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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被弄脏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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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明元宫后,我并没有像陈昭容所建议的那样直奔永安宫,而是选择了回去。毕竟,我现在是在拿一个人的性命来作赌,虽然司徒婕妤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但第一次直接参与其中仍然让我心中不安。
我坐在桌前慢慢喝着茶,快一个时辰了,茶杯中的水几乎没有少过。心里很乱,真的要去对王淑妃示好吗?虽然答应了陈昭容,但真的要行动起来,我,还是有太多顾虑的。好烦。
终于受不了这种压抑了,我一甩手将茶杯丢回桌上,茶杯应声而碎。
“娘娘,怎么了?”听到茶杯破裂的响声,月潭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桌子上的碎片还有慢慢延伸的水渍,暗暗叹了一口气:“月潭,进来。”
月潭进了内室,她有点惊讶地看着桌子上的狼藉,但并没有动。聪明的孩子,知道我叫她进来绝不是为了整理桌子的。我扬首示意她靠过来:“去看看永安宫有没有什么动静?”我决定了,如果王淑妃没什么特别的举动,那我就先按兵不动,看看情况再说。如果她真的已经知晓,那我只好抛出司徒婕妤了。
“奴婢知道了。”月潭心领神会,“娘娘,要让其他宫女进来收拾一下吗?”
我挥挥手:“不了,我说过我不喜欢其他人进来。等你回来再收拾,快去快回。”
月潭离开后,我呆呆地看着桌子,什么也不想去想,只知道我要等月潭回来。这种等待是如此痛苦,我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却又好像只过了一小会儿,紧张的状态竟让我在这已然寒冷的十一月中汗湿内衫。
终于月潭在我的焦虑达到极致之前赶了回来。“怎么样?”不待她开口,我就迫不及待地问到。
她似乎有点迟疑:“奴婢打听到淑妃娘娘刚才在永安宫内大发雷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稍复平静的我问到,估计跟我有关吧,不然她也不会这个样子。
“而且淑妃娘娘似乎有辱及娘娘您的言辞。”月潭斟酌了半天,总算把话说清楚了。我猜测永安宫的眼线告诉她的可能还不只这么简单,但我没兴趣追问下去,试问谁愿意听被辱骂的话?更何况,我用脚趾头去想,都知道王淑妃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可不想脏了自己的耳朵。
见我一言不发,月潭的脸色有点慌张,这丫头多半当我要发火了。她怯生生地说:“娘娘,那奴婢先收拾一下桌子。”
“不必了。”我看着她,“叫其他人收拾吧,你随我去一趟永安宫。”
我不是一个喜欢串门的人,这么久以来我只会去明元宫,唯一的例外是为了李昊天去的静兰宫。永安宫成为了第三个,而这次给我的冲击不小。
一直都知道王淑妃深得圣宠,也猜得到仁帝一定赏赐了不少,所以在心中也做好准备,永安宫一定很豪华。但亲眼目睹却是另一回事,看着不远处的永安宫,我不得不承认还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明元宫与静兰宫与之相比,朴素到我都为陈昭容和张昭仪可怜。但那到底是品阶之间的巨大差距。那我呢?虽然身为贵妃,我的慧宁宫比起明元宫它们要好上不少,但跟永安宫比比……太寒酸了。心里面有点酸酸的感觉:人家受宠得连宫殿都富丽堂皇,可我虽然在别人眼里比王淑妃受宠,怎么仁帝那家伙就想不到把慧宁宫改善改善?
发现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大吃一惊。什么时候,在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我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心理。这样的我不就跟这些深宫怨妇没两样了吗?这个认知让我深深的恐惧:一直以来,虽然无可奈何地趟进了这个浑水,但我一直都在心里提醒自己,我和她们是不一样的。我不会成为她们之间的一员,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在旁观看。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我早已不是原来的我,我已经被这周遭的环境给改变了。
一思及此,我觉得自己被永安宫反射的光芒刺痛了眼睛,有点难堪地移开了视线。
“娘娘,您不要紧吧?”发现了我的不对劲,月潭有点担忧。
我看看她,努力给她一个微笑:“没什么,我们走吧。”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问题,眼下的事情可重要得多。
对于我的到来,王淑妃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不阴不阳地扔下一句:“贵妃娘娘怎么会来我的永安宫?”竟自己先回身进去了。我也不跟她计较,毕竟待会儿我可是要与她“和好”的,便在永安宫宫女的带领下进入。
当宫女们悉数退下后,偌大的殿中只剩下我与王淑妃两人。王淑妃似乎把我当隐形人了,自顾自在那里喝着茶,一言不发。
来之前可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冷场,一时之间我有点不知所措。拜托,你给点反应可不可以,即便是冷嘲热讽,甚至挑衅都好,你总得带个话头吧,否则之后的事情怎么做下去啊?
再三确认了王淑妃没有先开口的意愿,我只能忍痛退让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不是吗?现在可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
我讪讪地说:“淑妃娘娘,怎么没见着澄宁公主与凡宁公主?”
她总算抬眼看我:“在午睡。”
唉,她似乎根本不愿意跟我多说什么,看来迂回战术是行不通了。
我决定开门见山:“我此次前来,其实是与司徒婕妤刚才来我的慧宁宫有关。”
“哦?”王淑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这与我何干?”
是不是认为接下来我就应该兴师问罪了?不理她。“司徒婕妤声称淑妃娘娘您曾掌掴与她。”
“还有呢?”她似乎有点懒洋洋。
“并说淑妃娘娘您曾出语相讥。”我不置可否地看看她讥讽的笑脸,“淑妃娘娘您这样对待司徒婕妤,我会很难处理。”
“哦?”王淑妃挑眉,“难道那司徒婕妤就不曾告诉贵妃娘娘您,我为何如此羞辱与她?”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我对于司徒婕妤的话并不相信,淑妃娘娘怎会是她口中如此的不堪呢?”
看得出来,王淑妃相当吃惊。她肯定认为,我的到来是为了借此机会打击她,可能她连反击的说辞都准备好了。当我没有按照她所设想的那样进行,反而不大不小地拍了她一记马屁,反倒让她不知所措了。
俗话说趁热打铁,“前些日子,我与淑妃娘娘您有一些嫌隙,为此深感不安。”见她似乎感兴趣地看着我,我再接再厉,“我入宫时日尚浅,对这宫中之事都不甚了解,还望淑妃娘娘多见谅,也望您能多指教。”
王淑妃扯动嘴角:“贵妃娘娘言重了,如今这后宫谁不知道您是后宫之主,我怎敢与您有嫌隙。话再说回来了,贵妃娘娘与明元宫的陈昭容情同姐妹,论指教,陈昭容不就适合多了?”
我就知道这女人心眼太小,没那么好说话。但事情到了这步,即使我再不愿意,也要硬着头皮继续下去:“我与陈昭容虽然情同姐妹,但她在宫中的资历又怎能与淑妃娘娘您相提并论呢?更何况……”我慢慢将身体前倾,靠近她,“皇上一再告诫我,这宫里的事情要多与淑妃娘娘您讨教讨教。”
提到仁帝,王淑妃的眼睛马上发亮:“皇上真的是这么说的?”
我一脸无辜:“当然,难道我还能随意编造吗?那可是欺君之罪啊。”仁帝曾经说过,我与王淑妃应当共同主持后宫事宜,所以我没说错吧。
她沉吟许久,我的手心都冒出汗来了,究竟行不行我连一点底都没有。
王淑妃终于露出了貌似和善的微笑:“想当初与贵妃娘娘您在御花园中偶然相遇时,我就曾说过,家父与令尊可是多年好友,我俩怎可能有嫌隙呢?自然应当同心协力,将这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样也才对得起皇上对我俩的信任。”
我的心终于放下了,同样微笑着:“没错。今后我可还要请淑妃娘娘您多加指教了,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呢!”
“这有何难?”王淑妃渐渐有点得意,“不瞒贵妃娘娘您说,在您进宫之前,这宫里的事情可都是由我处理的。如今有了您,我自然会不遗余力地辅佐贵妃娘娘您处理好这后宫。”
我状似感激地说:“有了淑妃娘娘您的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先在此谢过淑妃娘娘了。”
“哪的话,这真是折杀我了。”王淑妃突然语气一转,“至于那司徒婕妤,好生可恶。我俩本应同心协力,她却意图挑拨我俩的关系,用心险恶啊。”
我尽量坦荡地迎着她意味不明的眼神:“司徒婕妤的举动,我认为应加以惩治。只是……只是我曾答应与她,不再追究此事。淑妃娘娘您看?”
王淑妃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原来贵妃娘娘担心这个。如果放过司徒婕妤,岂不是纵容了这样的举动。若是贵妃娘娘不介意,我倒愿意代为对她略施薄惩。”
还略施薄惩呢,你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的。我压抑住内心的一丝愧疚:“瞧您说的,我怎么会介意。淑妃娘娘您愿意为我分担后宫之事,我高兴都来不及呢。此事我不便出面,那就麻烦淑妃娘娘您了。”
王淑妃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能为贵妃娘娘您贡献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
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永安宫的,回到慧宁宫后我就完全虚脱了,什么都不想做,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就这样吗?我坚持到现在对王淑妃的强硬态度就这样瓦解了,虽然大丈夫能屈能伸,但我仍然为自己委曲求全而羞耻。厌恶这样的自己,却也明白这只是我的无可奈何。想要在这后宫生存下去,这样的反复还会再次出现。将来或许我还会有对王淑妃的强硬,也会有如同今日的妥协,甚至还会有随手抛出的牺牲品,一直持续到,持续到其中一人的彻底失败。
第二日,刚起身,月潭静静地进来。“娘娘。”她轻轻地说,“明阳宫的宫女刚才来报,司徒婕妤昨晚投缳自尽了。”
“是吗?”我很惊讶于自己的平静,或许这是在我意料中的事。
月潭边伺候我穿衣,边说:“昨儿个娘娘您刚离开永安宫,淑妃娘娘便去了明阳宫,似乎……似乎责罚了司徒婕妤。”
被王淑妃记恨,被我背叛,对于司徒婕妤这样一个在后宫没有背景的女人而言,死亡才能摆脱更可怕的境地,那一刻的她应该比找上我的她要聪明啊。
我低头看看双手,还是如同当初一般白皙,似乎很干净。但我知道,它们是肮脏的,就在我决定把司徒婕妤推出去的那个瞬间,它们被弄脏了,再也洗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