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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盐内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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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有达林护着,莳蝶终究是受了点上,嘴角悠悠地渗出了道血丝,被她抬手一擦,单手抱琴着就这么生生站了起来。
达林赶忙地过去扶住,满脸心疼,“小蝶,别如此逞能。”
莳蝶看了他一眼,又别过脸,轻声叹息一般地说着:“到底,到底你手上没染血,没负了之前的承诺。”
达林扶着莳蝶,远望着罗翼负伤而走的方向,蹙着眉头也不知道思考着什么。可惜了他,这句话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莳蝶咳嗽着笑了一下,也是摇了摇头,再不言语。
谙谙收起了双刃走过来,从后面背着的包袱里抽出了一瓶红药。这梨绒落绢真是好布料,从河里淌过一遭,也只有外头的绒毛上沾了水珠,里头半点没湿。
莳蝶接过了药,说了句多谢。
谙谙摇了摇头:“可惜了我七秀云裳心经,倘若在战斗中补血还好,平日里还得依仗万花谷的灵药。”
“你们七秀剑舞疗伤,说起来也不过是以气换血,此等搏命的举动,也能撑得上是一位武者了。”
“武者舞者,单凭世道罢了。”谙谙朝她笑了笑,“我们到那处草垛里,让你配着药物理疗片刻。待会再行动。”
莳蝶苍白的脸上浮出了笑意:“得亏你没说让我就在这歇息。”
达林这段时候一直一言不发,脸色跟黑葡萄似得,黑的能滴下水来。沉默地扶着莳蝶坐下调息后,一个闪身瞬间便出现在了谙谙的身后,刀刃冰凉地划过了她的脖子,带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粼粼杀意。
谙谙大眼睛朝后转了转。
达林将刀刃朝她抬了抬:“刚刚那人,是你故意放走的?”
谙谙往下看了看架在自己脖子上,贴上肌肤几乎能哗啦出一道血痕,这身后的操刀者再用劲儿点,该就是能划下她的整个脖子了。
她思忖了片刻,慢慢地点了点头。
刀又是网上提了提,“你是无盐寨的人?你便是为了小蝶能死在无盐寨,才自导自演了一场突袭?”
谙谙叹了口气,尽量天真可爱:“大哥哥,这种狗血的话本子,连我这个岁数小孩子不看了。”
达林身后传来的声音夹杂隐隐地怒意:“回答!”
“我本想着自己单枪而入,是杨莳蝶执意跟随与我,”谙谙答道,“你也须得经过些脑子,我这样还怎么布局。”
“哼,我查过,莳蝶是被一位姓萧的七秀弟子给叫去的,她自称是小七姑娘的命令。你们七秀坊至今未查出内奸所在,我保不准刀下的就是其一!”
谙谙又叹了口气。她是真想着一人来闯,看看这三个人来,容易得风湿病不说,还想着闹小团体分崩离析。不得已,她只好解释:“杨莳蝶是小七师姐推举与我的不错,可是我真的没想让她来贼窝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刻意地饶了罗翼一命,不过是因为来时查阅了消息,他家中有妻有子,来当匪贼不过是为了饱一家之口。我七秀立志剿灭无盐寨,就是因为匪贼在此处胡乱践踏,民生不安。若直接将罗贼剿灭,我于他们又有何异?”
身后人冷冷一笑:“七秀坊的女儿家,便这么好骗?”
谙谙以为她说的自己消息不准:“罗翼的事儿,是我从隐元会买过来的消息,真实可靠。”
莳蝶眼皮子微微一动,周身萦绕的真气已经开始湮灭退散。
谙谙脖子上的凉意一松,便听见达林轻声说道:“罢了罢了,我且信你一次。耳顺心软,迟早会成为你最大的软肋。”
达林说这话的时候,莳蝶已经出了调息状态,口中长吐一道浊气,那双眼睛还没睁开呢,达林就特别腻乎地嚷了句“小蝶~”,猫儿一般地扑了上去。
莳蝶眼上长长的睫毛一抖,谙谙仰天长叹。
其实谙谙手头拿到的情报,无盐寨的贼匪会在寅卯时分交替换班,这个时候是寨中防御最为薄弱的时刻,冲进去找到他们的粮仓所在再一把火烧掉,今夜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不过如今环顾一周,就算是在岗哨上守着的人也是扒拉着长枪昏昏欲睡,鼾声是毫不掩饰地震耳欲聋。谙谙他们三个对视了几眼,心有灵犀地收起了武器,用着轻功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无盐内寨。
“结义……厅?”
谙谙念叨着牌匾上的拓文,忽然一声嗤笑:“扰民贼匪,安能言义?”
达林跟在杨莳蝶后头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莳蝶依旧是抱着手中长琴不言不语,达林就不是这般客气了,“为何不能讲义?道家祖师爷老子都曾说过,道有道,盗亦有道。你可不能说人家的道义不涉及与你,就说没有道义。”
谙谙沉默了片刻,“杀人越货,终究难平。”
“都是为了活下去。”
眼瞅着这两人嘴炮又要开始,杨莳蝶及时打断,并且询问了一个极为值得思考的问题:“这边有两条道,我们走哪处?”
进了无盐寨的大门,刚开始只有右拐一条路,可是再走走到桥上,便有一处左拐或是直走的分叉,左拐是结义厅,直走便是一个下坡,里头火光闪烁星星点点,看起来人数不会少。
杨莳蝶若有所思,“那处像是在举行一场集会。”
达林走上前,朝鼻子那扇了扇风,再动了动鼻尖轻嗅两下。莳蝶看到了不由笑骂:“你是狗吗?还带闻香辨位的。”
达林低下了脑袋,目光耀耀,“我是波斯猫哦小蝶……”
“我是你的波斯猫。”
莳蝶一愣。
谙谙勉强笑了笑:“那,那你嗅出了什么吗?”
“那里面,有一股饭菜的香味,”达林又嗅了嗅,坚定地点头道,“是的。”
“最近战况不容乐观,并未听说无盐岛有何处大的胜利,”莳蝶疑惑道,“那他们集会些什么,庆祝些什么?”
谙谙小手猛地一握,言语间有些许惊喜:“不是,他们不是在集会。”
“他们在吃饭。”
达林说,“若是前边就是他们的饭堂,那……”
“粮仓,”谙谙长舒了一口气,“我们总算是寻到了他们的粮仓所在。”
莳蝶冰凉的面容上也挂起了笑意,“总算没白来一趟。只是……”
“小蝶是在忧心,这粮仓之处守卫众多不提,人来人往吃饭的人数就有百十人,我们如何能烧了这粮食,再全身而退?”
前边人声鼎沸,炊火泛滥得像是已经火光漫天。
谙谙一步踏了出来,坚定道:“我去。”
达林斜着眼觑她:“你去?你怎么去?”
“她?她自然是去得的,”莳蝶在一旁冷冷开口,“给自己挂上翔舞,开了天地低昂,蝶弄足一下子冲进了人群,被阻挠了在鹊踏枝,往身上燃起火,然后带着一百多个贼匪和一堆粮食同归于尽?”
谙谙一噎,这确实是自己规划的。
莳蝶看着她微低下头,捏着衣角没有反驳,冷笑了一声,“听萧姐姐说,她有个小师妹是不怕死的,说着不怕死,还不如说是慷慨就义,欣然赴死。”
谙谙没什么底气地反驳:“我一人,换了百十贼匪,断了无盐后路,也算是似得其所。”
莳蝶又是一声笑,扭头朝着达林说道:“你去。”
达林的脸丧下来了:“我的宝贝小蝶,不忍心七秀矮子去送死,怎么就忍心我呢?”
谙谙本是乖巧地立在了一旁,听言不由气急,小脚剁得啪啪响,长得矮怎么了!吃你家大米啦!浪费你加白菜啦?!
“你修习明尊心法,朝圣言不用我来教你吧。”
青波泛烟时候,不知江南与塞北何处更寒人?
顾胥辞安安稳稳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无盐寨虽是个匪寨,对待客人却比一般地客栈要礼数周到,虽然这所谓客人……心知肚明,是那藏在寨主背后女人用来暖床的娈宠。
但是没人敢怠慢于他。
“顾公子,”侍女怯怯地在罗帐外开口禀告,“您吩咐下去的切鲙已经让厨子去做了,稍等片刻便能呈上。”
顾胥辞转过头来,脸上暖笑盈盈,薄唇轻启道:“慢了。”
侍女一听这词,膝盖像是被挖走,扑通一声跪下,一刻不停地磕头:“公子饶命,顾公子饶命啊!”
侍女只感觉她眼前一花,面前就出现了一双黑紫色卷云式的高缦鞋,上头祥云用金线绣的,粼粼光泽漂亮至极,他左脚一抬,勾起了匍匐在地,颤抖不已的侍女的下巴。
顾胥辞眼睛微眯起,眼角的红痣一点,妖媚得像是藏在丛间的狐狸,“你怕什么?”
侍女的小身子抖得跟筛子似得。
他把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地笑:“我不杀女人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罢,手中的毛笔一扬,门上瞬间溅上一道血迹,持枪而立的劫匪笨重的身子朝门上狠狠一撞,血花了半扇,人也软皮蛇一般地滑下。
“我说过,我不杀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