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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朗大人 ...

  •   第三章明朗大人
      天冷,明三也心生懒散,命人备了暖轿,只带着两个白衣,一人掌灯,一人随奉,他自己斜倚在轿内,拢着件紫貂皮的斗篷。搁在别家,老子没死,儿子就这样做派,是万不可能,放在明家也不过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外人只道,明朗大人是忒娇惯了他这个三儿子,却不知道明三公子是存心找他父亲的晦气,明朗大人也不过一笑了之。
      却道是:我冲他呲眉裂目,也不过他掌中小鬼一只。
      明朗大人住的是明家主院垂纶阁,院中此时灯火通明,舞姬歌妓来往不绝。明三寻着丝竹管乐之声,沿着抄手游廊,来到东花厅,正赶上小旦嫣然唱到:“你将那偷香手,准备着折桂枝。休教那淫词儿污了龙蛇字,藕丝儿缚定鹍鹏翅,黄莺儿夺了鸿鹄志;休为这悴帏锦帐一佳人,误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
      “父亲好雅兴,一个人听起西厢来。”有丫环上来接下斗篷,奉上手炉。
      明朗大人翘着二郎腿,眯着眼,随着节奏在膝盖上敲着拍子,听到儿子到了,也只抬了抬眼皮,招手,示意明三到身边来坐。
      “本来是叫明义来陪,不过他双眼哭得像桃子一样,羞于出来见人。你何苦这么委屈于他?”明朗睁眼,稍微正了正身,让丫环在他腰后放了一个靠垫。
      “义叔怎么会哭,父亲这样在背后打趣他,他又该恼了。再说是他失职在先,我不过秉公处理,二百杖责都免了,已经是够留情的了。”
      “他现在不在你手下,你又尊称他义叔了,叫‘义叔’不如叫‘明义’,‘免二百’不如‘杖二百’,你这样对他生分可是要叫他寒心的。我知道你这不是冲他,你是冲我,怪我派了个间谍在你身边。”
      “父亲派到我身边的人还少吗?脑顶上现在就飘着四大金刚呢。”明三是指那四个击退魏承喜等人的影卫,“不过,我不喜欢人家两边不靠犹犹豫豫,义叔这人太善良,跟着您看到您的好,跟着我看到我的好,我这边的事他筛拣着报回您,您那边的命令他筛拣着应到我的身上。我们父子怎样都好,不要再苦了他人。”
      “你这话要是让他听到,恐怕一颗心又是难收回了。”
      “父亲,您行行好吧,不要再把他往这条道上引,我承认当时年纪小,那件事是做错了,以后是万不能了。”
      明朗点了点头:“你不用明义,不用也就不用吧,正当理由、私底下的想法你都告诉了我,我还能说什么。不过,顶替明义的那小子又怎样?”
      明三笑道:“像小时候在沙滩捡贝壳,乌涂涂一堆烂石子中,忽然叫我瞧见了一个漂亮的珠贝,那时是真实欢喜的,不过腻了、硌手了,也可以一扬手便扔掉。”
      明朗拍了拍明三的手背,他这个儿子他是知道的,在意的永远要推得远远的,不在意的反而要拢在身边,他不似自己这般凉薄,将来的路恐是不大好走。
      “今晚上招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做。”明朗抬手示意,下人们纷纷躬身退出,东花厅只留下父子二人。
      “父亲要我去做什么?”
      “红娘。”
      什么?!“谁和谁的红娘?”
      “皇上和你大哥。”
      头痛,愤怒,诧异,恍惚。天底下,急着赶着要把自己儿子送到别的男人身下的,除了他老爹还能再有第二位吗?
      “父亲怎么自己不去劝。”
      “我和你大哥毕竟是父子。”
      哗!你还知道啊?“难道我和他不是兄弟?”
      “你们毕竟不是一母所生。再说当年战乱,他避世读书,你却小小年纪还要随我鞍马,你对他也是有恨的。”
      教育,正确的教育该是多么重要啊。孔融三岁让梨,自己的父亲呢,明朗告诉明三:梨要先自己吃饱,就算让出,也要让给能回报你一筐梨、一车梨的人。
      “皇上的意思?”
      “皇上要重用明家,但也需明家拿出诚意,他喜欢你大哥。”
      “喜欢个瘸爪?”明三的大哥明倾悠天生右臂残疾,虽然是正常生长,却棉弱无力,如若无骨。
      “不要小瞧瘸爪,你大哥一笔左手柳书名扬天下,经史子集无一不通,长身细腰绝好男儿。”
      “这样的人,您就要这样断送他的前程吗?”
      明朗双眼一眯:“没有明家,他何谈前程?”

      明三回到秋园脸色一直郁郁,下人们都不敢多言,只是各司其职服侍明三洗漱更衣,准备就寝。明三看着明喜不知该干些什么的在原地打转,就像一支笨拙的陀螺,不由得就笑了出来:“你们都下去吧,今天留明喜守夜。”
      明三躺在床上,明喜跪在床边。
      “你可有兄弟姐妹?”
      “回主子,没有。”
      “父母双亲呢?”
      “也早早过世了。”
      “你竟是孤单一人,有时想想一个人也挺好的,一个人便是一切,一切也便是一个人。”
      魏承喜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明三要说些什么,他刚想着如果现在出手不知能有多少把握,却见明三伸出双指点了他的穴道令他不能动不能听到声音,魏承喜是可以躲开的,但是明喜躲不开。
      “我想和你说说话,可是我又不想你听去,所以我只好这么做。”明三并不知道魏承喜作为杀手所学的课程中有一门是读唇术。
      明三侧躺着,将一节雪白的小臂枕在一头青丝下:“我其实挺讨厌我大哥的,他长我四岁,天生右臂残疾,他的母亲是正房,对他关爱有加,总觉得没有给他健全的身体是一种亏欠,我记事起我大娘就没有和我爹说过一句话,可为了我大哥,她竟然跪下来求他,无论天下多么混乱,求他给他现世安稳。于是大哥被安顿在一座深山的道观中,在那里读书,在那里观天象,听虫鸣,看雨落;我却不得不随着父亲南北征战,寝食难安。我七岁第一次杀人,父亲是前朝叛将,月氏人又不放心他,处处凶险,步步惊心,他们认为我是他儿子,杀了我便像剜去他心头的一块肉,他们错了,他们不了解我父亲。当处身险境时,我的父亲他能让我骑上马,高喊着‘父亲等我’,然后向另一条路跑去,我那时还太小,心中怕得要命,连马鞍都够不着,是父亲将我亲手抱上马背。那时候,明倾悠在做什么?在练他的左手书法?练得要像右手写出的一样好?甚至要比右手写得还要好?后来,月氏建国,我父亲作为开国功臣得到先皇重用,现世终于暂得安稳,大娘去世了,我母亲被父亲关在庵堂里,我整日哭喊嚷着要带我母亲离开明家,大哥却仍能闭门读书等待科举恢复,沙沙沙的,我满耳传来都是他写字翻书的声音。我还没有恨极他,所以才会这样徘徊吗?有时候恨一个人没有到一个极致,恨的犹豫,恨的模糊,反而更加痛苦,你说呢?”
      我说呢?我说……恨的极致……
      “主子,您说什么?奴才听不到,奴才这是怎么了?动也动不得,听也听不到。”明喜一双惊恐的眼睛。
      明三抬手解了魏承喜的穴道:“我应该把你的哑穴也点上,去外间睡吧,有事我会叫你。”
      魏承喜站起身,许是跪得久了,有些踉跄,他不愿承认这是他心中的踉跄。
      放下层层纱幕,看着明三转过去的脊背,一点点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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