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嫦亮

5、枝节横生

　　不远处一妖艳女子藏于树后，眉心朱砂痣，上身香肩半露，下身牛仔裤，几缕发丝绕在指间，慵懒自如的姿态十分勾人，女子朝他妩媚一笑。

　　等他回过神，已经走出结界。

　　太妖了，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严华打了个激灵，一脸嫌弃地将头转过去。

　　见严华不中招，女子眼睛一瞪，转而作软弱状，泪眼婆娑道：“鬼小哥，你帮帮我，我的腿受伤了，帮帮我。”

　　只见女子坐在树下，小腿处有伤口，血迹斑斑。

　　严华同情心作祟：“你没事吧！”严华小心翼翼，他想按着伤口，却发现手穿过了。

　　“不是我不帮，爱莫能助，抱歉抱歉。”严华一步一步向后退，突然腿像是被什么抓住，动弹不得。

　　“别惊讶了，虽然你碰不到我，但不代表我抓不住你，你阴气这么重，当鬼应是有些年头，怎么这么呆愣愣的。”

　　女子手中有一精致银葫芦，泛着冷冷寒光，上有梵文恶字，她笑的甚是开心，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次过来，不但收了几个修为高深的恶鬼，还有另外收获，这下主子又可以炼丹增强法力了。”

　　严华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定住，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子渐渐伸向葫芦口的手，突然云雾缭绕，阴气逼人，严华不知身在何地。

　　“什么人，敢坏我好事，与天机门作对，是不想活了……”那妖艳女子的声音渐渐没了。

　　严华好不容易能动，可周围阴气寒的他都快结冰了，他直哆嗦。

　　他想到赵小余曾经对他说过，鬼魂有弱有强，弱鬼若是遇到那些有着杀戮罪过的恶鬼，必定是会被吞噬掉的。

　　如今这情况莫不是他要遭难了，他环顾四周担心着周围有什么东西会突然出现，他故作镇定：“谁呀！到底是什么人？”

　　出现的是一个杵着拐棍的老人，一身粗布麻衣，老人的腿脚虽然不好，但腰背很直，望起来很有精气神，老人直接走过去好像并没有看到他。

　　严华这才看到周围变成了荒郊野外，这是什么地方，绿树葱葱，虫鸣鸟叫。

　　严华顺着丽蚌壳铺成的小道走过去，老人拿着扫把将坟前落叶扫净，坟墓上的字严华不识，手指抚过墓碑上的字。

　　坟头荒凉，但至少还有个人在守着，这人活在世上，无论生前有多风光，死后也只占个七尺宽的棺椁。他奇怪，这坟前为什么摆个丽蚌壳，而且这丽蚌壳还竟发出金光，严华想伸手去碰，老人却突然出声：“乱动人墓碑，可是大不敬。”

　　“你看得见我？”

　　老人弯下腰将刚摘的花放到坟前：“你站在我眼前，老朽又没有眼疾，怎会看不见，小伙子你怎么会来这？”

　　严华眼睛滴溜溜一转，他道：“我从外地而来，一时迷了路，请问这到底是哪？”

　　“新云村前的金牛山。”

　　新云村，于兰的故乡，他这是穿越了，还是又进入幻境，严华望着老人那一身粗布麻衣，又问：“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哪朝哪代，皇帝又是谁？”

　　老人被问得莫名其妙：“这里是齐国境内，至于你说的皇帝又是什么？”

　　齐国，不管如何要离开这里，严华与老人匆匆告别便向山下跑去。

　　这路望起来蜿蜒崎岖，像一条盘龙附在山上，严华向山下跑但又看到了在坟前扫墓的老人，继续往山下跑，又看到了老人，这次他在松树下坐着品茶，老人向他挥了挥手：“慢点儿。”

　　严华觉得甚是奇怪，他气喘吁吁地跑向老人：“老人家，如何下山？”

　　“老朽在这山上住了很久，从不下山，这路早就忘了，你要是累了，我带你到山上的小茅屋休息休息。”

　　严华欲言又止，这事来得奇怪，沉默是金，严华一言不发跟着老人上了山。

　　拨开丛林，便见一条沿山而上的小河，老人乘一叶扁舟带着严华顺流而上，严华问：“老人家，一般而言，水往低处流，这到底是什么山，竟然如此奇怪。”

　　老人边划船边闲聊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小伙子你还是见识少，顺流而上便可海阔天空，坐好了。”

　　茅屋隐然而立，一切都是静止的，无所谓时光，满院花花草草，老人家还养了一匹膘肥体壮的好马。

　　进入屋里，屋里被收拾的干干净净，还有个后门，一叶障目竟不知这后面是个庭院，雕梁画栋极尽华贵。

　　老人打开门锁说：“这是公子的书房，里面全是些文房墨宝，老朽每日都会进去打扫，小伙子要不要进去望一望。”看严华准备走进去，老人便到其他屋里打扫去了。

　　上锈的古铜锁，精美的红漆大门，这还真是内藏乾坤，屋内全是一幅一幅的画，画诉说着一对男女之间的故事。

　　第一幅断崖山上初相识，青衫公子受伤在地，女子一袭白衣，表情淡然如冷冷的月。第二幅玉树琼枝，胜却万红千翠，公子望着屋外苔上雪，一脸落寞，却不知女子从屋顶上正偷望于他。

　　这第三幅应是古代的七巧节，两人背靠着背敞开心扉，女子若有所思，女儿的娇态如清甜梅酒，望沿河水灯，极尽人间快乐事。

　　第四幅画却不怎么好，山野烂漫好时节，女子与他告别去意决绝，公子静静凝望女子背影，落下悲哀的泪。第五幅海中两人皆是白衣，一上一下相吻相拥，像是两条自由畅快的鱼。

　　若是故事到此结束就好了，这第六幅是一场漫天大火，公子深陷其中，角落是冷烟蔽月，天降花雨，严华走近一看，每朵花像是向上天祈求的手，这是什么？

　　老人家拿着笤帚走进来，似看出严华心中的疑问，老人家道： “开在天界的白色彼岸，若有大功德者涅槃，天鼓齐鸣，发出妙音，天降花雨，视为吉兆。”

　　天界的白色彼岸，赵小余是阴间的彼岸花，这莫不是赵小余家的亲戚。

　　“小伙子，要吃些茶点吗？”严华恋恋不舍把门关上，门后的墙上是最后一幅画，凤凰树下，女子白衣如雪靠在那青衫公子肩上，公子手握白花羊脂佩，岁月静好，相伴而眠。

　　老人备了好几盘小点，还有一壶清茶，严华小抿了一口：“老人家，你在这待了很久了吧，可你为何要一个人住在这？”

　　“是挺久的，算算也有三十年了，老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又无儿无女，自然是一个人待着。”似回忆到一些好事，老人笑道：“年少时认了个主公倒也过了些好日子。只可惜……，主公对我有救命之恩，老朽没有什么别的大本事，只能守着主公的坟墓来报恩。”

　　“你家主公……？”严华思忖半响，老人守了三十年，人生有几个三十年，这时他该说节哀顺便吗，一想起古人的忠义之情，一时不知该如何。

　　严华心里满是感慨，时光荏苒，岁月悠悠，老人一直在此，有什么恩也报完了。

　　老人却误会了：“我家主公是四公子之一，便是那门客三千，手下人才济济的薛田君……”这一下话匝子打开，便似那黄河水，是收也收不住。

　　严华支着下巴，敬老爱幼，他忍。

　　趁着老人饭后午休之际，严华悄悄跑下山，这一段路倒是一切如常，只是从坟墓那块还是一直出不去。

　　严华靠在松树下歇了歇，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山，这薜田君墓甚是蹊跷，他不能老是指望赵小余，他仔细盯着薛田君墓，想要看出有什么奥秘，可是这墓除了有个与之不搭的丽蚌壳也没有什么特别。

　　丽蚌壳，严华跪下在墓前拜了三拜：“薛田君，我不是不敬，只是实在没有办法，请您恕罪。”

　　严华恭恭敬敬拿起丽蚌壳，四周又起了云雾但即刻散开。

　　严华回到小树林，赵小余仍旧躺在凤凰木上，一袭红衣，安静详和。严华一手枕着，还是有赵小余在身边最安全，他以后还是不要多管闲事，若是让赵小余知道他差点被妖女给收了，他一定会被笑死。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那天气变得太快，似一种不详之兆，严华惊得坐起，这电闪雷鸣应该不会劈到我们吧！这结界还真是神，他和赵小余能自由进出，这倾盆大雨倒是一滴不进。

　　赵小余睁开眼睛，有些迷茫，眼前的人与旧人重叠，她抱紧还在望着雨势的严华喃喃自语道：“你老是望着外边作甚？”

　　突如其来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赵小鱼趴在严华的肩上，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严华甚至能闻到赵小余那独特的体香，清清淡淡，有种悲伤的味道，赵小余的声音软软糯糯：“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这话不是对他说的，赵小余应是睡糊涂了，他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他被当成了某个人的替身，那个人与他相貌相似，那个叫叶韶华的。

　　若是让他遇见，他一定会让那该死的叶韶华好看，他想着自己如何英明神武，却撞进赵小余湿漉漉的眼神，受伤无助像一头困兽。

　　严华只能用尴尬的傻笑来掩饰思绪，他说：“那个……,我不走，只是你让我注意时间，很抱歉，我也睡着了，你应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严华能感觉到拥着他的手越收越紧，他咽了口唾沫，他说：“我错了，姑奶奶，我错了，腰快断了。”

　　“你……，你……”

　　赵小余话没说完，严华惭愧地低下了头，他不想反驳。

　　一物降一物，或许她就是他的劫数。

　　赵小余心神不宁，她掐指一算，神情看起来有些凝重，看来确实有大事，她走得很匆忙，转身回眸间，眼中有说不出情愫，却只留下一句话：“好好待在这。”

　　严华没有乖乖留在这，赵小余的速度太快，他是肯定追不上，不过他也默默地在后面跟着，赵小余知晓严华就在后面：“你若是要跟，就要快一点，否则你同学那边就要出大事了。”

　　医院这边望起来一片详和，不该说是详和，应是静无人声，赵小余从袖中取出三生镜递给严华：“这边是有人设了结界，想收魂炼丹，我要找出施法之人，不能顾及到你这边，这镜子你拿好，定能护你周全。”

　　赵小余施法让场景重现，秦柔偷偷取出一青花小瓷瓶，将里面无色液体掺入唐少允要喝的水中，秦柔将唐少允扶起来：“少允，你已经没什么事了，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医院里。”

　　唐少允确实已无大碍，只是于兰如今附在他身上，于兰是鬼魂，强光和阳气过重都令她不舒服，唐少允便也不想太早出院。

　　将水杯放在桌上，唐少允却突然开始抽搐，痛苦的抱头跪地，秦柔在一旁很奇怪，她不知在对谁说：“不是只会除了那恶鬼，为什么少允会这样痛苦，少允，你没事吧，没事吧。”

　　唐少允能感觉到于兰正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他怒目而视：“阿柔你到底做了什么？”

　　秦柔支支吾吾，唐少允双眼赤红，他推开秦柔，向外跑去。

　　秦柔没有追上去，她像是疯了一样，四周明明没有人：“你出来，出来，你说那女鬼是来找少允索命的，药我也下了，为什么会这样，会这样。”

　　秦柔靠着墙蹲下，把头埋进臂弯里，她泣不成声，耳边有陌生人在对她说话：“你不必内疚，知道这对狗男女前世都干了什么嘛！你本可以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生，是谁负了你，让你大婚之日成了笑柄，被亲人嫌弃，嫁了个穷苦人家，了此残生。”

　　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让她混乱，被人辜负的心痛，被欺负的心酸，空洞绝望的一生，她不甘心。

　　她又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后果，是那个女人害了她，上一辈子是这一辈子也是，如果那个女的不出现，她不存在就好。

　　耳边响起了恶魔的喃喃细语：“除了她一切都好了，唐少允会继续回到你的身边，你可以获得你本该拥有的一切，不再痛苦，杀了她，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