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五章 离生变 · 五 推舟 ...
-
“不如扶苏先带上伯去一个地方。”
扶苏从座位上起来，请李斯饮先饮一杯，缓声说道：“现下定扬楼上的风景应不错，上伯想必还没见过，一同去看看？”
李斯觉得奇怪，没想到公子此时还有这般兴致，还吩咐人收拾上了茶具，一并带过去。这个时候也应是夕阳西下，所幸定扬楼隔得不远，李斯也不好回绝，只一口饮尽杯中的水，起身跟了出去。
定扬楼的顶层，早已备好坐席和茶具。炭盆里的是新点的碳，烧得红红的，铜壶里的水也是新烧的，听得有翻滚的声音，仿佛真是来这高处观赏夕阳一般。
不过座位安置的一面，是靠海的一面，并没有想象中夕阳西下的景色，看到的是海天相接处淡淡的暮色，漫天灿烂的晚霞，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烧了起来，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映射出璀璨的金光，若金银抛入海中一般。
巍峨大气的大秦船队在港湾里依次排列，显得眼前的场景格外的气势磅礴。
扶苏与李斯二人依次就座，扶苏给李斯和自己沏上茶水，举杯请道：“上伯不必着急，慢慢说来便是。”
李斯迟疑地拿起茶盏，看得给上的茶是新出的平山蒸云翠，趁着氤氲的热气，腾起的茶香中果真有山野般的清新与悠闲，细饮之下也是口齿留香，略有回甘。
复尔抬头看扶苏，一脸的平静温和，修长的手指端着黑陶制的茶杯，喝茶时还轻轻吹去了上面展开的细叶，这般镇定从容地样子，让李斯不觉失笑：“想来公子是知道了。”
扶苏淡然一笑，几乎是微不可微地点了点头。公子府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即便扶苏处于临桑，每日都会有人将各处的消息送到扶苏的手中。
最让人瞩目的便是宫里的十八弟生了病，趁着父皇来看望，他的母亲胡姬便顺势找了个由头请旨，请了中车府令赵高做媒，聘娶李斯的庶女为妃。
并且，父皇同意了。
若不是因为这道旨意，咸阳城中，恐怕早已忘了，相国府中还有一位未出阁的女儿家。
“只是刚刚才知道，心里有数罢了。”
扶苏也不掩饰，面上浅笑依旧，来回抚着茶杯杯沿把玩：“上伯似有顾虑？”
“臣女才不过十一岁。”
李斯闭上眼，沉沉地叹道：“臣并没想过，能再与皇家结亲。”
他的嫡长女纳入长公子府为妾，嫡次子将尚始皇帝唯一的嫡出公主，而名不见经传的庶女，没想到入了胡姬的眼，还得了始皇帝的允准。
如此多得恩典，至少在他看来，对李家来说，并说不清是福是祸。
“这是一个信号，上伯可明白父皇的用意？”
扶苏放下了茶盏，收回手来端坐着，倏然抬头望向李斯，目光沉静，神情不似刚刚那般言谈的淡然，让李斯心下慎重了起来。
不等李斯反应过来，扶苏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扶苏恍若轻叹，李斯只端着茶盏细想着扶苏说的话，过了许久才问道：“陛下即便顺水推舟，可十八皇子、胡姬和中车府令，之前与臣素无来往，这般突兀的结为姻亲，臣一时也不知他们目的何在？”
扶苏似乎心情不错，给自己重新添上一杯，缓缓问道：“上伯对十八弟是何印象？”
李斯已不似刚刚见面时的疾言厉色，喝了两杯茶后倒是平静了心情：
“皇十八子胡亥，出生那天正是传来韩国灭亡的战讯，咸阳一连下了半月的大雪也停了。而从那一年开始，帝国的统一大业愈加顺利，便有人传言他是兴秦之子。只可惜他母亲原是胡奴，且并不受宠，本在后宫里也无足轻重。”
“可就是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竟主动求娶相国府的女儿。”
胡姬无足轻重，扶苏对胡亥倒是有印象的。
自母后离世之后，他与父皇便生疏了很多，却突然多起来的弟弟妹妹也并不在意。
只依稀在记忆中，偶然撞见父皇抱着年幼的胡亥在现龙湖旁边逗弄的情景，心里竟有些遗憾和羡慕，别的已记不清了，却依旧记得那种感受。
突然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扶苏看得茶壶的水沸了出来，伸手将壶拎出搁在一旁，掀了盖冷着，才接着给跟李斯解释，像是循循善诱一般地，
“我的这个十八弟，可是为数不多能见到父皇一面的皇子。”
“可是中车府令指点？”
李斯反应了过来，思路也清晰了起来，“可陛下对十八皇子顶多宠溺，并无过多培养，中车府令这般，未免太费周折。”
扶苏听得李斯的话，高兴于他的想法又重新回到了相国大人的那个水平，说得不急不躁，也直切重点。始皇帝对胡亥的学业功课并不上心，不然就不会随意地指个负责车马出行的中车府令来教他。赵高这般是太费周折，但总比其他皇子，连机会都渺茫的好。
“扶持一个受皇帝注意的皇子，并没有什么坏处。”
“那胡姬？”
“胡姬应该没那么多心思，她现在只是想到能与相国府结亲，应该就够意外了。宫里会派人观察着，不用太追究。”
扶苏略一沉吟，低声问道：“上伯对这个女儿了解可够？”
扶苏突然转了话题，让李斯目光一滞，但随即垂眸叹息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女庶出，生母早逝。但自小由内子教养，品行应是端庄。奈何长女多病，臣倒是疏忽了另一个女儿。”
“上伯不必自责。上伯今日与扶苏直言，如此坦诚相谈，扶苏已然感激。”
扶苏声音温和，说得很是认真：“人是会变的，且不论十八弟与李怡成婚后如何。现在，离十五岁及笄出阁尚有时日，还劳李大人和夫人费心。”
扶苏突然改口称李斯为李大人，倒是让李斯一愣，从刚刚一开始聊起，扶苏便是敬称他为“上伯”，可现在改了称呼，倒是让李斯倏然直起了背，面上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扶苏伸手想要打散从茶壶中腾起的热气，只是那雾气环绕，依旧绕过手指，聚起小水珠，再是慵懒地向上翻滚萦绕。扶苏神色淡淡，看着那雾气折腾，眸中渐冷，忽的一提嘴角，将手指上的水珠一搓，捡了一旁的盖轻巧地将那热气压下。
“虽是喜事，但孤确实是难以恭喜。”
看得扶苏的一举一动，李斯有些严肃起来，即便长公子已渐渐退出朝堂，但这在朝堂上搅动风云的气势，是消散不去的了：“一开始孤所说的顺水推舟，不知李大人作何解？”
方才并未来得及细想，此时扶苏再次提及，李斯不禁推敲起其中含义来，扶苏也只在一旁饮茶，并不出声打扰。
看着面前的茶杯热气渐散，李斯似有所悟：“但庶出子女的姻亲关系，未免太过脆弱了。并不足以使臣偏向十八皇子。”
扶苏摇了摇头，望向李斯时，眼神竟有些悲悯：“若李大人就只这一个女儿了呢？李由也死在了孤派他去的三川郡，三公主向来任性，李肃···”
“殿下！”
李斯伸手捏住了案沿，身子往前一倾，几乎是要拍案而起了。皱起得眉宇间填满了愁苦，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扶苏的说出的话太过严重，让眼前这位已过耳顺之年的老者很难再控制住情绪：
“殿下言重了！”
“若是李大人的子女生死，或多或少跟孤有那么些牵扯，李大人可会怀疑孤？记恨孤？不知李大人情绪激动之下，是否会选择还能在十八弟身边说得上话的李怡，选择十八弟呢？”
扶苏丝毫不在意李斯难得表现出来的诧异与惊惧，依旧自顾自地说完话，字字诛心，字字见血，一时间很难让人接受。
当着臣子的面说这样的话，他却表现得从容，只是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样。
“嫡女为妾，庶女为妃，说出来本就笑话。李萱身子向来不好，若日后，又恰好是在孤不在咸阳的时候出了事。”
扶苏说着顿一顿，斟酌一下才叹息道：“所谓推舟，估计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难道臣女···”
李斯不忍继续再说下去，扶着桌案颤颤巍巍地直了身，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手抖，郑重地朝扶苏行了一礼，声音悲切无比，“求公子护佑李家。”
“李大人客气了。”
扶苏看着远处的山崖，那上面覆着的霞光正在褪去，手中止住刚刚一直转着茶杯，似是不忍：“只是可怜李萱了，本不用卷入这些纷争。她的生死，却被用做他人棋子，也是孤对不住李家所托。”
李斯连连说道：“公子无需如此，小女能活到现在，臣已十分感激。”
“李萱这些年看着还算尚好，李大人是否也就疏忽了，对公子府的安定太有信心？”
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活得安逸，心里也就疏忽了。
李斯一时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就这样一桩儿女婚姻，便可以牵扯到将来的这么多事。一时间除了愤怒与悲切，也难以思量别的事，只觉得赵高心肠歹毒，为了拉拢自己，竟连自己所有的子女都算计了去。
扶苏悠悠地说道：“听说李大人的长媳在三川郡是殁于急病？”
李斯心中一紧，怎会想到扶苏提起此事。
他的长媳贤孝，只可惜前年生了孩子后落下病根，身体一直不好，后来随李由到三川郡赴任，却没能挨过第一个冬日，留下了三个年幼的孩子。
但因为长媳身体一直不好，还坚持着要随李由赴任，路途劳顿加上冬日严寒，就这么去了。
李斯只觉得可惜，但却不意外，一时也没有多想。
现在听扶苏提起此事，细想之下，却也蹊跷，长媳生前两个孙儿时并无大碍，怎得到第三个孩子时，竟在夏日里落下病根，后来还不听劝阻，替李由在家侍奉父母，却是特别固执地要跟着李由到三川郡去。
李斯尽量使自己气息平缓，“不知公子此话何意？”
扶苏略想了想，手指交错着打圈，“孤有几个妹妹，似乎明年就及笄了。”
李斯突然间想到，六公主和八公主是还未定好人家的，而她们的母亲，是都与胡姬在一处宫殿，与十八皇子是一处长大的。想必后面，又会有人请旨赐婚了吧。
“李家已置身争斗之中，也是避无可避。”
若是按扶苏和始皇帝的顺水推舟一说，李家的媳妇当真又是另外一位大秦公主了。真是子皆尚公主，女皆许公子，真是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李斯这时才转了视线看着楼外渐浓的夜色，天边那股越来越深的黑暗，一步步地向他们靠近，竟让他觉得有些沉闷。
扶苏给李斯换了一杯热茶，看着曾经在朝堂上稳如泰山，波澜不惊的当朝相国，却有了疲乏之态。像是放空了自己一般，眸中幽深得如深渊一般看不见底，任海风打散着他泛白的鬓发，在风中随意飘浮缠绕的样子，让扶苏有了一种岁月沧桑之感。
“但是关于萱儿，”
李斯心中依旧抱着一丝期待，试探性的问道：“不知公子可有化解之法？”
只见扶苏想要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一顿，又沉沉收回放下，眼前的长公子默默地闭上了双眼，几乎是没有疑问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五章 离生变 ·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