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簪》吴三梦

7、冰琉璃

　　孙氏首饰行最近一片愁云惨雾，虽然这几天一直人来客往忙忙碌碌。

　　但是那天孙少夫人留下的材料却一直无从下手。

　　就连一向见识不凡的孙老板都没有见过，所以虽然这几天大家不说，但心里都在担心过几天那个蛮不讲理的孙夫人会来把店砸了。

　　这天吃了晚饭以后唐青青忧心忡忡地来找风羽裳和楚君华，她进门就说：“姐姐，这可怎么办啊？过几天首饰行要是关门了咱们该如何是好？”

　　楚风二人也默然不语，唉声叹气。

　　这时负责饮食的王大娘进来说饭做好了，三人虽是没有胃口还是让把饭送了进来。

　　各个人都心情沉重晚饭显得异常的沉闷。

　　晚饭后唐青青趴在桌子上叹息，楚君华皱着眉头在条案边翻看师父留下的笔记。

　　看两人这愁苦的情形风羽裳忍不住说到：“老板这几天一直在找人查问，没准马上就有消息了。而且这朗朗乾坤也不是没有王法，她难道能真砸了我们的铺子不成？”

　　“羽裳姐那可是御史大人家的少奶奶啊。”唐青青有气无力地说到。

　　“来来，别在屋里闷着了。我们出去转转。”风羽裳把楚君华的笔记夺下来放到一边，又动手拉起唐青青向外走去。

　　三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夜晚的街市依然热闹。

　　旁边的巷子里突然传来小孩子嬉戏的生意，清脆的童音唱着儿歌无忧无虑。

　　楚君华却看着小孩子踢来踢去的玩具陷入了沉思，这是穷苦人家的小孩子的玩具。

　　小时候她在村里也见过。村里人买不起蹴鞠就在杀猪时把猪尿泡取出来，灌些水进去可以踢着玩。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她白天在村子里的土地庙前玩了一天。晚上，带着最早的露水回到小院。

　　师父笑着问自己玩了什么，然后端出来热腾腾的饭菜。

　　在吃饭的时候师父好像跟自己讲了什么事，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接下来她只是被风羽裳拉着往前走，看了什么听了什么没有一点头绪。

　　直到回到自己房内依然在想，那天师父到底说了什么。她直觉应该是跟这那孙夫人留下来的材料有关系，可心中却没有一丝头绪。

　　吹息了灯，她躺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春末依然微凉的空气。

　　尝试着放松自己，头脑中什么也不想。

　　这之后她试着以旁观者的身份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冬日。

　　她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回小院，那是一个依然天真活泼蹦跳着回家的小姑娘。

　　常玉心看着回来的徒弟问到：“天多冷啊，你也不知道早点回来。”

　　然后自己回答了什么呢？应该是说自己白天的游戏。冬天的村子里寒冷无比，手都懒得出来，那是什么游戏呢？

　　不是翻花绳、拈石子，也不是斗草，不用把手露出来，也有小男孩一起……

　　冬天，马上要过年了。远处还有杀猪时刀子捅入时痛苦的嚎叫声。

　　对了，就是今天看到的那几个孩子玩的猪尿泡。

　　自己回答了师父，接着两人吃饭。饭桌上师父一向喜欢给自己讲一些过去的见闻。

　　那天师父讲了什么呢？

　　脑海中的小女孩也抬着头等着听。不对，那天自己第一次玩这么新奇的玩具，而且能这么晚回去，说明自己玩的特别开心。

　　小时候自己一向话多，不会安静等着师父说。马上她就看到扎着总角的女孩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话。

　　对！自己比比划划地像师父讲了那个白色的，能飘起来，能灌水进去，能踢来踢去的玩具。

　　师父慈祥地微笑着听自己讲完。然后就看到那个总角小孩问到：“师父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啊？”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师父到底是怎么回答的呢？

　　肯定不是这种玩具，因为师父说过她小时候家里管的很严。而且她童年玩伴不是很多。

　　但也是一种白色的玩具，应该很漂亮。师父向来都喜欢漂亮的物事。

　　楚君华控制不住自己一步步去想，师父那天说的玩具到底是什么。仿佛想出来首饰行的危机就能解除。

　　师父喜欢的东西，漂亮的、一两个人就能赏玩的，而且当时是冬天师父向来喜欢有感而发回忆往事。

　　东西跟冬天有关，冬天有什么呢？当时师徒二人守着一方小院。晴天还好，一旦阴天院子里除了雪就是冰。

　　楚君华猛然坐了起来。对了，是冰。还是白色的，冰琉璃！

　　这下楚君华全想起来了，当时师父就说过有种材料来自海外。不知其名，只知道通体透明却不是珠玉，其质坚硬无比却非金石。

　　想要炼化它只有用宫中为先皇炼制丹药的青桐炉，且普通碳石也不能用，需得太医院炼制丹药用刀炉石才行。

　　等都想起来楚君华立刻由激动变得沮丧，这明明是不可完成的事。

　　那青桐炉自先帝驾崩后一直所在太医院无人能动，就算太医院的碳石能够买到，这一时怎么去京城呢？

　　一来一往时间也来不及啊。

　　第二天孙老板把众人叫到一起商量对策，楚君华把自己昨天所想说了。想看看大家都有什么好的方法。

　　孙老板听了后道：“这炉石找人快马赶去京城去买就行。只是这青桐炉用别的不行吗？”

　　楚君华为难道：“不可，我们寻常炼化金银的炉子是不行的。因为这冰琉璃极难炼制，所以炉子不能有一丝缝隙，且必需耐得极高的温度。”

　　“所以世上只有青桐炉可以？”唐青青等不及听下去插话道。

　　孙老板一时无法，只能宣布今日先不开门。他去找人进京城买炉石，让楚君华三人先想式样，等找出合适可用的炉子可以立刻动手。

　　大家听了孙老板的吩咐分头便行动。楚君华看天色还早便提议说：“我们三个不如出去看看，也许银匠铺子金匠铺子有了这种炉子也说不定。”

　　风羽裳和唐青青自然同意，三人便上街逐家询问。事情果然不顺利，她们问过了街上十多家铺子，无一家有次炼制炉。

　　饥肠辘辘的三人准备先去最近的饭铺吃点饭，下午继续找寻。

　　正在这是唐青青抬头一看，连忙拉了拉风羽裳的袖子，小声地说：“君华姐姐，你看二楼那个书生是不是在看我们。”

　　楚君华两人抬头一看，在窗边果然有个手持折扇的书生，向着唐青青轻轻一笑，微微点头。

　　三人只做未见，连忙走了。可没想到才吃完饭走过一条长长的巷子，突然有人从会面拿棍子打了过来。

　　唐青青倒地之前只看到是刚才的书生。楚君华和风羽裳立刻冲上前去与那男子打斗，但是虽然她们是两个人，却都是柔弱无力很快便难以支撑。

　　眼看两人已经支撑不住，这是却有人路过，显然是被两人的呼救声吸引而来。

　　那人轻松便制住了发疯的书生，把他交给随后赶来的家仆。

　　“几位姑娘可还好？”他一出声询问楚君华才发觉原来这赶来救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当日在刘夫人府上见过的，当日那个自称秦泽的公子。

　　秦泽提议去旁边的酒楼上休息片刻，眼下唐青青刚刚被打了一棍，连站都站不稳，楚君华她们也就答应下来。

　　本以为也就一顿饭的功夫，一来请秦泽喝杯茶感谢相救，二来让唐青青恢复一下就走。

　　没想到就这一会儿功夫又遇到了问题。三人才刚到楼上，就发现隔壁坐着吃饭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御史少爷。

　　楚君华几人一过来他就注意到了，他冷嘲热讽地说到：“几位不忙着为我夫人打首饰，却有闲情来此吃饭，是不是事情已经办妥了啊？”

　　“你……”风羽裳才说了一句话楚君华就制止了她。

　　这种口舌之争纵然赢了也没有用处，何况以她们目前的状况确实连炼制材料都做不到。

　　没想到接着看到秦泽走开这一向倨傲的孙公子竟然站了起来，他双手抱拳问好到：“没想到秦兄也在此地，不如共饮一杯？”

　　秦泽已然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话，于是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十分客套地说到：“不巧，今日有朋友一起。改天吧。”

　　这时小二便机灵地过来引路：“几位里面请，里面有雅间。”

　　几人落座后风羽裳以茶代酒感谢秦泽出手相救。

　　这是唐青青也已经醒了过来。她向来善于与人交道，何况她是主要受害者，既然她已经醒来自然也举杯道谢。

　　秦泽坦然受了，说到：“几位大可不必如此客气，想来路过之人都会出手。”

　　唐青青见他如此说话，又联想到他刚才对待孙公子冰冷的态度，只觉得这人大约是不爱说话。

　　但是他是自己的恩人，又看起来有权有势的样子，又尽力想了想搭话到：“公子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看公子和孙少爷相熟，也是从京城而来？”

　　秦泽并未搭话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唐青青被一看自然明白自己这话问的唐突了。

　　这并不是在店里，自己和客人可以客套反而显得亲切。自己刚才一句话仿佛在打听别人的底细一样。

　　她自觉不太得体，因此也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夹菜。一时间房内寂然无声。

　　秦泽却又在此时开口说话，但并不是对着风羽裳和与他说话的唐青青。

　　他转向自入了房间就一声不吭的楚君华，问道：“这个孙世东我是知道的，一向游手好闲又爱惹是生非仗势欺人。莫不是他故意为难你们？”

　　楚君华心想自己只在刘府见过这人一面，向来师父告诉自己与人交往切忌交浅言深，于是回答道：“这倒没有，只是他有件东西在我们店里，估计是等的着急了。我们明日回去加紧赶制出来也就是了。”

　　秦泽看她不想说明便也不追问，只又让小二上几个菜，并且多番推让几人多用。

　　唐青青看秦泽与楚君华说话便问：“公子与君华姐姐认识？”

　　这次那秦泽不再像刚才那样，回答到：“我与你君华姐姐虽然只是数面之缘，但也是朋友。”

　　楚君华心中不解，自己只见过他一次，何来数面之缘？而且就说了几句话，虽然他帮了自己，若自己感激称他朋友也算是客气，他这朋友一说从何而来呢？

　　她兀自纳罕，却听得秦泽又对唐青青说：“所以你们有任何为难之处尽管说，君华她向来不爱麻烦别人，我心中担忧也只能问你了。”

　　“君华”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楚君华不由打个冷战，这位公子，难道真的认识自己？怎么说得这般熟稔？

　　她正要阻止没想到唐青青嘴快，立刻竹筒倒豆子把孙夫人为难店铺的事说了出来。

　　倒是一旁的风羽裳她从小和楚君华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她与这公子并不认识。看楚君华为难，就说道：“其实也没甚难处，只是少个炼制的炉子罢了。”

　　唐青青却一心为店里众人着想，心急地说道：“可是青铜炉我们怎么能拿来啊！”

　　包括把这件事和盘托出的唐青青，其实都不十分相信这秦泽肯帮忙，而且能帮上忙。

　　谁成想这秦泽就像说起自家厨房的大铁锅一样，随意的很：“那青铜炉白在太医院放着也是生尘，不如拿出来。做出首饰也算是好事。”

　　接着他就吩咐等着外面的仆人去做此事，还让三人回去就做好其他准备。信誓旦旦地保证，这青铜炉十日之内一定送来。

　　他说的太笃定，回首饰行的路上三人可却心中没底。

　　不知道是运气好遇到了仗义的京城富家公子，还是运气不好遇到了骗人取乐的纨绔子弟。

　　最后还是楚君华说道：“信了他又何妨，反正我们也是无它法可想。”

　　她们不知，有人听了这句话得意的晚上一个人喝了整坛的青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