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宫·帝子权——公子扶苏》明子归

49、第八章 相见陌 · 四 征兆

　　行宫里稍作休整，返回咸阳的事宜也开始准备，始皇帝心疼扶苏，不想他太过劳累，于是便早就把行周从咸阳召了过来干活。

　　扶苏倒也没什么事，也就是到处走走，陪陪孩子们，难得还有了和姬乐心散步聊天的时间，就这么过了六七日，也还是适应了下来，算是清闲简居。

　　长溟在一个磅礴的雨夜，不声不响地带走了燕国公主姬纾安。

　　扶苏听得消息时，已是辰时，听完了来者简单的通报，并未吩咐什么。依旧不紧不慢地用完了早膳，漱口净手后才起身往燕国公主养伤的居所去。熊全在另一处的房间，经历此事后已安排到别处休养。

　　而这件房子里，除了少了个人，并没有什么别的不同。掀开的窗在风中吹着，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响，扶苏盯着那空空的床铺看了一会儿，漠然说道：“殁了。”

　　别的便不再多说，周围的侍者是宫里见惯了这些事的老人了，只知趣地回答了声“诺”，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扶苏挪步到窗边，伸手将那摇摆不定的窗户拉了回来，插上了窗栓，负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才出门离去。

　　当他走到行宫理事的偏殿外面时，已快到巳时了，此处已加强了戒备，除了必要服侍的宫人，闲杂人等都遣了出去。除了士兵们巡逻的有规律的脚步声，倒是寂静得很，门窗的隔音不错，只听得行周和宸儿在里面含糊的说话声，内容并不真切。

　　听这说话的节奏，想必便是行周在里面自言自语地说着呈报来的奏章上写的什么事儿，偶尔还停下问一问宸的看法。听他自言自语时，宸儿在一旁便礼貌地应一句，听得考自己问答了，才正式地作答。

　　门口立着的侍者见是长公子来了，便疾步靠了过来行礼，正打算开口通报时，扶苏抬手示意他不要通传，自己先在外面立着听了一会儿，才转到正门那儿，小心地推门而入。
　　正好看见宸儿给行周拿着竹简，而行周正专心地作着批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扶苏掩嘴轻咳了一声，引得殿中二人倏然抬起来头，因是逆光，并看不真切面庞，只宸儿看见了扶苏的腰上系着的玉佩，不由得兴奋地叫出了声。

　　“父王！”
　　终究还是个孩子。
　　扶苏笑着接过了小跑着扑过来的长子，自然地将他抱起来转了一圈。自宸儿来了行宫后，本来就是长久地没有见面了想念得紧，但父子俩见面的时间并没有多少。

　　一是祖父和太医令嘱咐，父亲需要多休息，最好是静养，少有吵闹，而自己要是去找父亲，免不了要带上玉荷和赵策这两个闹腾得小跟班，
　　二者就是自己这个二叔，明明自己都能处理完的政务，非要拉着自己来作陪，都没有想过自己的侄儿只是一个孩子，还美其名曰辅助教导。

　　但一想到明日就要启程回咸阳了，赵宸的心里还是很高兴，母亲要是知道他们能早早的回去，一家人能相聚了，也定是欢喜的。

　　“想不到堂堂的帝国长公子，也有听墙角的爱好。”
　　行周皱着眉头吹了吹竹简上未干的墨渍，忽的一松手，竹简和着“啪”地一声响，躺在了桌案上。

　　二公子也起身走了过来接他大哥，边走也不忘叹息一下，“这小子，浑然忘了这几日，我这叔父带他是多辛苦了。”

　　“查岗当然得暗查，不然只是做做样子、敷衍人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扶苏眼里看着行周却满是欣慰，看似纨绔的二公子，成长速度惊人，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了，扶苏嘴边笑意不减，仍故作疑惑的皱了皱眉，摸了摸宸儿的头，眼神心疼，打趣道：
　　“再说，难道不是我儿觉得跟他叔父一起更累吗？”

　　宸不说话，面上却一副很是认同的表情。
　　“有这么难受？这样说来，竟是我不省心了？”
　　行周看侄子这般表情，一阵酸楚袭上心头，捂着心口连连摇头，道：
　　“罢了罢了，宸儿还是乖巧，希望日后我的儿子有他堂兄一半的省心就好了。”

　　兄弟打趣了一番，玩笑也未太上心，就往书案那边走去好坐着慢慢说。

　　刚刚咳嗽前，扶苏也站着听了一会儿，看行周处理得也算得心应手，也不忘提点指导一下宸儿，想必最近对于政务的示意也是心有章程，扶苏随意抽了几卷看了看，也没有问什么，便放回了原处。

　　“我最近几日都没有过来。但有别的事想问你。”
　　扶苏与行周一齐入座，赵宸则在一边整理书册，按轻重缓急一一分类。扶苏问行周道：“不过听说父皇这几日是频繁召太医令在跟前？”

　　“详情我也不知。”
　　行周吸了一口气抬起身，也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才接着说道：
　　“除了早上请安，一般处理完事儿了我会去向父皇简单禀报一番，看父皇的精神也还好，神志清醒、思路清晰，还能挑出错儿来。”

　　说道这里，行周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接着说道：“我也有碰到过太医令单独问过他，却说父皇身体无碍，更多的问的却是大哥你的情况。”

　　“问我？”
　　扶苏略显诧异，随即一笑道：“没见太医令过来问问我怎么样啊？”

　　“那就看那老头儿一天瞎扯胡说些什么了。”
　　行周看扶苏这般，脸上也挂不住地笑了：“我看父皇也没祭祀前那么在意政务了，许是看我和宸儿处理地还行，除了第一日一卷卷是仔细看了看，这几日只是简单过问，并不细查了。”

　　“你倒是疼他，夸得厉害。”
　　扶苏知道，宸儿只是被拉过来作陪的，并不指望他现在能拿主意，行周这样说只是自谦了。
　　行周的打算，扶苏也心下明了，只因赵宸是嫡长孙，总得在这政务上有一个位置替他占着，行周不想自己风头太甚，抢了兄长的位置。

　　可是，没有这个必要啊。

　　扶苏想到那日祭台之上，父皇嘴边溢出的鲜血，内心就隐隐地有些不安，突然嗓子里一甜，升起一股子血腥味，扶苏心里暗道不好，随便抓住了桌上的竹简借力，却也克制不住起伏的胸口，一口暗血，直接喷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大哥！”

　　“父亲！”
　　眼睁睁地看着兄长和父亲无力地倒下，行周和赵宸惊喊出声，扶苏顺势倒在行周的腿上，仰躺着咳嗽着，嘴边还在不断地溢出着鲜血，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尽了一般。
　　那样稳重如山的一个人，此刻竟然这般脆弱无力。

　　宸慌忙搁下手中的册子，靠近父亲身边查看了情况，想要起身往外走去，去寻太医，却被人拉住。

　　没想到扶苏这时还有力气抬手，他连忙抓住了儿子的手臂，眼神异常严肃而坚定、摇头示意他俩不要声张，只深呼吸使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二人看扶苏的气息平缓了许多，胸口也没有剧烈地起伏，也都镇定了下来，撑着扶苏坐了起来。赵宸去旁边的案桌上倒了杯白水，服侍着父亲漱了漱口，扶苏感觉自己好了不少，才站起身来将墨汁洒在了自己的身上和桌上，这墨汁散开，自带的香味能遮掩住血气。

　　扶苏又重重地将砚台摔在了地方，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惊动了外面的士兵，才顺势传唤宫人进殿来收拾，服侍长公子更衣。

　　平日里，叔侄二人做事时，因要说话讨论，殿内是不会留人伺候的，出了今天清晨劫人的事后，加强了巡逻，服侍的人也都在殿外远远地候着，没有吩咐是不能上前的，今日倒还省去了麻烦。

　　宸与行周相视一眼，都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二人之前也知道扶苏有咳嗽之症，不过突然间发作，竟不知已经如此严重了，刚刚竟连话都说不清了。

　　扶苏更完衣后，转过屏风，将刚刚换下的衣服交到了赵宸手中，颇似惋惜的说道：“这是你母亲亲手做的衣服，沾了墨汁便丢了却是可惜，你先拿着回去找嬷母收好吧。”

　　赵宸一愣，却也接过了衣服，听得扶苏轻轻地带过两个字“烧掉。”

　　“明日便要启程回咸阳，不宜声张。宸儿，你先去见你弟弟妹妹。”
　　毕竟还有宫人在，扶苏前面声音说得小，后面半句才提高了几分声音。这是示意宸回避了，宸也不多留，卷好了衣服，行了一礼告退，并说道一会儿回来请安，与扶苏一道回去。

　　“我竟不知你已严重至此。”
　　等到众人散去，只留兄弟二人，行周的声音一下子便沉了下来，“父皇可有打算。”

　　“以前从未有过，你们自然不知。”
　　这样的呕血还是第一次，扶苏也并未想到突然发作，抬手又擦了擦嘴角，声音还是轻松了许多，“父皇是知道的吧，只是勉力在给我续命罢了。”

　　行周一想到这几日听得传闻，说始皇帝在泰山得遇仙者，得知可享万年之寿，便召令天下遍寻方士名医，求取长生不死之药。

　　一开始听得这个消息，行周也是觉得无比荒谬，看这几日始皇帝对朝政的热情也少了许多，竟以为真是如此。

　　如今看来，只是瞒住天下人的借口，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为了自己的病着的兄长续命罢了。
　　想到现在与以后，行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担子也重，要你权重的事多着呢。”
　　扶苏面上仍是带着笑意，轻声地宽慰着行周，“你该干嘛干嘛吧，我去后面睡会儿便没事了，还真挺累的。”

　　扶苏还真的就走到偏殿后面的睡榻上睡了起来，行周一脸无奈，在床榻边守了好一阵，等赵宸都回来了，叔侄俩才回到前面，默不作声地处理未完的章程。

　　扶苏这一睡便睡到了下午，行周便放了大侄子，让赵宸扶着扶苏回去，剩下的事自己能处理完。

　　行周在偏殿里继续批阅着，久久却也静不下心来，等批完了今日的奏章也没想着离开回屋，却只是坐在屋子里，只是发呆，看着天色渐暗，暮色渐浓，看着蜡泪顺着烛身淌下，还有在灯火边热切地缠绕飞舞着的飞蛾，偶尔还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

　　却听得隐密卫来传令，是始皇帝让他即刻到跟前说话，行周难得回了神，起身整理了被压出褶子的袖口，去给父皇请安。

　　夜色如水，寝殿里的灯燃了很久，晃得人影斑驳，晃得人眼疼。

作者有话说

　　子房兄还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