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天》奶咖柚子皮

4、落水

　　进了沈家的大门后，沈煜对白冽的态度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
　　白冽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个新哥哥，在大人面前他还对自己勉强笑两下，而他私下里去找他玩的时候，沈煜冷淡得连个白眼都不肯给他。
　　白冽只好把这一切归结于新哥哥怕生，他们还不够熟，于是愈发频繁地找起了沈煜。那天，沈煜被缠得实在烦得不行了，终于肯在白冽追着他的时候停下脚步。白冽人小步子急，一个没留神就直接撞了上去。
　　沈煜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安抚他，反而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绪，冷冷地说：“你有什么事吗。”
　　白冽冲着他甜甜一笑，唇角绽开两个小梨涡：“哥哥，你眼睛真好看。”
　　“好看？”沈煜冷笑一下，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要我抠下来给你玩吗？”
　　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露出懵懂的表情，沈煜忽然来了逗弄他的兴致，一只手伸向左眼，作势就要去抠那浅棕色的眼珠。
　　白冽一时被吓住，愣愣地看着沈煜。
　　沈煜慢悠悠地添油加醋道：“你是要左眼，还是右眼呢？”
　　白冽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嘴角一撇，小声哭了起来。
　　看着这个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小男孩在自己面前哭，沈煜忽然一点儿捉弄他的快感都没有了，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烦躁，不耐烦吼道：“哭什么哭，这么大了还不识逗！”
　　被他这么一吼，白冽终于停了哭声，却还是抽抽搭搭的，小小的眉头紧蹙着，一脸委屈地望着沈煜，小声喊道：“哥哥。”
　　还带着哭腔的奶音让沈煜烦躁不堪，正打算不再理他赶紧走时，沈煜却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霎时白了一层。
　　现在爷爷出国休养，主宅里最大的是他这个十分不愿承认的父亲，而那个男人最在乎的，就是面前这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小孩了。现在自己把他惹哭了，如果这小孩去向那个男人告状，那男人知道后会怎么罚他？
　　沈清明从来不责骂他，更不体罚他，但对着他时那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眼神就足以让沈煜的心冷上一截。
　　如果他犯了什么错，等待着他的将会是这个宅子里全部人天数不等的漠视，连园丁都被下了指令，看他时的目光和看空气没什么不同。
　　就像他是透明的一样。
　　沈煜不怕疼也不怕被骂，但这种死一般的孤寂却能压得他心头一阵阵窒息。时间短一点还好，他妈去世时他闹了好久，结果被罚了三周，加上母亲离世的打击，惩罚结束时，沈煜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这次招惹了白冽，会被沈清明罚多久？
　　沈煜有些不敢想了。他之前一直和白冽保持着距离，所以还没有因为这个被罚过。这回要是为了一时的恶趣味而挨罚，可真是功亏一篑。
　　沈煜暗暗环顾了一圈，意外地发现他们站的这里刚好是花园中监控摄像头看不到的一个死角，暗自松下一口气，看向还在小声抽泣的白冽，黑着脸冷漠道：“再说最后一遍，别哭了。”
　　白冽被他严肃的语气怔住，总算不再抹眼泪，看见哥哥因此终于稍微好转了些的脸色，又不知不觉地使出了必杀技——笑。
　　明明乌黑纯真的眼中还噙着泪，脸上却已经绽开了干净的笑容，沈煜的眉头不由地蹙了起来，都把他欺负哭了还冲自己笑，这小孩是不是傻？
　　看他不再哭了，沈煜也懒得多说，直截了当地威胁道：“不许告诉任何人你今天哭了，包括你爸你妈。否则就把你扔进池塘里，明白？”
　　白冽还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话，懵懵懂懂地点了头。得到答复后的沈煜扭头就走，他半个小时后要上游泳课，现在要先去泳池边上做准备活动，要不是被这个又傻又烦的小孩缠住，他早就到后院了。
　　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又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他不再搭理，脸上的表情变回了同往常一样的冷淡漠然，快步向后院的泳池走去。
　　一直走到池子旁边，那步声也没停过。沈煜连看都不用看都能知道那小孩也跟过来了，琥珀色瞳孔中的感情变了变，最终还是忍住了回头的欲望。
　　他一直都尽量减少自己和白冽的接触，一是厌恶，二是怕惹事。刚才的对话他已经破例了，现在可不会再破一次。
　　无视立在一旁的小孩，他兀自脱下身上的衣物，露出早就穿在里面的泳裤，做了一套准备活动。一切准备就绪后，看时间没到，老师还没来，沈煜直接跳进水里，自己先游了两圈热身。
　　岸上的小孩看他在水里游动自如，也有些心动，没多想，学他刚才的样子，脱了衣服直接跳了进去。
　　沈煜正在憋气，就看见一个大水花在眼前炸开，白色的气泡散尽后，白冽不断挣扎的身影立刻显了出来。
　　作为一门显贵，沈家的泳池自然也是与这个身份相配套的又大又深。一米五的水深对于八岁的沈煜来说就算会游泳也有些偏深，更何况是小他四岁还不会游泳的白冽。
　　白冽的头还勉强露在水面上，身子剧烈地挣扎带起了无数水花，模糊了沈煜的视线。流动的水几乎完美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让它们听起来虚无又飘渺，耳畔隐约传来了白冽的哭喊声，更多的却还是他止不住的剧烈心跳，咚咚地敲打在耳膜上。
　　白冽不会游泳，掉进水里没人救他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是午后，大部分下人都午休了，游泳老师也没来，这里只有他和白冽两个人。
　　他恨白冽。
　　沈煜下意识游过去的身影迟疑了。
　　如果他不救他，那这个又傻又烦的小孩就可以消失了，再也不会有人天天缠着他，再也不会有人傻兮兮地叫他哥哥，再也不会被一遍遍地重复自己和母亲被那个男人背叛的事实。
　　恍惚间，白冽已经整个身子都沉进水里了，沈煜看着他惊恐的表情和看向他的充满渴求的双眼，嘴里还不断冒出代表生命流逝的气泡，小小的四肢疯狂挥动着。
　　他不救他，白冽就会死。沈煜的心跳声简直震耳欲聋，每一下跳动都是无比的煎熬，眼前恐惧的小脸忽然与那个甜甜的笑脸重合了起来，让他头脑中猛然一震。
　　白冽的死对他固然百利而无一害，但是那样再也不会有人对他露出有两个梨涡的笑容了。沈煜的身体先大脑一步反应过来，快速地游了过去，把已经呛了很多口水没力气挣扎的白冽捞了起来。
　　在给浑身湿淋淋的白冽做人工呼吸的时候，虽然心跳的速度还是很快，但咚咚的声音终于不再占据他大脑的主导。逐渐平静下来后，耳畔立刻传来了几个男人女人的大喊声和一步步快速临近的匆忙脚步声。
　　沈煜没有理会，继续做着那套牢记于心的急救动作，直到白冽吐出了几大口水，有了微弱的呼吸，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很好，白冽不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