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五章 离生变 · 六 旧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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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先从定扬楼里出来，招了陶筠去正堂说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众人才见着李斯从定扬楼里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个小巧的茶杯，几乎是完全包在手心里，时而舒展，时而攥紧，像是想掌握住什么一般。
李斯在定扬楼的门口站了一会，缓缓地偏头再望了一眼高耸的楼阁，挤得额上的皱纹层层叠叠，难以舒展。倏然又转身低下了头，回自己休息的庭院去了。
之后的日子一切照旧，等到姬玉荷和赵策随蒙恬大军到了临桑的时候，也已经是近半个月后了。
跟着军队行进会累许多，即便宫里特意派了专人照料，那也是比不上一路走走停停的悠闲。难得两个孩子一路撑了下来，没生什么病，还能精神百倍的样子。
蹦跶地下了马车，一路欢欣地小跑，一头扎近了扶苏的怀抱中，亲昵地撒着娇，喊得扶苏乐得合不拢嘴，而已经很久没见到父亲的他们，已经顾不得路途的劳累了，争着抢着说着一路上的经历。
扶苏自然也是高兴的，一颗悬着的心也是终于放下，看着这俩孩子在身边，心里也算是踏实了。虽然日后的临桑镇会因为他俩的到来更不太平，但难得见到稚子童颜却能让人的心情格外的明朗。
扶苏也不忘看了眼身后跟着的蒙恬蒙大将军，一向威严得他眼底难得有了些暗色，但却是嘴角带笑，一脸愉悦地看着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走着。
想来这两个孩子一路上顽皮得厉害，蒙大将军又不能像教训自家孩子一般教训他俩，现在放手交到了扶苏手中，心情能不好吗？
“蒙将军先去休息吧。”
扶苏轻声朝身后说道，“这里有我，将军休息好后，先去安排好军中事务吧。”
蒙恬只跟在后面走，意识到扶苏再叫自己时一愣，也不拒绝扶苏的好意，爽快的抱拳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扶苏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往后院去。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两个孩子玩玩闹闹，说个不停，扶苏耐心地听着，不时还出言逗一逗他俩，笑话一下他俩的调皮。
等他们俩闹腾着到了后院书房后，才发现渐渐没了多少力气，连连捂着嘴，奶声奶气地打着呵欠，一脸委屈地说肚子饿了。
扶苏只笑道孩子调皮，陶筠也让人端上来新买上的临桑镇小吃给两个孩子尝鲜。临桑虽只是边远小镇，但靠山靠海，物产丰富，做出的当地吃食，也是新鲜精致。
赵策与姬玉荷甜甜地喊了陶筠问好，见到摆放得精致可口的小食，似乎一下子便来了精神，心里不知道多么开心。虽然咸阳城和宫里不乏精致的小吃，但翻来覆去也就那几种，久了也就吃絮了，没什么新鲜的。
“父亲，这个小鱼干是不是就是从海里来的，什么时候能带策儿去看海啊，策儿可从来没看过海呢？”
赵策挥舞着手上的褐色的小鱼干，嘴里还嚼着另外一众味道的鱼片，欢快的提议着。
姬玉荷听得这话也抬起了头，顾不上嘴里还有吃的，连连赞同赵策的话：“是呢，父亲，荷儿也想去看呢，不如就明天嘛，好不好嘛！”
两兄妹的精神是真好，一唱一和的，眼神充满了期待，根本就没给扶苏回绝的机会。
扶苏神色温柔地摸摸了赵策的头，也没开口回答，任由玉荷扯着他的袖角撒娇，也抬手轻轻抹掉了玉荷嘴角的碎末，对于现在这两个孩子围绕着的欢声笑语，感觉人都轻松了许多，可是···
“禀两位小公子，现在外面并不安全，还是留在将军府比较好。”
陶筠见扶苏不好拒绝，便先开口替扶苏说话。
一想到海边，便想到上一次扶苏与十三公主的遭遇，若是再出什么事，即便长公子不怪他，陶筠自己心里也是过不去的。即便要出去，也必须最好的万全的准备，只是这两个小孩子并不懂得这些。
“有舅父和父亲在，荷儿才不怕呢，陶叔你也去嘛。”
扶苏明显地看到陶筠的表情有些僵，一副也不太忍心严词拒绝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两个孩子真的是让人爱怜得头疼，扶苏回想来蒙恬这一路上，怕也是同样的感受，恨不得教训一顿，又不能真的摆出一副在军营里的样子板着脸面对两个孩子。
且因为蒙悦的缘故，两个孩子他也是自小看着长大，对他也颇为亲近，蒙恬对他俩的关爱也不比蒙悦的亲子差多少。
“好了好了，等过段时间你们休息好了，父亲带你们出去。先去见过你们小姑姑去。”
扶苏看着陶筠不再说话，严肃不是，笑也不是，也叹道这么多日以来，处理事务得心应手的陶大人对孩子却无从下手，便帮忙解了围。
两个孩子高兴得得到了扶苏的许诺，便也听话得随着宫人往以瑶那处去了。
扶苏远见两个孩子走远了后，温和的脸色转瞬沉寂了下来，平淡地说道：“如今人都到齐了，可要安排好了。”
“诺。”
陶筠也恭敬肃穆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揖手回话，话中却有犹疑：“只是，公子确定要如此吗？万一···”
陶筠没有继续说下去，扶苏嘴角带笑，端起茶杯轻嗅，吹了吹杯面上的热气，舒出一口气后才缓缓回答他道：“孤不给机会，他们又怎么会有顾虑呢？”
陶筠略想了想，似乎是有点明白长公子的用意，便不再多说，答应了一声，想要退下安排，正要跨出门槛时却被扶苏叫住。
“将后院内西配堂和书房，明面的侍卫都撤了。”
陶筠称诺，便退出了正堂。
扶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倚着凭几，淡淡看了一眼开始西斜的太阳，脸上悄然浮起一丝难以琢磨的微笑。
“夜深人静，才是做事的好时候。”
赵策和玉荷先是去给以瑶问好，以瑶见得两个小侄欢喜得不行，要不是看着两个孩子耷拉着眼皮，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立马就想拉着他俩去临桑城里转转。现在是心疼这两个孩子跟着大军长途跋涉了这么久，连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往西配堂走去。
两个孩子睡得很快，几乎是沾枕头就着，以瑶意外之下不由得笑了出来，轻轻地退了出去，又招来乳母侍女细细嘱咐了一番，看两个孩子睡得香甜，以瑶也突然感觉有些困倦，索性回了自己房间午歇。
赵策和玉荷在西配堂睡了一阵子恢复了精神，便寻来了书房找到了扶苏，扶着门沿，悄悄探出头张望着里面的情况。
扶苏当时正在处理着下午落下的事务和阅览咸阳宫送来的奏疏，听得声音后一笑，抬手招呼他俩进来。两个孩子听见了，高兴得小跑到桌案面前问了好，就到内阁自己玩去了，很听话得没有打扰扶苏。
以前在公子府的时候，母亲便告诉过他们，在书房的时候，不许打扰父亲，安安静静自己玩便是。
扶苏在内阁陪玉荷和赵策说了会儿话，又指导着他们练了练字，让人传来的小食当做零嘴，自己也当做休息了一会儿，便又接着去外阁那儿处理事物了。
若不是听到赵策抿嘴的声音，扶苏专心于奏疏，还不会注意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两个孩子已经伏在案台边睡过去了。
扶苏差乳母将孩子们抱回西配堂的软塌上，原本乳母应在床榻边守着的，扶苏考虑到乳母一路随侍也是辛苦，便遣她们回去休息，自己查人拿了书卷过来，就在外面接着看书。
房里的灯火微微地跳了一跳，扶苏觉得有些晃眼，揉了揉眉角，抬头瞧了眼内阁里熟睡的两个孩子，轻轻地放下书简，起身去帮他们盖上被踢翻的被子。
玉荷睡得倒是老实，手放在脑袋边上，身体弯的像只小猫一样乖巧，被子都好好地盖在身上，只是这孩子喜欢靠着东西睡，在不知不觉中便把赵策挤到了床沿边。赵策也是让着妹妹，但喜欢翻着睡的他却在紧紧地抱着被子，被子也顺着拖到了地上，身子上都没有盖着东西。
扶苏疼爱地摸了摸赵策的额头，赵策喃喃地应了一声也就没了声响。
扶苏轻轻地把玉荷往里面推了推，又小心地把赵策翻正了身子，缓缓地把他怀里的被子抽了出来，又替他盖上，尽量不带起风凉了孩子。
等弄完这一切后，便坐在了床沿上守了一会儿，很满足地看着这两个孩子，不时还摸摸两个孩子的鬓角。
扶苏的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终于还是来了。
扶苏淡然从床榻上起身，也理了理被压着的衣角，轻缓地走到外阁，声音不疾不徐地说道：“将军府能迎来两位公主，可真是难得。”
声音不大，不会扰醒里面的孩子。
声音不小，也足以让屋檐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等扶苏走到屋外，推开房门的时候，已然看见院中站着地两个女子，
一个女子浅笑嫣嫣，如故人相见一般地从容，是韩国公主姬乐心；
另一女子眼中带着浓浓敌意，仿若千年不化的冰川，带着一股清冽孤傲的美丽，是赵国公主嬴沁年。
刚刚她们二人谨慎地进入这将军府内院中，轻手轻脚地除去了西配堂屋檐上的几块砖瓦，就静静的看着屋内的小儿熟睡。
嬴沁年是第一次看见那个孩子，赵国世子赵策，长得是多像他的父亲啊。
姬乐心的脸上也微微泛起了笑意，辛苦了扶苏大哥了，玉荷一切安好，长兄的在天之灵也能放心了吧！
她俩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玉荷怎么一点点地挤着赵策。
看着两个孩子睡梦中仍喃喃地叫着父亲，当然她们知道叫的人是扶苏。
看着赵策怎么翻身踢掉了被子，小小的身子怎么缩成一团，抓着不放。
看着扶苏进入内阁安抚睡得不安慰的赵策。
看着扶苏轻轻地把玉荷推至里侧，又将赵策摆正了睡姿，盖上被子。
扶苏似乎并不介意现在二人的身份，脸上豁然出现笑容，稍稍一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声音亦是温柔如水：“请吧，沁年公主，乐心公主。”
似乎是很久没有听见别人这么称呼自己了，姬乐心顿了一下，但转瞬面色如常，勾出一抹极美的笑，款款向前，娇声说道；“那多谢长公子殿下了。”
嬴沁年见姬乐心如此随意的样子甚是疑惑，虽然自己心中甚是想去见赵策，但还是止住了脚步，声音清冷无比，拒人于千里之外。
“公子所说的嬴沁年，生于雪季，长于雪季，也亡于雪季。我是来···”
“父亲，父亲。”
嬴沁年听见声音立刻便止住了话语，扶苏侧首听得里面赵策喃喃的声音，温柔地一笑，又转过头对嬴沁年抱歉似的一笑，话说得不容拒绝：“是吗？重生的雪陌姑娘，请吧。”
不等嬴沁年反应，扶苏便引着姬乐心进屋了。果真是长公子的气魄啊，嬴沁年冷笑一声，但也跟着进了屋，和姬乐心在内阁外的屏风后看着里面的一切。
屋内的赵策仍是睡着，扶苏将他的手放回了被子里面，轻声地安慰着赵策，赵策听得父亲的声音，微皱的小眉头才舒缓了些，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等回到外阁的时候，两位公主立在屋内两侧，但距离门都是不远的位置。
扶苏心中苦笑，看了二人一眼，为了让这两位方便逃走，便邀着到了西配堂外的小院中。嬴沁年与姬乐心也不回绝，虽然不想离内阁太远，但为了自身的安全，还是也跟着出来了。
“若不撤去这附近六十四人的守卫加巡逻，两位今日可能并不能如意。”
扶苏在院子中的亭阁中坐下，湛月在苍白的月光下像是度上了一层悠悠的蓝色，孤冷的意味立刻便散了出来，但也不掩盖其仙韵。扶苏示意二人可坐下说话，但嬴沁年与姬乐心都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愿表现得太过熟稔。
“你是在等我们？”
嬴沁年疑惑不已，她并不想在这里久留，只是先带走内阁里面的他的儿子。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扶苏侧头望了一眼院门，目光不做停留，又拉回了院阁之内。
“大哥，我也不多说了，我要带走玉荷。”
“赵策也是。”
嬴沁年顾不得姬乐心对扶苏的称谓，也跟着补充一句，加上了自己的意愿。
“为何？我将他俩视如己出，他们也认我为父。难道因为你们的意愿，便要我们父子相别？”
听二人的话，扶苏还是满意乐心还愿意叫自己一声大哥。但表面仍是无所在意的样子，颇为冷淡地说道：“况且你们也带不走他们。”
“不能让他留在秦宫里，面对着杀亲之人还要认为父亲。”
嬴沁年说得已是涨红了双眼，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已经出招向扶苏袭来。扶苏一扯嘴角，淡然了拔出湛月阻挡，招式简单，但威力已不容小觑，并未躲闪嬴沁年燃烧起的眸眼，直直地盯着她的眼角，只带着笑意戏谑着：
“沁年公主怕是忘了，当年放火烧宫的人是谁了吧？”
“你！”
嬴沁年听得扶苏这句话，攻势上的杀气也越发强烈。姬乐心在一旁只默默地看着，心情也不是好受。
突然一阵黑影从院墙之上落下，直冲扶苏而来。
扶苏嘴角一勾，心里越是很欢悦的，猛地一使力，嬴沁年的绕着湛月的软剑瞬间折断成好几截，断剑的碎片快速地向四周散开，连着嬴沁年不敌向后滑去，也受到了不小的内伤，嘴角也溢出了鲜艳的血色。
扶苏转身对付着另一方过来的黑影，抬手，退步，侧身，格挡。
接下来招式的气势更加强大，带着磅礴的杀气，凌烈之势呼之欲出。
即便他知道自己不阻挡这一剑，自己也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而扶苏心中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强化着他的想法，告诉着他，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两剑相撞，目光相汇。
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时候，白衣银剑，风姿飒爽，月下起势，问道天下。
如同往常一样，猛地一击一档之后，收势，退步，站立。
“长公子。”
扶苏往后退后了两步，负剑于身后，侧身站立，并不看来者何人。
只觉得心中百般滋味，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刚刚拿起刀剑开始学习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在背后淡淡地称呼他一声“长公子”。
而扶苏一直在等着这一声称呼，年复一年，恍若隔世。
“师父。”
扶苏缓缓转身对上尉缭的双眸。这一次的久别重逢，才有了当年的那种感觉，你可知许久不念这两个字，说出来有多么别扭，可还是忍不住。
“好久不见。”
好久，是有多久？哦，九年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五章 离生变 ·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