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帕达行谊》胡宥山

6、第 6 章

　　六

　　却说法官家的小姐进屋子里后，管家就把下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姑娘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窃笑小修士忽然冒出的机灵劲儿。小姐听完之后，满心感叹这位修士的造诣高深，又表示自己非常赞同他只将天下人分作信奉基督和不信奉基督者加以平等对待的做法，吩咐管家果然要按照大师的叮嘱，好生对待她的朋友。管家莫敢不从。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起了喧闹，管家探头去看，报告道：“是老爷和少爷回来了。”便请别了小姐，赶过去迎接了。这时有使女进来询问晚餐应该怎么准备，小姐便吩咐她准备四个人的份。
　　使女走后，姑娘担忧地说道：“好姐姐呀，你打算怎么办？你吩咐准备我的饮食，照顾我的起居，只消令尊一查账本，就该知道家里多了一个人。况且同处一所房子，早晚免不了会碰面，到那时，又该怎样说话呢？”
　　小姐说道：“我的好妹妹，我曾保证会将事情办妥，就绝不叫你受一点委屈。虽然我的父亲和兄长为人古板，但他们都发自真心的宠爱我，只要我提出要求，他们没有不顺从的。到那开饭的时节，你就在一旁候着，我喊你到我身边，你只管上前就是。”姑娘便说好。
　　小姐将自己稍加整理了下，就起身出去迎接父兄，满脸笑容地向他们行礼问安。法官见女儿今日格外高兴，就问她发生了什么好事。
　　小姐就说道：“尊敬的父亲，常言道虔诚的人终有福报，许是我们日常的功德终于打动上天，祂今日就派遣了一位圣人造访家里，教我有幸遇见了呢。想必您们也听说过大贤者厄斯帕达这个人吧？今日来的正是他的同乡呀。”
　　好心的管家候在一旁，此刻也帮着小姐介绍。
　　小姐的兄长哈哈大笑，对管家道：“我的好先生，您一向处事精明老辣，怎么碰到但凡跟基督沾边的东西，您就像个傻透了的乡巴佬，有什么信什么，还有种修道士式的狂热，恨不能交出身家性命来跪拜呢？”
　　又对小姐说道：“傻妹妹呀，你是不是午觉睡昏了头？没见识的妇人，这种歌谣里出现的人物，谁说得清楚是不是真的存在？假使他果真存在，难道圣人的家乡里坏人就都死绝了吗？教皇身边尚有下流无耻之徒，我只能说从托莱多来的骗子不会比罗马少。”
　　小姐回嘴道：“我主基督鞭打商人，原来实在有道理。商人为了获得腥腐发臭的铜钱，可以连灵魂都出卖，更谈不上叫他们为自己的灵魂祈祷了。你每日买卖牟利，已经忘记善良的存在了吗？已经忘记生命依附在何处了吗？一片在寒风中抖动的枯叶，怎敢嘲弄脚下的树根呢？”
　　商人只好说道：“我的好妹妹，原谅我吧，我全没有对生命（基督）不敬的意思。我先前说的话，也不是全没在理，这一点，我们的父亲可以作证。亲爱的姑娘，你深居闺中，不知道人能邪恶到什么地步。教会构筑的极乐世界，最好让它停留于幻想中，不要过于相信，更不要轻率地认为那就是我们现下生活的地方。”
　　法官说道：“不错，这个悲剧的时代里的确骗子横行，但也不能因此而武断地否认义人生活在我们之中。女儿，您的善良和纯真是叫我对人性尚存希望的唯一保证了，请您也小心珍重它们，别让坏人骗去了。”
　　小姐说道：“我全心仰赖天主，深信天主会助我甄别好坏。现在，让我们回到正题吧。我之所以认为今天那位访客不是骗子，是因为他做到了普通人做不到的事，说出了普通人不会说的话。”
　　商人打趣道：“骗子在上了他们当的人心里也有同样的能力呢。”
　　小姐仿似没听见他的话，只管吩咐管家将下午的情形详细说出。当他们听说家里来了个□□当使女时，惊得从椅子上跳起，都绰剑在手，神情紧张。
　　小姐连忙安抚他们道：“尊敬的父亲、兄长，请您们千万要克制，不要因一时冲动而得罪了权贵，因为这位姑娘的身份不简单。”接着她便报出瓦伦西亚地方最有势力的□□家族的名字，声称姑娘是他们家的小女儿。
　　“这位淘气的姑娘跟着家人旅行到我们的城市，有些恼烦家人的看管，就偷跑出来打算享受几日自由。也是天主高深的安排，叫她找到我们家。我能怎么拒绝她呢？如果我们不收留她，她还能找到那户像样的人家，给她合乎身份的照顾呢？况且，她的拉丁方言说得好极了，容貌也是少见的美丽可爱，我实在喜爱她呀，我想与她交个朋友，叫她陪我做几天伴儿呀。父亲、兄长，天主派遣神父大驾光临，是为开启我们的智慧：遵照神父的话，我们现在常挂在口头的‘异教徒’这句话，原本在基督的教诲里是没有的呀；如果我们是信仰基督的人，那么她至多就是那另一类的不信基督的人罢了；对于这类人，我们基督徒应做和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劝服他们，教他们皈依以获取救恩，而不是用剑杀死他们。不论杀人杀己，僭越而剥夺受造物的生命是何等大逆不道之罪，也无需我赘述了吧。您们要能明白我，就请听我一言：把这可怜的姑娘只看作奇装异服的人，就如同戏班落幕后没来得及脱掉戏服的演员吧。我向您们保证，天底下没有哪个戏班，能找到这样纯净漂亮的演员。”
　　混在一群使女中的姑娘听她这么说，心里笑道：“我要真是她说的那个高贵的出身，听见她编排我做个戏班演员，还不气得七窍生烟呢。”
　　又听那头法官说道：“即便我们能拿她当作普通人，左邻右舍又该怎么说呢？叫一个□□整日进出我们家，不知道又该引起多少流言蜚语，若果叫教会信作真事，就大祸临头了。”
　　小姐笑道：“亲爱的父亲，您在开始担心之前，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法官大人，您审理过许多案件，见识过许多样人，通晓许多方法，那么请您告诉我，当您不能上前观察、不能与之谈话时，您要怎样从远处辨认一名□□呢？”
　　法官道：“辨认一名□□？再容易不过啦，只消看谁头上披着白巾，那人就有七八分是个□□没错。”
　　小姐道：“好啊，既然您也认为光凭衣着就可以辨认谁是不是基督教徒，那么我们何不教那可怜的姑娘换身衣裳呢？只要外人不靠近，哪个也不会认出她是个□□呀。”
　　商人说道：“好妹妹呀，要我说，你这主意是不错。可你单凭自己说得高兴，万一那姑娘不从你意，你又该怎么办呢？”
　　小姐笑道：“我的好哥哥，你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也该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天主就会指派什么样子的人到他身边。我自认比不上您们博学，但我们家族向来以思维敏捷著称，因此凭着圣灵引导到我们身边的这位姑娘也决不是个食古不化的人。在我一番努力下，她已经改头换面，就是站在您们眼前，您们也只管不拿她当作不信奉基督的人。”说着，她便站起来，向伺候在一旁的姑娘招手。姑娘于是大大方方地走到她身边，向两位家长行礼问安。
　　法官和商人见了她，都十分诧异。他们原本只拿小姐的话当消遣，如今果然见到一位女□□进了饭厅，站在他们跟前，心里不由得不紧张，这才明白小姐方才并不是在开玩笑。
　　商人不愧是跟多人打过交道，他疑心这□□能轻易改变装扮，没准是个冒牌货，就立即说了几句生意场上学来的阿拉伯语，要考一考她。亏得我们的姑娘博闻又机灵，立时就用阿拉伯语一一对付，消除了商人的疑心。
　　法官用拉丁方言问道：“尊敬的小姐，您因着什么缘故不与家人一起，冒着危险跑到基督徒的家里来呢？”姑娘就用先前与小姐排练过的话作了答，叫法官一时也问不出什么来。但他毕竟为人老练，处处小心，晚饭过后就当即派人去姑娘声称的那个家族处调查仔细。也是该两个小姑娘行运，被她们冒了名的那位阿拉伯小姐还真的从家里奔走了。不过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法官与商人一时也找不出姑娘的破绽，只好客气地邀请她共进晚餐，表示接纳她来到自己家里。席间，他们礼貌地与她谈话，问起阿拉伯人的生活习俗，姑娘回答得头头是道，有时还纠正他们的错误认识，越发叫他们破除疑心，怜爱起这位美丽又聪明的摩尔少女来。他们的态度起先还很克制，渐渐就热络起来，开始介绍自己从事的工作了。姑娘特别中意商人说的话，他每说一句，她就默默记在心里，准备学以致用。
　　这样愉快地用过晚饭，到该睡觉的时候了。法官和商人与两位小姐互道晚安，姑娘也正要与小姐暂别，谁知小姐紧拉着她的手不放，就只好跟她同登一榻。两个人躺在床上，又说了一会儿话，小姐终于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眼见天气晴好，姑娘倍觉精神，就决定实行自己的计划。她推说要寻一处吉利的地方做日常的漫长祈祷，躲离了小姐的视线，换上一副男子的行头，按着昨日从商人处得来的消息，拜访了城中一家犹太人经营的酿酒庄，声称自己有大批提早收成的新鲜葡萄出售，并报上了合理的价格；之后到了城外那处最先有收成的庄园，跟他们谈葡萄的买卖，只说自己的许多钱即将到账，届时支付。他本没有钱，也没有货，幸得天主保佑，时来运转，竟叫他谈成了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