说道：“笙儿，你觉不觉得这女子有点奇怪？这般贵重的东西，竟这般轻易的送了人？”
　　少女满脸的不屑之色，冷笑道：“这玉钗定有蹊跷，莫非那女子是个偷儿？”
　　少年摇头道：“不像，她身上那件紫色缎袍是上好的明光锦，看周身穿戴，只怕是出身富贵人家吧。这般豪爽，也当真难得啊！”
　　少女翻翻黑玉一般的眼珠儿，哼道：“我看倒像个风尘女子。”
　　少年神色一凛，欲言又止。少女嘴角一撇，说道：“这东西收不得，一旦她心存叵测，可如何是好？”
　　少年勉强笑笑，替少女拢了拢颊边散乱的鬓发，说道：“笙儿，你太多虑了。”
　　少女柳眉微皱，冷冷说道：“你忘记我们出门前江伯父说过的话么？他说我们心地纯良，江湖阅历太浅，遇事不得不防呀！远哥，我们去把这东西还她！”不由分说夺下珠钗，拉了少年便走。向店小二问了那女子的住处，一径将少年拉上楼去。少年一脸无奈，想说什么又欲说还休，只得由她胡闹。
　　到了女子所住的坤字房门前，少年将少女的衣袖轻轻一扯，换了严肃的口气低声道：“笙儿，莫要再鲁莽了！这一路由着你惹了多少祸事？”
　　少女白了他一眼，一脚将房门踢开，直闯了进去。少年叹了一口气，拔脚跟上。
　　紫衣女子正坐在窗前梳妆，面前一个织锦穿珠妆奁，嵌红木雕花蟠龙妆镜，正对镜向着飞天髻上插一支金步摇。闻声转过头来，三人都不由得一惊。
　　这哪里还是那个秀美清丽的面容。一样的亮紫明光锦缎衣，一样的八宝攒珠飞天髻，却是一张勉强称得上中人之姿的脸庞。眉骨上光秃秃的，双眸大而无神，面颊白而不见血色，唯有一张檀口还透着女子的妩媚。手中一张轻薄柔软的面具兀自轻垂。
　　女子神色微变，片刻便平静下来，冷冷说道：“二位不请自到，只怕太过唐突了吧？”
　　少女冷笑一声，说道：“易容术？想不到你还有两下子。也罢，要是我长了这张脸，也不敢出门见人！”
　　少年面色骤沉，方欲出言阻止，却见女子眼梢微微一抬，神色未变地说道：“姑娘此行就是为了这句话么？”
　　少女小嘴一撇，将玉钗向那女子掷去，说道：“收回你的东西吧，我们不稀罕！”
　　紫衣女子抬手接住，说道：“这珠钗是我赠与这位公子之物，该由他说了算，与你无干！”说罢指尖一转，玉钗向着少年斜飞过去。
　　少女伸手一抄，赶在少年之前将玉钗抓在手里，冷冷一笑道：“与我无干？真是不要脸！”说着五指用力，钗头的红珠霎时便在那雪白娇嫩的掌心化为齑粉。
　　少女哈哈笑道：“还你的东西！”纤手一招，齑粉化做漫天红雾，向紫衣女子弥漫开来。
　　紫衣女子神情大变，飞身横掠，宽大的袍袖扬起，眨眼将那团红雾尽数笼入袖中，恨恨说道：“我好意将宝物相赠，你，你竟毁了我的东西！”
　　少女娇声笑道：“那又如何？”
　　紫衣女子怔怔地看着那少女，半晌说道：“金指玉颜，史清笙？”
　　史清笙冷笑一声，答道：“算你还有点见识。”话音未落，紫衣女子已然出手，骈指带着一道银光直向少女脸上刺去。少年大惊，心知少女素来爱惜容貌，忙将她向身后一揽，抬指向女子的曲池穴上点去。
　　女子曲臂轻巧闪过，双指夹着银针依然直刺少女雪白的娇颊。史清笙低喝一声，一把将少年腰间的长剑掣出，向女子的肩头平削。
　　女子哼了一声，退步闪身，广袖一扬，一片粉红色的轻烟刹那间向二人直扑过去。而后旋身而起，从窗口斜掠了出去。
　　史清笙猛然回剑，将少年往后猛推，叫道：“远哥快走，她竟然用毒！”
　　少年只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不由得深吸一口。香气一丝丝涌入体内，霎时间仿佛四肢百骸都没有了气力，向后倒去。眼睁睁地看着少女娇俏的面容被雾色笼罩，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句“笙儿”，便落入了黑沉沉的梦境。
　　窗外，紫衣女子呆呆的看着那片粉红色的烟尘，忽然间明白了什么，脸色苍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