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霜风雨雪是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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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燕京格外炎热，自清晨便闷得人透不过气来，饶是陆离这番平素不怎麽出汗的人，此刻也忍不住抬袖抹了一把额上细密的汗珠。
旁边的青年见了，递给他一把蒲扇，道：“拿着扇会罢，你若倒了，今日休沐可就只能和大夫乾瞪眼了。＂
陆离看了他一眼，没接过来：“横竖快做完了，不差这一会。＂
许昱──陆离的同僚看了看桌上纍着如座小山的卷子，心裡很有点“这人是不是傻＂的感觉，这也叫快做完了？
见陆离不接，他也不继续硬塞，只将蒲扇对着自己奋力扇了两下，又埋首对照起案卷来。
大理寺的日子大半都是这样无趣，若没案件，他们就是整日地理着往年卷宗。
按大理寺的惯例，过了二十年的案卷，若是判流刑以下的便丢弃；其馀重案或未结的，却是要由录事和主簿重新誊录一遍留下，以免污损太甚，将来查阅参考时有所不便。抄录好后还需再由二位少卿核对一番，确认与当年纪录无所出入，方能收入库中。
他们俩现在便在干这活。虽说只是拿眼看过，并不抵录事等人抄得手腕都麻了的疲累，可校核最是考验眼力和细心，陆离今日轮值只到晌午，因着受不住烈日烘烤的大理寺，想赶着在时间裡完事回去歇息，是以用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心力，后头便不由得昏眩起来。
许昱一时没察觉到他不对劲，仍兀自看着案卷，碰到一些悬宕多年的疑案怪案还要啧啧称奇，俨然是将卷子当成了话本看。待听见一旁传来“碰＂地一声响动时才被惊得回了神──莫不是上司大理寺卿莫大人瞧见他摸鱼了？
丢下手中案卷一看，却见陆离面色苍白地跌落到了地上，许昱吓了一跳，忙上前扶起他：“我就说你这身体受不住吧，要替你喊个大夫不？＂
陆离就着许昱的手站了起来，改去扶了桌案，只觉眼前有无数漩涡晃着，好似那舶来的万花筒，绕得他发晕：“……不必了，替我倒点水来就行。＂他方才便是想起身倒杯水缓缓，起身时却晕得全然站不住，这才生生地跌了个结实。
“哎，不知什麽时候才下场雨，咱们也好凉快些。＂许昱果然依言端了杯清水来，嘴裡忍不住嘀咕。下头几个寺正寺丞有不少都因着这酷热病得无法来轮值，他们的事就有不少摊派到了还健康的人上头，搞得这阵子大理寺是怨气冲天，人人脚步都虚浮地像鬼魅似的，前几日刑部来提人时还以为走到了地狱──老实说，许昱也这麽想：毕竟除了没有青面獠牙外，整个大理寺可不就像个阎罗殿嘛。
这大理寺的老大，大理寺卿莫大人的阎罗王之名，莫说京城，放在整个大齐也是赫赫有名的，据说还能止小儿夜啼呢。
陆离接过水仰首饮尽，觉得四肢百骸不似方才乏力了，就坐回案前准备接着看卷子，嘴裡淡淡道：“这该去问钦天监，大理寺不观天象的。＂
许昱听了他这有些冷淡的话也不恼，他们二人是同榜进士，相识已久，亦知陆离性子本就如此，并不是拿话针对他，只是顺着说了下去：“钦天监那群老头可瞧不上咱们，那监正不是老说咱们是那什麽……杀星？＂
“七杀星。＂陆离边飞快地对着卷宗边随口更正，“说管刑狱之人戾气重，将来福薄。＂
“就会吹。＂许昱靠进椅子裡，撇嘴道；“像我这样亲切的人哪裡戾气重了。况且我家父母都安在哪，这也叫福薄？＂
陆离眼皮子连抬也没抬一下，“福薄也可指夫妻和子女。＂
许昱：“……陆和光你是不是想打架？＂陆和光是陆离的字。
全大理寺都知道许昱廿三了还没说亲，原因无他──许昱这人实在太没情调。某年上元灯会，人姑娘故意掉了帕子在他前头，羞答答地盼许昱拾起还她，好藉故搭话来场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的才子佳人戏码，孰料许昱捡是捡了，归还帕子时却一本正经地和姑娘道：“姑娘为何将抹布带到街上扔？＂
姑娘精心绣的帕子被说成抹布，差点没当街厥过去。自此再也无女子敢接近许昱。
许昱觉得很冤枉，夜裡本就昏暗，他眼神也不是特别好，只看见那姑娘故意丢了块布在地上，就拾起来想劝她别在此乱扔东西，谁知道这一劝就把他的桃花都给劝跑了──说来全是一把辛酸泪。
陆离没搭理他这话，只将手裡卷宗合起，看了看外边的日头，见正高挂中天，便道：“我要回去了。＂
“你真做完了？＂许昱吃惊，随手翻了翻他那叠，见果然都核毕了，再看看自己因着看案子入神而进度迟缓的两座小山，悲从中来：“去罢去罢。你回去吃点清热的缓缓啊，要倒在家裡可没人扶你了。＂
陆离此时已经走到了门边，闻言挥了挥手，表示听见了，旋即大步流星地跨了出去，只留个潇洒的背影予许昱。
许昱无力地趴到了桌上，嘴裡喃喃道：“唉……怎地大理寺也不学宫裡头放些冰驱暑气……若有来生，我肯定要投生成个娘娘……＂
※
陆离回了自己赁居的小院。
这小院是他中了进士留任京中后赁下的，统共只有两进。第一进是有客上门时接待用的厅堂，第二进就是日常起居之处。
陆离家中总共就他一人，连个赶车使唤用的小厮也没有──他这裡离大理寺近，走上两刻也就到了，是以从来没动过要置办小轿或马车的心思，自还是个七品录事开始便如此，现今已是四品少卿也未变。
放眼整个大齐，怕也就只得他一个走路上班的四品官。
家中既没有伺候的人，凡事自是得亲力亲为。陆离先到院裡那口小井打了桶水，架到灶上等烧开；他就坐在厨房的小矮凳上，取了回来路上买的包子吃起来，心绪悠悠地飘到了远方。
本朝大理寺掌刑狱之事，寺正以下都是得参与审讯犯人的活的。而有时犯人得了风声潜逃，他们也得跟着奔波；犯人顽抗不从时，他们也得使出些手段逼人就范。是以满朝文武都嫌他们这裡凶残，不愿往来。能体会他们苦楚甚至交上朋友的也只有刑部──同样是不招人待见的主，谁也不比谁好上多少，关係自然就铁了。
陆离为数不多的友人裡，一个是大理寺的许昱，另一个是刑部郎中，名叫简衡。
简衡爹娘是在坊市间卖包子的，他们做人实在，卖的包子个头大，味道也好，生意一直不错。二老兢兢业业地干活，省吃俭用，好不容易供出了个当官的儿子，喜不自胜，却也不愿就此收了摊让儿子奉养，每日仍出来支摊子做买卖。
简衡瞧劝不住他爹娘，无可奈何之下也就随二老去了。只是暗地又託几位友人若方便就替他捧个场，让老人家能早点儿收摊回来，别让二老因过于辛劳生了病。
陆离手上的包子正是去简衡家的摊子买的。他咬了几口，裡头包的是荠菜猪肉馅，麵皮蓬鬆，肉汁丰美，荠菜爽口，正如十九年前的味道。
十九年前……陆离眼神有些迷离。
钦天监那帮老头虽说看着神神叨叨，可那句贬他们大理寺的七杀星却是没说错的。
父母缘淡，手足情浅，无妻无子，可不就是个命带孤星的七杀。
吃过包子当午膳，陆离在外间洗过身子换了居家装束，又拿皂角搓了头髮，寻布巾擦乾，这才觉得身上扰人的黏腻消退了去。他转身往内室走去，准备到床上好生歇歇，再寻周公下盘棋──他这会头又开始晕了，也不知是不是因日正当午，走回来的路上晒着了，只觉得浑身脱力，恨不得立即躺下才好。
但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存心不让他好过，一掀开内室的帘子，他便见到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陆离和桃花眼对视了片刻，眼看他并无让路的意思，只得抬手揉揉额角，“有事晚点再说，我想歇会。头疼。＂
桃花眼笑眯眯地：“怕是不能如你的愿，出大事了，听完再歇罢。＂
“你又翻牆？＂陆离没辙，深深地吸了口气，和他走到了前厅。
桃花眼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会穿牆。＂
陆离见他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和桃花眼平日都是在外头的宅子会面商议事情的，可有时还不到约定之期却有事件须处理时，桃花眼也会如今日这般来翻他家牆头。这时他就万般庆幸当初赁宅子时挑了间位在幽巷裡头的僻静所在，要不让邻居看见有人大白天翻牆，还不上赶着报官去。
桃花眼倒也有点眼色，不知从哪裡拿出了一瓶熟水，取过几上的杯子为陆离和自己满上；又打开一包冰皮豆沙馅的点心放好，这才打算开始说说他口中的大事。
“顾贵妃病了？＂陆离捧着杯紫苏熟水，身上散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溷同紫苏的味道萦绕在鼻间，“怎麽回事？＂
坐在他对面的桃花眼笑了笑，“这说来话可长了。＂
陆离抿了口茶，“那就别说了。＂
“……＂桃花眼鬱闷，“就不能让我卖关子？＂
“轮值回来还得听你唠叨，烦。＂陆离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行，那我长话短说。＂桃花眼知道这几天热得很，陆离这种喜欢寒凉天气的心情肯定好不了──其实他自己心情也好不到哪去，于是一气灌下杯裡的茶后便开口道：“起因是昨日五皇子说淑妃和太子将失势，太子听后出言反驳，两人大打出手。淑妃让太医将太子伤势夸大传出，顾贵妃管教五皇子后自去皇帝那里跪了半夜。＂
陆离凝神听着。前半边这事他是知道的，后头顾贵妃还去皇帝那告罪的事情却尚未听闻。他脸上似有所思：“这麽说，这病是假的了。＂
桃花眼却是摇了摇头：“我看却有八成是真。＂
“哦？＂陆离被挑起了些兴趣：“装病逃过问责才是明智之举不是麽？何况顾贵妃在后宫打滚多年，这为谁风露立中宵的招数也没少用，怎麽这次就是真病了？＂
“皇帝提了陈家。＂桃花眼的声音很轻，轻过陆离身上的皂角味，甚至让人有他并未出声，不过是做了个嘴型的错觉。
陆离只觉浑身血液一瞬凝结。
陈家，十九年前起兵叛乱的英王外家。
也是他的外家。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霜风雨雪是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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