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不加糖的冷咖啡

6、六

　　期末考就要结束了。林枫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宋瑭的消息。曾经好几次，他想给他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编辑好了没有发送，调出了名字却没有拨通。林枫告诉自己，这样最好，了了就了了。
　　妈妈最近见了林枫话也少了，隐约中总是带着点愧疚的心情。林枫虽然表面上生活作息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开不开心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雅思成绩已经出来了：7.5分。
　　整个暑假林枫都在查学校，寄申请。林枫把精力主要放在了墨尔本大学，跟一个导师联系了下，对他挺感兴趣。一切都算是很顺利的。
　　开学不久，一个突然的消息，彻底打乱了林枫的生活。
　　下午，林枫在食堂门口碰到两个女生在说话，驻足停了下来。
　　“唉，徐静，干嘛去啊？”
　　“去医院。”
　　“去医院干嘛？还抱着饭盒？”
　　“人家刚刚煲了粥，去送给帅哥啦。”
　　“哪家帅哥？生病了？”
　　“是啊，就是宋瑭啊。”
　　“哦，你们系的钢琴王子啊？哈哈。”
　　“是啊。他昨天实验课的时候不小心弄洒了一瓶硫酸，把脚给烧伤了。”
　　“啊？不是吧？严不严重？”
　　“还好，他穿着白大褂，而且穿的长裤，可是脚就比较惨了。但是实验室都弥漫着一股烤肉的味儿。”
　　“可怜，那你正好有机会可以跟帅哥亲近了啊。”
　　“唉～不知道呢，他最近老是神情恍惚，开学第一堂实验课就弄成这样，不知道他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林枫掏出手机，一遍遍地拨着一个拨了数次却没勇气打通的号码。此时那11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所表达的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out of service.”林枫恨死了中国XX公司。看着远去的徐静，他本想追过去问他宋瑭在哪里，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枫远远地跟着他来到了医院。徐静敲了敲门走了进去，林枫站在病房门口。
　　“你不要再来烦我了，好不好？”
　　“宋瑭！”一个声音喝住了他。
　　“对不起……我……我……煮了点……稀饭。放这儿来了！”徐静推门跑了出来，含着泪跑了。
　　“宋瑭，你太不像话了！”这个声音陌生又熟悉，“不管怎么样，她是你同学，怎么能这么对待她！”
　　“哥……你就别罗嗦了，我想吃苹果了。”宋瑭打断了他的话。
　　林枫在回想，但是很快他就知道房间里说话的是谁了。
　　“我去给你洗。”
　　门被推开了。四目接触间，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
　　“你怎么在这里？”两个人同时问出了一样的话。
　　“宋瑭是我弟弟！”
　　“？……你的弟弟还真不少？”
　　“林枫，你别这样。我们……”
　　护士小姐走了过来，“对不起，让一下。”
　　周奇让了让，护士小姐进去了。
　　林枫想说什么，却听到里面护士小姐大喊，“你怎么起来了？伤口会感染的！赶紧躺回去！”
　　两个人跑进病房，看到宋瑭趿拉着鞋子，单腿站在靠近门的地上。
　　“哥——”还是那声充满委屈的呼喊，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张微微撅着的嘴巴。只是一个暑假不见，眼前的宋瑭已经有点不认识了，他瘦了，瘦了好多，单薄的身子在病号服的衬托下显得仿佛风中摇曳的小树。
　　“唉。赶紧躺回去！”周奇过来想扶宋瑭回去，只是他倔强地拄着杖，眼睛望着门口。
　　周奇回头时，看到林枫眼睛的一刹那，他什么都明白了。

　　林枫慢慢地走过来，终于忍不住抱住宋瑭，眼角有东西滑过，那是从心里流出的痛苦。周奇慢慢放开了抓住宋瑭胳膊的手，转过头去，叹了口气。
　　许久，护士小姐看着眼前的三个男孩，怀疑时间是不是凝固了。
　　“哥……”
　　“嗯。”林枫把宋瑭搂的更紧了。
　　“我……我的脚……疼”
　　“哦～忘了，该死！”林枫擦了擦眼睛。
　　护士找到机会终于跑过来，让他们把宋瑭抬到床上。

　　林枫看着护士帮宋瑭换药，宋瑭轻轻握着了他的手。林枫看着看着，突然回过头看了躺着的宋瑭一眼，眼里满是心疼的目光。他始终盯着林枫，冲他笑了笑，突然笑就走了样，上药的时候有点疼。林枫握紧了宋瑭的手。
　　周奇去洗苹果了。护士换完药出去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宋瑭笑着不说话。
　　“问你话呢！”
　　宋瑭还是没说话，仍然笑眯眯地看着他。
　　“臭小子，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瘦了好多。”
　　“哥，不要离开我好吗？”
　　林枫叹了口气。
　　周奇走了进来，“宋瑭，要不要给你削皮？”
　　“不用了。嘿嘿。”
　　“喏，给你。林枫，给你。”
　　“你们……认识？”宋瑭惊讶地坐了起来。
　　“笨蛋，你忘了我出国前在X大待过一年的。”周奇笑着说。
　　“哦，有这种可能。”宋瑭将信将疑，“对了，哥，这是周奇，我表哥。”
　　“靠！你小子贼没良心，什么时候认得哥，把我这正宗表哥给直接省掉了。”周奇做出吓唬宋瑭的动作。
　　林枫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惊讶的眼神看了下宋瑭，又看了看周奇。眼睛，两个人的眼睛真像！怪不得第一次认真看宋瑭眼睛的时候觉得那么熟。
　　林枫话一直很少，看着表兄弟两个在斗嘴，心里思绪万千。
　　兄弟两个，都是他生命中的爱！

　　“我想睡了，表哥，你回去吧。跟姥姥说我同学在，叫她不要担心了。”
　　“你睡吧，我看你睡着再回去。”
　　“随便你了。哥，你要陪着我。”宋瑭握着林枫的手，笑了笑，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周奇没有说话，心事重重。
　　过了一会，听着宋瑭均匀的呼吸，周奇对林枫说，“出去走走吧，我有事问你。”
　　“嗯。”林枫轻轻地抽了手，看了看宋瑭。
　　门关上了。宋瑭没有睁开眼，一颗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7月份回来的，过几天就走了。”
　　“哦～”
　　“我前几天给你打过电话，你不在家。你妈妈说你在忙出国的事。我以为你……呵呵。只是刚刚我很震惊，真的很震惊。如果我没有说错，宋瑭喜欢你，是吧？”
　　林枫闭上眼，点了点头。
　　“唉～没想到这个孩子也……可是最让我吃惊的是，他喜欢的竟然是你？”
　　“哼哼！”林枫嘴角抽了下，“是不是觉得你弟弟捡自己不要的东西？”
　　“……林枫，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珍惜我们当年的那段日子。可是，我要出国，我也没有办法。”
　　“好了，我知道了。我早已经不记得我们的事了。”林枫转了转身，望着远方。
　　“……”周奇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就当我们之间的事你都忘了。我约你出来谈的也不是这个。我只想问你，你知道宋瑭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林枫歪过头，“他？”
　　“我之前并不知道他喜欢的也是男人，而且是你。据他同学讲，有天晚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好像受了什么打击，被带回宿舍的时候，脸都没洗就爬上床了，瞪着天花板看了一夜。他们宿舍的人被吓坏了，问他也不说话。第二天的课也没上，晚上拉同学出去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他有先天性脑血管畸形，我这才知道他以前去过那家医院。出院后，他像什么事没发生过。正是期末，别人也没时间理他。放假后他在我家待了几天，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喜欢上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因为父母反对离开了他。当时我还在想怎么现在的女孩子观念还这么保守。一个暑假，他瘦了好多，我姑妈问我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让他来我们家待了一段时间。他经常会发呆，做事有时也恍恍惚惚的。我问他他也不想跟我说，结果实验课就出了这个问题，还好伤的不是很严重。刚刚他一见你的眼神，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林枫没有说话，慢慢蹲了下来。
　　“如果你还爱他，就对他好点。”
　　“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那……你出国的事呢？”
　　“……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为什么还来？”
　　“只是……担心……”
　　“唉～你还是没变。”
　　“我一直都没变。”
　　“……”
　　两个人一个站着望着远方，另一个蹲着低头不语。
　　“走吧，回去吧。宋瑭那边要有人看着。我先回家了，你最好还是跟他讲清楚。”周奇拍了拍林枫的肩。

　　“醒了？”
　　“嗯。”宋瑭揉了揉眼，笑了。
　　“脚还疼吗？”
　　“没事，本来就没大碍。”
　　“你现在太瘦了，要多吃。”
　　“嗯。”
　　“以后要坚强，不要动不动就掉眼泪。”
　　“哪有～”
　　“做事不要马马虎虎的，我会担心的。”
　　“知道啦。哥，你今天怎么这么罗嗦。”
　　“唉～”
　　“哥，你还是决定要离开我吗？”
　　“瑭瑭，对不起。我在办出国的事，学校找到了。签证应该也没有大问题。如果顺利，我下个月就要走了。”
　　“……”
　　“别哭，怎么这么容易就哭了，像个小孩子。”
　　“你……是去澳大利亚吗？”
　　“嗯。”
　　“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很多是都是没有原因的。”
　　“你骗我！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你？”
　　“我不是傻子，我什么都能看出来。”
　　“瑭……”
　　“你走吧。谢谢你来看我。我以后不想再看到你。”
　　“你别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爱惜自己！”
　　“我知道的，我不是三岁小孩。提前祝你一路……平安。”
　　“好吧，你自己保重！”
　　林枫拍了拍宋瑭的手，宋瑭别过头去。
　　林枫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冲了回来，扳过宋瑭的头，吻上了他的唇。咸咸的泪水从嘴角渗入，已经分不清是谁流的。
　　“你自己保重，我们以后还是兄弟！”
　　“哥！！”
　　林枫坚决地迈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此一去，何年是归期。
　　过了很久，宋瑭幽幽地说了一句话，“你怎么这么狠心！”

　　尾声
　　时间过得很快。林枫再也没有见过宋瑭。偶尔给他发个短信，回答都是简单的三个字：我很好。
　　林枫拖着行李，妈妈陪在旁边。
　　“坏坏，到了那边，大李叔叔会去接你的。妈妈不在身边，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妈妈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妈，您别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嗯……凡事自己多长个心眼儿。别委屈了自己，电话贵，记得多给妈写信。”
　　“知道了，妈。我走了，您自己保重！”
　　“嗯……好好照顾自己。”
　　林枫转过身去，慢慢地往前走。也许他昨晚没有看到短信吧，唉～
　　“宋……瑭……”妈妈惊讶地看着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宋瑭。
　　“林枫！！”
　　宋瑭追上林枫，“你好好保重。这个，你上了飞机后再看！”
　　林枫接过一个大信封，沉甸甸的。
　　“嗯，你身体不好，自己多保重！”
　　“哥……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林枫没有说话，放下行李，把宋瑭紧紧地抱住。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心里一阵阵难过。到底谁有错呢？只能怪这个社会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飞往墨尔本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尚未登机的乘客尽快登机。”
　　“瑭瑭，我走了。妈，我走了，你们保重！”
　　林枫提起行李，坚定地迈着步子走了。直到过了安检，他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各位乘客请注意,飞往墨尔本的××××××次航班就要起飞了,请您系好安全带……”
　　飞机起飞了，林枫慢慢地撕开了信封，里面有3张照片。
　　第一张，是林枫和宋瑭的大头贴，放大后的照片。两个人无拘无束地笑着。
　　第二张，是林枫和周奇的合影。两个人依然是无拘无束的笑，阳光洒在脸上。三年的时光眨眼不见。
　　第三张，是翻拍的，年代有些久了，林枫看到的时候，身体颤抖了一下。童年的宋瑭，甜甜的酒窝，闪亮的眼睛，高高地举着奖杯。背景是“X市第三届少儿才艺大赛颁奖典礼”
　　“哥：
　　你就这样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到你了。
　　还记得我问过你我为什么学琴吗？如果我说是因为你，你会信吗？
　　1990年6月21那天，我参加了X市少儿才艺大赛颁奖典礼。信封里有照片。对，那个人就是我。那次我获得的是小提琴第二名。可是当我听了舞台上那个比我大两岁的男孩弹奏的钢琴，就深深的迷上了钢琴。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那首曲子叫《致艾德琳的诗》，弹奏者是一个叫林枫的小男孩。我那时候只有4岁半，怎么会记这么清？我也不知道，我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人生若只如初见。当年为改学钢琴而跟爸妈哭闹的日子还在昨天，直到我渐渐模糊了那个名字。只是那首曲子陪伴了我近20年。难道那个时候我就爱上你了吗？可是4岁的我懂得什么叫爱吗？”
　　林枫又看了下照片，心里感慨万千。如果真的有命中注定，我想我无法逃脱命运的安排了。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难道真的有冥冥注定吗？
　　“第一次去你家看到你照片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已经跟你亲近了多年，我只是一直不知道，当然你更不可能知道。这更让我相信，是老天让我们在一起，不管你到哪里，我还是会认出你。最近几年你一直在我梦里出现，只是我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背影。我不知道那个背影是谁，因为我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直到那天你送我回宿舍的转身才知道。我一直把这个秘密藏着，想要在我生日那天告诉你。你知道我哪天生日吗？你没问过我，我也没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就是6月21日。一个没什么意义的日子吧？去年我们系的毕业典礼就是6月21，但是我在意的不是什么毕业典礼，我在意的是我为你改编了一首曲子，只送给你，然后找个地方把这么多年心里的疑惑统统告诉你。可是你提出了分手，我等了这么多年的爱情就这么轻易地破碎了。你狠心地离去，好像整个世界都塌陷了。
　　我开始六神无主，好不容易熬过了期末考试，勉强及了格。回到家的时候，我像是被抽调了脊梁，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妈妈叫我去姥姥家找表哥，我就去了。我看到了你们两个人的合影，我开始怀疑周奇是不是也是？但是我不敢往下想，而且一张合影也代表不了什么？但是我每晚开始做噩梦，梦到你掉在水里，已经挣扎地很无力了。我和周奇在岸上，你向他呼救，却看不到我，他得意地笑着，我心急如焚，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每次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都湿了。
　　当我知道自己的病的时候，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也许哪一天我就离开这个世界了。如果不能爱你，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活再久又能如何？我曾经偷偷跑去找过阿姨，阿姨差点被我说动，但是还是没有答应。她告诉我你要出国，要去澳洲。你是去找周奇吗？是为了他去的吗？我真的希望你们是简单的朋友关系，可是还是禁不住胡思乱想。
　　不管如何，我永远都祝福你，祝你开心快乐！
　　哥，希望你记得：
　　我，宋瑭，永远都是你的弟弟！
　　你，林枫，永远都是我的哥哥！

　　永远爱你的，
　　弟弟：宋瑭”
　　林枫看着信纸呆住了。
　　飞机突然强烈地震颤起来，照片洒落到地上。耳边传来了飞机广播的声音：“各位乘客，由于前方遇到湍流，可能会有轻微的震荡，请乘客们系好安全带，不要惊慌。”
　　飞机震得越来越厉害了，林枫弯下身子艰难地去够地上的照片。落得最远的那张，背面写着一行字：“想回到没有伤害的时候重新开始，第一次在一起就是一辈子。”
　　这行字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消失在林枫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