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七章 不应停 · 四 应亭山（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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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二十三年。
“姨母在想什么呢？”
扶苏轻声唤了声姜夫人，姜夫人才晃过神来，抱歉地笑了笑，面上依旧和蔼，看在在殿内追着跑的行周与子宜很是满足，说道：“没什么，看他俩玩得好，出神了。”
少年朝姜夫人点点头，转而又继续看着殿内的幼弟幼妹，一声墨色的直裾让他显得有些沉稳，银色的纹饰凸显出贵气，脸上带着点与年岁不相符的成熟。
就算是跪坐着，背也挺得笔直，看着也是赏心悦目。
尤其是那神似秦王的面容，在侧颜望过去的时候，刀削般棱角分明的面容更显天家威严。
“今年公子便要娶亲了，一切都可还好？”
听得姜夫人问的是自己的亲事，扶苏心里也还高兴，与蒙家的亲事是早就定下了的，蒙悦刚刚及笄，宗庙便安排了人去下聘了。
扶苏乃王后之子，宗室首嗣，嫡长子。
虽然表姐早逝，但即便是养母的她也无法亲自替他准备仪程，因此一切便是直接由秦王以及宗室打点了。
“一切都好，现下过完了年，亲迎定在三月。”
姜夫人听得脸上的笑意更浓，说道：“也好，你与蒙氏是自幼相熟，成家之后也得好好的，蒙氏是这一辈的独女，若是骄纵了，你也别太在意了。”
扶苏听得姜夫人这番嘱托心里还有些奇怪，也不是很在意，笑着回答说：“记下了，扶苏省得。”
等用过了晚膳，扶苏便要告辞离去，他十二岁的时候便已在外立府，虽然可以随时入宫探望，但王后逝世之后，他其实已经没有入宫探望谁的必要了。
只是自己还养着他的两个弟妹，让扶苏也算有个挂念，偶尔见入宫见一次。不然，自己也是难得见着的吧？
公子行周还要去看看书籍，姜夫人自己则哄着子宜喝下牛乳羹。子宜是这三兄妹中最粘着自己的，小女儿家时而乖巧，时而撒娇，让人喜爱得不得了。
有时候姜夫人都以为这真的是自己的孩子了，若不是两个男孩的言语行为中表现出来的多是敬重，而不是母子之间的毫无芥蒂与依赖，姜夫人有时候都觉得一直以来，受尽宠爱，荣耀异常的那个人就是她了。
可惜，那个她是自己的表姐，郑语。而自己，只是后宫一个未曾生育，抚育着前王后子女的一个妃嫔罢了。
“娘娘，公主已经睡着了，娘娘也早些安睡吧？”
姜夫人摇摇头，走到了子宜身边替她再掩好了被角，让侍女先行退下，自己则一会儿再出来。
透过子宜那张脸，姜夫人隐隐约约看见了表姐的影子，想起当年那个盛宠不已的女子，自她去世了之后，秦王便在没有那般宠爱、关心一个人。
从她去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秦宫中所有的女子，都会生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姜夫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多，或许是扶苏长大成人，即将娶亲，相处久了自己也是有着母亲的心思吧。
如今是秦王二十三年，扶苏生于秦王七年，而自己是秦王十年由华阳太后带入的宫中。
那年自己才十六岁，表姐正怀着二公子行周，见着自己入宫并没有特别不高兴，反而是经常让自己过去说话，姜夫人觉得，那是那一段刚刚入后宫时小心谨慎的日子里，唯一让自己感动亲人关怀的地方。
自己的母亲与表姐的母亲是嫡亲的姐妹，两人从小到大感情也好得不得了，还记得刚刚入宫那段时间，懵懂得不懂事的扶苏稚嫩的叫着自己姨母，自己也乐得陪着表姐孩子们，日子过得很是轻松自在的。
入宫的这十多年，看着表姐荣宠无比，子女双全，却又芳华早逝；看着君王的温柔衷情变成了冷漠凌厉，杀伐无情；看着当年懵懂可爱的稚子成长为了贤明远播，却又冷酷自持的少年。
姜夫人是聪明的，她看得也懂得，她能入这秦宫随侍君王，却是注定无法走进君王的内心。
从她看见秦王眼中的温柔只对着表姐的三个孩子展露的那一刻起，她便懂得了。
这里的一切，从来都不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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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夫人第一次见到秦王的时候并不是在秦王的大婚礼上，而是在表姐家。表姐郑语不久就要嫁入咸阳宫为大秦王后了，成为了大秦王后，便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了。
而表姐待她一直还不错，在表姐出嫁前要多多地和表姐呆一会儿。
那日天气都还有些热，姨父看她来了也高兴，姨母还特意去做了冰食消暑。
穿过桃花林，走到了另外一片竹林掩映的小屋，小屋成了一个供玩乐的居所，竹林挡去了阳光，前面的小池塘里种着些荷花，里面居然还有锦鲤，姜文茵看着开心极了，小屋里有书，有棋，有琴，侍女们上了茶点之后便退下了，见着人们都退去，姜文茵的面色也放松了许多。
“吃吧！”
郑语掩面笑道，看着姜文茵就知道这孩子一点性子也没有改，现在她十一岁，贵族女子向来早婚，等到十四岁定亲，十五岁及笄就要出嫁了，真不知道日后回事怎样一番有趣情景。
“谢谢表姐。”
姜文茵也不可以，捻起一块小糕点便放入嘴中，入口即化，十分的细腻，“表姐，你们家厨子手艺这么好了？让他多做些，我一会儿好带回去。”
“噗~”
郑语一下子便笑出了声，将碟子往姜文茵那边推了些，说道，“省着点吃哦，我家的厨子可没那么好，这是王宫里赏的。”
姜文茵听得这话顿了一顿，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也不再吃糕点，说道：“那姐姐也吃啊，文茵都不知道。”
郑语打趣道，“好啦，姐姐还跟你争糕点吗？”
姜文茵脸上的笑意立马就开了，好好地赞了几声姐姐真好，逗得郑语也是开心，姜文茵又问道：“表姐，你见过了秦王了吗？”
郑语看着姜文茵吃得高兴，心里也高兴，虽有疑惑，但仍是笑着回答道：“没有，按婚俗也是不能见的啊！”
“哦，”
姜文茵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什么，确实嘟嘟囔囔道：“表姐日后从宫里多赏我些糕点吧！”
郑语答应了好，两姐妹相处的甚好，一会儿侍女们来传话，说公子征来了，问郑语是否要见。
郑语说了声是，姜文茵赶紧站起了身说道：“表姐，这公子征是谁啊？我要不要回避啊？”
郑语摇摇头说道：“避出去恰好会撞上，你就呆在这儿吧。他是父亲最喜欢的一个学生，确实很有才华，以兄长之礼便好。”
姜文茵应了声是，郑语让人把琉璃珠帘放下，自己迎了出去，不久便看见一个青衣公子和表姐走入了屋中。
那青衣公子似乎并不惊讶还有人在屋内，郑语简单介绍了一下是姜家表妹，倒也还见了礼，恪于礼仪，便没有见面。
“语儿未免也太小气了吧，听说前不久秦王刚赏了糕点，怎么也不给兄长我尝点。”
听语气姜文茵惊了一跳，心中也大觉得这位公子无礼，怎么这般直接地称呼表姐的小字，兄长也没有这般的。
“没有了。”郑语淡淡地回了一句。
姜文茵更是惊了一跳，这话说得有些傲慢无礼，哪像自己温柔的表姐啊!
“哦？语儿喜欢这些糕点？”
“还好，不过略甜了些，母亲倒喜欢吃，却还把里面淡一些地替我挑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青衣公子才离开，郑语打帘进来了，忙接过来姜文茵递过来的茶水饮了口，才说道：“一会儿该用晚饭了，我们该走了。”
“表姐那人是谁啊？怎么那般···”
姜文茵都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形容了，语气丝毫不掩饰惊讶，平时见到的公子都是温文有礼的，自己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别管他。”
郑语语气倒还轻松，姜文茵听得奇怪，怎么感觉表姐都还有些高兴的感觉。却听得郑语继续说道：“父亲不知道怎么地还挺喜欢他的。大哥虽然有些不满，但面上还过得去。”
姜文茵点点头，表哥一直都很疼表姐的，能面上过得和气肯定是姨父交代过的，难道姨父想把这个公子招婿，姜文茵觉得不太可能，摇摇头晃掉了这个奇怪的想法，自己就这一个表姐，而且马上就是秦王后了，一定是姨父很喜欢这个学生吧！
“表姐，你说秦王是个怎样的人啊？你不好奇吗？”
郑语摇摇头，吓唬姜文茵道：“背后议论大王，你还想不想多吃些糕点了？”
“表姐~~~”姜文茵看郑语看出了自己的想法，不知道说什么的情况下便只能撒撒娇混过去了。
“好啦，大王是个很好的人。”
郑语看姜文茵听得一头雾水的样子，也不欲多说，便捏了捏姜文茵的小鼻子说道：“你姨母那儿还有些甜的糕点，一会儿自己去求吧！”
姜文茵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只顾着拉着郑语往前走去，众人眼中的她一直都是这般单纯活泼，她自己倒也乐得自在，她也不必去想什么勾心斗角，乱七糟八的事情，大家都宠着她，也都有些乐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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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应亭山花会也只能姜文茵自己去参加了，姜文茵朝姨父求了好久，但姨父却丝毫不松口，理由就是表姐得在家准备婚仪。
姜文茵知道这些事情哪用得到表姐亲自动手啊，王宫里和郑府里肯定会准备得毫无差错的。姨父改口说是为了表姐的安全，花会她们姐俩之前又不是没有去过，怎么今年就不安全了呢？
反正不明白姨父今年怎么对表姐要求得这么严格了，真不知道以后表姐嫁入王宫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了。
应亭山，山上自然就有个亭子，这个山的名字来得也十分有趣。
不记得是之前的哪个大王了，在返回的咸阳的路上看见了这座山，山上桃花盛开，便停下车辇，登山而上，山上溪水潺潺，桃花迷人，等到山顶让人觉得十分愉快，据说王感叹了一句：“应停之。”
意思也就是应停下来登山看看景色的意思，结果手下的人会错了意，以为王说的是“应亭之”。
于是便在这山上修上了一座亭子，第二年，王再经过此处时，便问到这亭子的来历，倒还惊讶了一番，笑着便把这山取作“应亭山。”
姜文茵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有趣，不过后来应亭山不止修了亭子，还沿着溪流修了石子路和栈道。
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咸阳城里的百姓便会来此地赏玩，而到了花会的这一天，世家贵族的公子小姐，也会相约一起出来踏青游玩。
姜文茵对周围的景色倒不怎么在意，只是可惜表姐不能一起出来玩，忽然，眼前的一个声音晃过，把姜文茵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公子！”
姜文茵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失礼，但还是上前喊住了那位青衣公子。
那青衣公子转过身来，眼中透着疑惑，淡淡问道：“不知姑娘有何事？”
“请公子以后对我表姐说话注意着些，我表姐不喜欢的。”
姜文茵一口气说完了，说道最后却有些心虚，毕竟对方是姨父看重的学生，想到那日那般模样，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用，但是有关表姐的事情，自己总是要维护着表姐的。
青衣公子似乎是想起来什么，脸上倒也轻松，说道：“原是姜家小姐。失敬了，如此，多谢姜家小姐提醒了。”
姜文茵听得这话也是惊讶，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得多啊，还以为会争吵起来呢，心里却也缓和了几分，姨父看重的学生还不是那么差的，倒是她挑起来的事情，眼下倒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在下还有事，姜家小姐可否准在下先走一步呢？”
姜文茵面下羞得通红，只低下头嗯了两声，“公子请便。”只等得感觉那人远了一些才敢抬起头。
桃花盛开，青衣其中，仿佛像是仙人仙境一般，姜文茵全然忘了刚才原本是要好好帮表姐说话的，感觉这公子也不是想象中那么欺负人，还是挺好的。
想着正出神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惊了姜文茵一跳，转头看见是相熟的世家小姐，看她受惊了样子笑她是不是想自己的情郎了。
姜文茵也不示弱嗔怪她吓唬自己，说话还不知羞。
小打小闹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上山走，在山上的溪流中放上小竹筒，里面可以刻上自己的心愿，姜文茵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还好，倒也还没有什么想期许的。
见她发呆，同路的世家小姐轻轻地撞了撞她，连连打趣：“还在想情郎啊，天啊，我得告诉伯父，早早把你许了人家。”
“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姜文茵用小竹筒舀起溪水便向她泼去，直到世家小姐求饶了才停下。
情郎吗？
姜文茵想起了刚刚那个桃花树下青衣公子，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可怕了，连忙晃了晃脑袋甩掉了这个可怕的想法，还是写希望父母和兄长们的安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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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大婚时，姜文茵是作为华阳太后的随侍的。
当她壮着胆子抬起头，偷偷看了眼秦王的容貌时，心里真的是吓得不是一点半点。
这不就是在姨父家失礼的学生，应亭山花会中的青衣公子吗？
他居然就是秦王！
姜文茵惊讶于秦王大婚仪式的隆重与盛大，也惊讶于秦王的身份，联系之前发生的事情，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姨父家这个“学生”这般地放肆。
而姨父对这个“学生”这般地纵容，想来是知道秦王的身份，而又帮忙隐瞒了下来，让秦王隐瞒身份才便于与表姐接触吧？
华阳太后看姜文茵低着头有些出神，招手让她过来，问道：“怎么了？看呆了？”
“姑母。”
华阳太后与姜文茵多多少少还有一点亲戚关系，辈分算起来是姜文茵的姑母，姜文茵轻轻唤了声，说道：“文茵觉得表姐和秦王真是般配。”
华阳太后听得这话，脸上浮起笑意，接着问道：“宗族里这一辈的姑娘属你年纪最大，再隔几年便要许亲了，文茵可有喜欢的儿郎了？”
姜文茵听得这话，脸上浮起一抹红色，只小声说道：“姑母，文茵年纪还小，父亲说不着急的。”
华阳太后知她害羞，心里却也高兴，若是姜文茵能入宫继续撑起姜家的富贵也是很好，况且她与王后自小一同长大，还是华阳太后的表亲。
相互扶持在秦宫中站稳也是很好。刚刚看见姜文茵偷看秦王，心里也觉得此事是可行的，况且她离及笄还有三四年，好好准备也是可以的，便也不欲继续逗她了。
“好吧好吧，日后若是得空，多进宫和姑母说话吧！”
姜文茵笑着答道:“那姑母可别嫌弃文茵吃光了姑母的糕点哦！”
华阳太后笑着可惜道：“原是惦记着宫里的糕点了，算了算了，还是我自言自语吧！”
听得华阳太后地打趣，姜文茵也顺着答道：“那姑母得多准备些糕点，这样文茵就多陪姑母咯。”
“表姐，扶苏会叫我姨母了。”
姜文茵抱着扶苏进了许安宫的大殿，郑语有着身孕，只坐着看着她俩靠近，不能起身的她也只能温柔提醒姜文茵慢一些。
“都已经是夫人了怎么还这般莽撞。”扶苏一看见郑语，便从姜文茵的怀里挣了出来，靠在郑语的怀里撒娇。
姜文茵接过了侍女递过来的水猛喝了一口，华阳太后不久前将她带入王宫，一入宫便是姜美人，位分只在王后和夫人之下，成为了秦宫中除自己外的第一人。
秦王也没有说什么，后宫中的人多多少少他是向来不在意的。郑语一开始对姜家把姜文茵送入宫来十分不满，好好的姑娘不值得就这样埋在王宫里。
姜文茵倒觉得没有什么，对于能见到表姐还是很开心的，当她见到扶苏的时候更是觉得自己的这个小侄儿可爱得很，宫里人对她倒也和气，还没有家里父母的约束，倒还过得舒坦。
“可我还是表姐的表妹啊！”
姜文茵娇俏地一笑，又接着说道，“说我是夫人，可我就是进宫来陪着表姐的啊!”
郑语摇摇头，表示对自己的这个表妹无可奈何，又接着叹道：“其实也不必的，我一个人在宫中也就罢了，秦王的青年才俊那么多。”
“表姐。”
姜文茵知道表姐还是对姜家和华阳太后的做法颇有微词，秦王眼中就只有表姐一人，别的嫔妃根本插不上话，况且表姐又有了孩子，地位只会更加巩固。
“文茵现在还是很开心的。”
姜文茵一边说着，一边招手让扶苏过来想抱抱他，扶苏只靠着郑语不愿挪动，姜文茵吃瘪有点气鼓鼓地，朝扶苏说道：“苏儿，你不过来，信不信我让你母亲收拾你，你不敬姨母。”
“母亲~”
扶苏听得这话立马看向郑语，清澈的眸子立马蓄满了泪水，委屈地说道：“苏儿想和母亲一起。”
“好啦好啦，你姨母吓唬你的。”
郑语轻轻拍着扶苏哄着他，扶苏把头埋在郑语怀里不再去看姜文茵，弄得姜文茵也看着那委屈的样子不忍心再逗他了。
“你若是这么喜欢孩子，日后自己生个就好了。”
秦宫里有生育的妃嫔虽不止郑语一人，郑语腹中的这个孩子生下来，公子中行二，公主中行三。虽然后宫中妃嫔众多，秦王不近女色，子嗣倒也不多，庶出的公主们也是在郑语入宫前出生的。
却看姜文茵摇摇头道：“谁不知道秦王只看重表姐，我在他眼中也就是个姜家小妹。”
扶苏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看见姨母还在看着他，立马又埋了回去。看到扶苏模样的姜文茵狡猾地一笑，认真地朝郑语说道：
“表姐，你照顾小公子的时候，就把大公子交给我带吧。我保证不带坏他。”
“哇~~~”
郑语还没有说话，却听得一声哭声响亮地响起，扶苏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地哭了起来，哭得那是一个声势浩大，还在章台宫批阅的嬴政都看着遮光的纱帘抖了抖。
“苏儿不哭，苏儿不哭，你姨母逗你呢。”
看表姐心疼扶苏的样子，姜文茵顾不得表姐怪她淘气的眼神把头转向了另外一边。
“你也还是个聪明的，怎么都和自己侄儿较劲了啊？”
姜文茵抿着嘴偏了偏头，说道：“不然多不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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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走的那年，姜文茵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她现在是姜夫人了，现在的后宫之首，可是当面对后宫这些繁琐的事物，前来请旨的宫人，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原来自己一直都处在表姐的保护之下，表姐临终前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啊！要么出宫去，要么快点成长才行啊！”
她还一直以为是表姐的玩笑。
华阳太后看不下去了，来她的万和宫帮忙处理，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件事一件事的教，怎样赏罚，怎样施威，怎样施恩，各个妃嫔背后的势力是怎样的，相互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关系，告诉她，在宫中，姜夫人是一个怎样的位置，怎样的权利······
姜文茵发现自己要学的太多太多了，而且必须尽快学会。
姜文茵也知道了表姐的这个王后，当得也不是表面上这么风光无限。
要赶快学会，她还要照顾表姐留下的孩子们呢。
姜文茵想起了扶苏，表姐逝世后，听说这个孩子只在当时大哭了一场，之后便再也没有落泪，只一直跪在他母亲的灵前，小小的身影看着就让人心疼。
那哭声，更像是一声声地呐喊，响透了整片天空，众人都为大公子，二公子和三公主年幼丧母而感到可惜。
尤其是那三公主，才刚刚满了百日啊！
姜文茵赶到许安宫时便看见扶苏的跪着的背影，他没有再哭了，只单单地在那里跪着，任谁也劝不起来，也不吃东西，只喝过一点点水。
听说扶苏不让任何人进许安宫，秦王哀思过度，也默许了。因此前来祭拜的宫人妃嫔也只跪在许安宫外哭灵，走在许安宫的院子倒还安静。
姜文茵也知道，若自己不是扶苏的姨母，王后的表妹，也是进不了这许安宫的门的。
见秦王也在里面，姜文茵上前请了安，踌躇了一会儿，说道：“王上，文茵请求抚养扶苏兄妹他们三人？”
姜文茵听说了齐氏也想抚养扶苏他们三人，但是她怎么会允许，表姐的孩子由那个女人带大，叫那个害她表姐的人母妃。
没有听见秦王回话，姜文茵壮着胆子接着说道：“文茵是王后的表妹，想来扶苏他们也是乐意的。”
对于带孩子这件事，姜文茵自己确实是没有什么经验，但自己可以学啊，秦宫里后宫的事务自己要学，那么带孩子也是要学的。而自己的优势，便是是王后的表妹，扶苏他们的姨母，与他们更为亲近。
“你连现在后宫的事务都处理不好。”
秦王的声音冷得像冰一般，姜文茵直接怔在了那里，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觉得秦王的声音就像刀一般锋利，能直接淬出血来。
“寡人怎么放心把他们交给你呢？”
“文茵可以学，这秦宫里，秦王还放心别的人吗？难道是那个女人吗？”
这话是大不敬了，姜文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但她觉得自己必须说，说得也没有错，自己是绝对不会把孩子们交给齐美人的。
“你还是和当年一般，维护语儿的很啊!”
秦王依旧背着站立，但语言还是比刚才舒缓了很多，也没有追究她的不敬。“但宫里的维护，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秦王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你先学会这么处理这秦宫里的事务吧！孩子我会先让齐美人养着。”
“秦王这般做，不怕我会对齐美人做什么吗？”
“看看你能先从这秦宫的事务中学到什么吧！”
秦王说完这话就往外走去，姜文茵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立马站起来，朝着门口远去的身影喊着：
“她不是姐姐，长得再像也不是!”
那背影似乎是停了一下，但还是渐渐远去，姜文茵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扶苏依旧在那里跪着，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地上的冷传到身上让姜文茵打了个寒战，再也克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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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齐美人并没有抚养扶苏他们，而是扶苏自己求了华阳太后，请她老人家先行照顾。
等过了几年，华阳太后心力不足，已在后宫站稳了的姜夫人终于如愿能抚养扶苏他们兄妹三人了。
可或许是太久了，姜文茵感觉变化得太大了。
扶苏十二岁的时候便在外立府了，只隔一阵子入宫来看望自己的弟弟妹妹，向文茵请安，行周还是一样地活泼，在自己这里，感觉要比在华阳太后那里放松得许多。
子宜是最无忧无虑的，闹闹腾腾得，给宫里增加了好多生气。
想当初用了五年了，整整五年，姜夫人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地在秦宫中站稳脚跟，担的起众妃之首的称号。将目光放得远一些，看得多一些，许多原来不能明白的事情也都明白了。
“姜夫人，您这般辛苦。劳您来看望我，妾感激了。”
病榻上的李氏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姜文茵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行礼了。
李氏爱慕扶苏，可惜扶苏已经有了蒙悦了，不然以李氏相国嫡女的身份，大可不必入公子府为侍妾。
姜文茵看着李氏，颇有疼惜，宽慰她道：“好孩子，好好养着便是，扶苏再隔个三月就回来了。”
果然听到了扶苏，姜文茵看见李氏的眼中又多了一些光彩，但随即也渐渐暗淡了下去，“妾福薄，怕是等不到了。”
姜文茵想让李氏好好休息，少说一些话也不用那么累，李氏却像突然有了些精神，乐于说道，姜文茵便也不打断她了，由着她说下去。
“那是在应亭山花会，我看见了他，他似乎很喜欢那些花，但眼中似乎又有些难过。我很好奇，听哥哥说那是扶苏公子，我也跟着哥哥上前去行了礼。”
李氏叹息了一声，脸上浮起了笑意，接着说道：“我自幼体弱，父亲兄长便宠着我些，后来父亲问我可有喜欢的儿郎，我羞着却也大胆，告诉父亲我想嫁给大公子。”
姜文茵随着她笑了笑，说道：“只怕当时李大人也吓了一跳吧。”
李氏点了点头，说道:“可当时大公子早已定了夫人，父亲后来怕我伤心直接就去了，求了皇帝陛下，让我进了这公子府。”
“我真的已经很满足了，能活到现在，能入这公子府，为公子生育，还能看着他长大叫娘，”
李氏说道这里突然有些激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沁透了席枕，“我知道，公子对我的善待并不是喜欢我，更多的是出于对我的怜悯。公子和夫人带着孩子们一起玩，我只远远地看着就很开心了。”
姜文茵听得有些动容，上前替李氏理了理碎发，顺顺气，柔声宽慰道：“我知道，我知道，好孩子，你也苦了，别担心了。”
李氏摇摇头接着说道：“我知道自己不会陪着树儿一直长大，公子和夫人希望我们母子亲近，但我却不希望孩子能记得我多少。”
“夫人很好，她善待佑生，佑生便不会怎么想起我这个生母，日后才能获得更开心一些。”
李氏说了很多，姜文茵也感叹于这个女子的聪慧明白，若不是倾心于扶苏，或许她会嫁入另外一个望族，当好一个当家主母。
姜文茵从公子府出来后便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自己的病断断续续地也一直没有好全，索性晚膳也不想吃了，只想随便在后宫里面走走。
走到许安宫的门口看了看，就算是她也进不去了，也不知道许安宫里面是何情景，若是表姐还在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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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二十八年，始皇帝东巡前。
“皇帝陛下到。”
宫门口传来宫人悠长而尖锐的呼喊，姜文茵苦笑一声，后宫里有多少人等这几个字，便等了一辈子。
“陛下驾到，恕妾不能起身相迎。”
“无妨。”
秦王摆手示意了一下，淡淡说道。“怎么回事？不是之前已经好了吗？”
姜文茵摇了摇头，只看着眼前的帐帘，说道：“是我疏忽了，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时好时坏地养着罢了。恐怕、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秦王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忍，接着说道：“让扶苏回来吧，你见一见会好一些。”
“不要。”
姜文茵突然说道，想要连忙制止秦王的这种想法，“等我走了后再通知吧，这算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难得地听见秦王叹息了一声，说道：“其实也大可不必。”
姜文茵继续说道：“李氏走了，扶苏未归；我走了后，扶苏返回。这一落差，表面上更能离析李大人和扶苏，李大人也更能站稳，日后对他们才更有利啊！”
秦王突然笑道：“你倒看得通透。”
听得打趣，姜文茵心里也轻松了一阵，也不管什么后宫不得干政了，便也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些人后宫之中行事倒是更加隐秘。不仅后宫，边境此时地不太平怕也不是巧合，我虽然不明白这些事为什么这么集中发生，但求陛下注意，一定要护好他们三个。”
“你放心。”
秦王说道，“你也别想这么多了。”
姜文茵听得这话又笑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来陛下说我在这秦宫中什么都不懂，现在倒嫌文茵懂得多了。”
姜文茵在这秦宫中也呆了二十年了，从当年那个在王后庇护下过得无忧无虑的姜阳夫人，变成了执掌宫中，赏罚分明，恩威并施的大秦姜夫人了。
“现在这秦宫里，除了你，倒也不知道能和谁这样说话了。”
秦王突然说道，语气中倒显的有些落寞。
或许是因为她是扶苏的姨母，她是郑语的表妹，秦王对她不是喜欢，但还是是信任的，现在这秦宫里，怕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终此一生，能得陛下如此相待，文茵无憾。”
秦王从榻上站起，问道：“还有什么要朕帮你的吗？”
姜文茵想了想，嘴角抿出一丝笑意，“请陛下将我葬在应亭山吧！”
秦王怔了一怔，点点头答应了。
侧身看着秦王渐渐远去的背影，眼角的泪兀自滴下。
那年的应亭山的花会，桃花青衣，溪水潺潺，情不知所属，终不可追！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七章 不应停 ·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