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告诉我你已锁定行凶者》九婴阿良

1、说谎

　　咸小姐从一夜好梦中醒来，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就着秋天早晨晴好的阳光，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各个网站浏览着有关于绿藤的消息。
　　网上关于深扒绿藤情怀的帖子，浏览量已飚至八位数。一丝满意的笑意爬上了她的嘴角。
　　每当做了坏事之后的那段时间，夜里她总能好眠。像是一种应激反应，她的潜意识里，会狠狠地储备能量，用以应对坏事之后的一连串后遗症。
　　储备能量，除了睡饱，也包括吃好。咸小姐的冰箱里，永远都有两种蔬菜，苦瓜和西红柿。今天她决定吃锅塌苦瓜，于是就从冰箱里拿出一根苦瓜和三个鸡蛋。
　　锅塌苦瓜下锅时，激起一阵滋滋啦啦地响声。
　　陌生的电话，应当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但咸小姐没听见。
　　等她端着盘子，重新窝回椅子，准备沐浴阳光吃掉神圣的早餐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机，才发现这个未接来电。
　　是个座机。八位数，以8开头，以1494结尾。这个倒霉的电话号码，激发了咸小姐探究的心理。她把餐盘放在腿上，回拨了过去。
　　几声连接嘟音过后，是一声略带低沉的“你好”。
　　咸小姐迅速搜索了一遍印象中的男声，发现这个声音是陌生的。她眯了眯眼睛，公事公办地回了一句，“你好。”
　　“请问你是咸九婴女士吧？”
　　电话那头的人选择“女士”这个正式的称谓来称呼她。咸小姐自己辨别了一下他说话时的背景音，警惕起来。
　　“我是。”
　　果然，电话那头的男人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说，“这里是第三分局刑事案件调查二队，我叫路宸昔。”
　　那人说完，留出恰到好处的沉默，让咸小姐消化这个信息。
　　“有什么事吗？”对于一个刑警打来的这个电话，咸小姐稍感疑惑。
　　“前天夜里，南湖路412号明珠公寓501室的一位王姓女子坠楼身亡，我们在排查她的人际关系时，发现您最近和她有过接触，因此想请您前来协助调查。”
　　咸小姐张了张嘴，却在即将发出声音的时候又把话咽了下去。王姓女子？她本来想说自己并不认识什么王姓女子。可警察一般不会弄错。她最近接触过的人……“您说的是个模特？”
　　“对，死者生前的职业是模特，”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在一边和她通话，一边忙着其他事情，他说话时，听筒那头一同传来的还有噼噼啪啪击打键盘的声音。
　　“您稍等啊，”咸小姐说着将餐盘从腿上拿开，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落地窗往下看，楼下的草木姹紫嫣红，儿童乐园里一堆肉团子一样的小朋友在那里不知疲倦地嬉闹。
　　咸小姐盯着楼下时光静好的模样，想了想说，“我上午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下午您那里几点开始办公呢？”
　　“一点半。”
　　“那我们约在一点半合适吗？”
　　放下电话，咸小姐又对着窗外之色发了会儿呆，才默默地回到椅子上。她拿起搁架上的盘子。鸡蛋有些凉了，尝在嘴里有些淡淡的腥气。咸小姐细细地嚼着，心底里，闪过一丝心疼。

　　下午一点二十分，咸小姐推门进了第三分局的警卫室。她客气地交上身份证明。在警卫的注视下拨通了路宸昔的内线电话。1494……咸小姐在心想，作为刑警队的办公电话，这个电话号码真的是要多不合适就有多不合适。
　　这次接电话的不是路警官，而是一把清脆好听的女声。她在电话里和警卫确认了咸小姐的身份。然后电话又回到咸小姐的手里，“您进了院子，右手边的那个门，上楼，414室。”
　　咸小姐道了谢。把访客挂牌挂在脖子上，进了院子。
　　第三分局内里风格诡异。院子是中式的院子，亭台水榭样样都有。可绕着亭台水榭一圈的楼，却是洋式小楼五层封顶。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突兀的中西合璧，哑然失笑的当，不免又感慨，这人站在口字型的圈楼里，不就是个囚字。这是个有进无出的地方。
　　她是个好学的人，于是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科普第三分局的背景知识。
　　网上介绍的是，第三分局的原址，原来是旧时的宾悦饭店。据说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宾悦饭店是摩登的Mark，当地没有宾悦饭店，即便是再繁华也不能算得上是摩登。上京城的这座宾悦饭店，出自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就在国际上蜚声的一位京籍设计师之手。那位设计师就是给旗皇宫设计主建筑物的那位。
　　大师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啊？
　　咸小姐感慨着，敲响了414的门。
　　414是一件大办公室，搁到过去，应当是总统套房。一共摆着七张办公桌和一些文件柜，本应当是宽敞的。但是因为每个办公桌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和围绕着办公桌周围的乱七八糟的杂物，让414显得有些拥挤。此时，414室大多数人并不在办公桌前。
　　“请进，”一个背对着门的姑娘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咸小姐和她四目相对，俩人都是一愣。
　　咸小姐发愣的原因在于，在这种阅尽人间丑恶炎凉的地方，竟然还能看见这样明媚澄澈的笑容，是稀罕事。
　　那个姑娘发愣的原因是，没想到咸小姐是这样的咸小姐。
　　不管承不承认，人们在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时，会根据自己的认知，潜意识下勾勒出那个人的形象。
　　如果声音也有五行属性的话。刚才在电话里，霍京火听到的是一把木质的声音。可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个形象截然相反的女人。
　　“你好，我叫咸九婴，路警官找我来配合调查。”
　　“啊，”霍京火拢回心神，“路警官出去了，您坐一会儿，他马上就回来。”
　　咸小姐道谢，从善如流地在门外的亚克力凳子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书，从第232页第11行看起。
　　她最近迷上了一位旧时湘西的文人的文字。闲暇时候就会掏出书来看上一会儿。这成了她为数不多的“迷失”掉自己的时刻。这个时候，她不是她，不是咸九婴或是曾经的谁，而成了别人笔下的人物，过着别人安排的人生。
　　任由别人搓圆搓扁，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伴随着老式的地板一阵有节奏的震动。
　　咸小姐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看向那个背光走过来的身影。
　　那人穿制服，走路姿势挺拔坚毅恰到好处。咸小姐看不清他的脸，都能感觉到他的气场。用上京话来说，他是个很板正很爷们的男人。他走到咸小姐跟前，停住，问她，“咸九婴？”
　　“我是，”咸小姐把书放回背包，站起身。
　　“你等一下，”路警官目光只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快步走进办公室。一会儿，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子。刚刚的女孩也跟了出来。
　　“我们去审讯室谈吧。”
　　咸小姐点点头，心里却想，他说这话的语气，仿佛是她还有别的选择似的。
　　咸小姐和Sola，也就是王英英只有过一次接触。也就是在一切的最开始，为了确定王英英是不是合适的人选时，她不得已，必须要亲自见一见王英英以做出判断的时候。
　　按道理说，王英英作为模特，要接触大量的人。而她只和王英英有过这一次直接接触，被请到警察局这件事，说明警方已经将她识别出来，作为key man来询问。
　　这点上，她倒是有些佩服警方的效率。王英英是前天照片爆出后第四个小时坠楼身亡的。到今天上午八点多她接到路的电话。这一天一夜多的时间，警方就摸清楚了事情的大概脉络。说不定，昨天夜里在她好梦的时候，身边的这位路警官应当正在一堆浩瀚如烟的信息里抽丝剥茧。
　　咸小姐偷眼看了一眼抿嘴不语有些压迫感的路警官，一边怜惜他的黑眼圈，一边被请进了审讯室。
　　她没有被警方列为嫌疑人。这点从她没有被拷住这一点就看得出来。她只是被客气地安排坐在已经固定在地面上的审讯椅上。审讯室是阶梯式的，路警官和那个女孩坐在离她不远的审讯桌前，稍微居高临下地面对她。
　　咸小姐不易察觉地环视了一下整个审讯室。四壁连同天花板都做了厚厚的软包，既隔音又兼具防止有人想不开以自残的方式抗拒审讯。正对着她的两个墙角，安着摄像头。
　　路宸昔是负责进行询问的人，他开口就是极标准的流程，“你好，我是刑事案件调查二队的路宸昔警官，这位是霍京火警官。现在时间是2016年10月6日下午1点40分。因为王英英（身份证明XXXXXXXX）坠楼一案，案件编号XXXXX，需要向你——咸九婴进行问询。谢谢你的配合。以下被问询的问题，请你根据客观事实进行回答。如果在侦破过程中，由于你的陈述与客观事实不符而造成的一切后果，我们保留追究你责任的权利。另外，如果对此次问询的合法性或其他方面存在任何质疑和建议，可以向执法监督办公室进行投诉。以上问题，你是否清楚？”
　　“清楚。”
　　“好。”
　　路宸昔接着问，“姓名。身份信息。”
　　“咸九婴，持圣乔治安娜籍，护照编号XXXXX。”
　　“住址。”
　　“梧桐邸，八区齐棑街XXX号X栋X单元XXX室。”
　　听到咸小姐报出家门，正在电脑上输入的霍京火的脸上流露出意外之色。
　　“职业与工作单位。”
　　“秘书，就职于捷瑞科技有限公司。”
　　“你与王英英是什么关系？”基本信息询问完毕，路警官直截了当地问。
　　“工作关系，”咸小姐如实回答，这部分不需要撒谎，“Sola，不，王英英职业是模特。我曾在一场饭局中见过她。因为公司在上海的展位需要请人站台，因此我联系了王英英小姐。并与2016年9月11日在Siba咖啡见面进行洽谈。因为酬劳问题，未能达成合作。”
　　霍京火的手指似乎是起飞了一样，噼里啪啦地打着字。
　　路宸昔看着“一脸诚恳”的咸小姐，话锋一转，“你知道昨天在网上关于王英英的消息吗？”
　　“知道，我有看新闻的习惯。昨天早晨起床后，浏览到了……”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路宸昔顿了顿，“王英英的不雅照片曝光后不久，网络上开始有专业的水军推送关于照片中的某品牌家私的相关帖子。你对此知情吗？”
　　“知情，”这部分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这家公司的股票在开盘后短短一个小时，股价暴涨。这件事，你是否知情？”
　　“知情，事实上我近期购入了这家公司大量的股票。”
　　“回到2016年9月11日，那次与王英英的会面，除了为你公司捷瑞展台站台一事，你与王英英是否就此次照片事件有过什么约定？”
　　这才是重点，咸小姐按照之前排演过的情景，回答，“没有。”
　　等待她的是一阵沉默。审讯室里一片沉默，就连霍京火击打键盘的声音都停下了。
　　咸小姐也沉默地看着路宸昔，似乎是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但是心里，她已经明白，面前的这个男人留的这段恰到好处的沉默给她，是想让她知道，他其实不信她。他叫她来，并不是听她这么一问一答的，恐怕是另有其他目的。
　　半晌，路宸昔注视着她，开口道，“好，那么今天的问询就到这里。如果随着案情的进一步发展，有需要的话，希望你能积极配合。”
　　咸小姐在心里舒了一口气。问询结束了就是不用撒更多的谎。她讨厌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