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时值深秋,夜里越发的凉了。一轮皓月当空,月色如洗,皎洁的月光和中庭散落的景观灯柔和的光线溶合在一起,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里,一道狭长的光束正好打在佳茗的枕边,仿佛一袭柔滑的丝巾从枕上逶逦曳地。佳茗从睡梦中醒来,只见房间是静谧的黑,只有一道洁白的亮光照得房间里影影绰绰,宛若梦境。她透过窗帘的缝隙朝外望去,月已中天。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幽幽地念道:“夜如何其,夜未央。”大概是病了这几日睡得太多,在这万籁俱寂的午夜,佳茗只觉得连日来浑身的沉困一扫而光,神志清醒。顺手拿起一件披肩,罩在睡衣上,掀被而起,“嗖”的一声拉开窗帘,只见月光如水,中庭的花草树木沐浴在月色中如同披了一层白色的轻纱。庭院内芭蕉树颀长肥硕的叶子翠绿欲滴,清凉生寒。木犀花还兀自开着吧,都几年光景了,还是那么低矮的一株,叶子苍苍的绿,像是蒙了尘。清凉的夜风透过窗纱,一缕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西边窗前高大的香椿树,落叶纷飞翩然若蝶,枝叶却依然繁复,直伸到窗前,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荡,迎着月光,那剪影也荡秋千似的晃悠,房间里也一明一暗的,佳茗微微觉得有些眩晕。
      这场景就好像一张发黄的旧相片,夹在箱底一本破旧的相册里,经不住岁月的沧桑掩埋在落尘中,不再记起。可是一旦擦掉那层浮尘,重新浮现在眼前,往事一幕幕就像潮水涌出记忆的闸门。
      很小的时候,依稀记得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也是这样的月色,夜风里也飘着木樨香。外婆用桂花泡了酒,斟在小小的白瓷酒杯里,酒水清澈如泉,上面浮着一朵朵小小的黄色花朵,花瓣浸润在酒水里,莹润细腻。桂花的幽香溶在甘醇的酒香里,佳茗觉得从来都没有闻过那么好闻的香气。禁不住诱惑,趁大人不注意,佳茗拿起酒杯一仰脖咽到肚里。喝到嘴里才知道那酒虽然晶莹剔透却又苦又辣,只觉得肚子里像烧着了一样,一颗心像小鹿撞钟一样咚咚跳个不停。那晚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小床咯吱咯吱像是一块无端落入湖中的石头,在她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最后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着急了,迎着窗外的月色,定定地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很圆很圆,佳茗觉得她用圆规画的圆都没有那么圆,亮亮的,那光亮既不刺眼,也不晦暗,像一轮清莹透亮的玉盘,挂在黑丝绒一样乌黑的夜空,熠熠生辉,直照到她的心里。也许是酒力未散吧,她浑身充满了力量,心里生出无限向往,长大了,等长大了,她一定要把爸爸找回来,然后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过八月十五。她满怀信心,仿佛只要她长大了,一切都会改变,没有丝毫的不确定。
      她不知道爸爸做错了什么事,可是无论爸爸做错了什么,妈妈都不能不管不顾地离开爸爸,她恨妈妈,可是妈妈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睛里有种决绝的凄怆。自从那天之后,妈妈的脸上就绝少再看到笑容。那天妈妈拽着她的手,那么狠劲,一双小手被她拽得生疼,无论她怎么哭喊,妈妈始终不肯松手,她看到爸爸的眼睛里微微有些湿润,但是他努力地挤出笑容,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反反复复地说:“佳茗,一定要听妈妈的话,要听妈妈的话。”
      终于她跟着妈妈坐上了火车,火车“咔噔,咔噔,”驶过一望无际的田野,穿过无数的高山,隧道。车窗外的风景那样漂亮,绿野无垠,远山如黛。可是佳茗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离爸爸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爸爸。
      在那些寂寞如烟的岁月里她曾无数次幻想再见到爸爸的情形,幻想爸爸和妈妈和好如初,一家团聚的情形。就像那句歌词,王菲用天籁之音低低地唱:“放下一切风景,幻想一切,关于我和你。”多年以后,她听着这首《矜持》无限慰藉,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像她那样默默地、卑微地憧憬和幻想。
      真的再见到的时候,记忆中那个肩膀宽厚,笑容亲切的男人,西装革履,虽然已至中年,仍然风度翩翩,儒雅俊朗,仿佛岁月不曾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多少年没见了,隔着那么多人,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一刻她终于明白骄傲决绝如母亲为什么挣扎了那么年,仍然无法摆脱他的影子。
      那天佳茗和表姐培雅刚从英国学成归来,所谓衣锦还乡,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不过也还大摆筵席,接风洗尘。两家人到红叶饭店庆贺。这家饭店久负盛名,装修得古色古香,雕栏画坊,朱漆红柱,仿佛一闭眼,就能从里面走出一位乌黑云鬓,钗环叮当作响的古时仕女。我们一起穿过长廊的时候,一间包厢的门砰然打开,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而出。佳茗一向好奇,惊鸿一瞥,只见包厢内衣香鬟影,觥畴交错,那么多人之中,她看到他举着酒杯,眉笑眼开,对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那餐桌的正中,一个巨大的抹茶蛋糕,淡淡的绿色剔透莹亮,刺痛了眼睛。心里有种酸楚像只小虫慢慢蠕动,那扇门一点点关合。而她的目光如炬,明亮而专注,他终于移过眼神,瞟了过来,那眼神募然一颤,密密地写满心事重重。门合上的刹那,佳茗觉得恍然一梦,母亲和姨妈正自说笑,她们说些什么,她完全都听不懂,所有的声音只是在耳边嗡嗡作响,然后仿佛大雨来临之前,阴霾的天空突然闪过一道亮光,雷霆大作。她听到他的声音,来自遥远,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佳茗。”
      她站在那里,不敢回头。要回头吗,他扔下她们母女这么多年,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原谅他。可是他的脸,还清楚地保存在脑海里,轮廓清晰,隔着这漫长的岁月,从不曾退色。终于她艰难地回头,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蓄满泪水,泪光模糊中,她看到他的身影虚浮高大,一点点走近。泪珠滚烫,流过脸颊,一点点向下滚动,她听到自己的心在无声饮泣。他拥她在怀里,他的目光那么温暖,仿佛春日的阳光。她迎着他的目光,泪眼迷离,甚至还有些幽怨。朝朝暮暮期盼的父亲终于站在眼前,她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泪如雨注,就像一个满腹委屈却无从倾诉的孩子。他看着她,满含笑意的眼睛里渐渐地竟有些湿润,他一遍又一遍地帮她擦掉眼泪,抚摸着她的头发,无声地安慰她。她却除了哭,别的什么都忘记。那些构思了无数次要对他说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
      忽然想起什么,她回过头,母亲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旁边是培雅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她说话都有点结巴:“……,姨……妈……走了。”
      她就像不知世事的天真孩童,“爸,走,我带你去见妈。”拉着盛寒柏的手,十分用力。
      盛寒柏一时不知所措,表情复杂,驻足不前。往事历历在目,让他用何种面孔来面对俞怀恩。这么多年,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的一颦一笑,她的音容笑貌,她离去时那恨恨的,决绝的神情,象是拉长的镜头,在脑海里放映。别人眼里的盛寒柏是堂堂盛氏集团的总裁,娇妻在怀,名车豪宅,风光无限。谁又知道他繁华之下的落寞,风光背后的心酸。商场上的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可是面对俞怀恩,他最心爱的女人,他却愁眉不展,无计可施。他渴望见到她,却又怕打破她终于归于平静地生活,陷她于烦恼。搬来北京是他的决定,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鬼使神差的做了这样一个决定,明知道冤家路窄,狭路相逢;明知道那是一个错综复杂无法走出的迷宫,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进来。他知道早晚有碰面的一天,不期这一天就这么突然而至了。他没有一点的心理准备。他握住佳茗的手,神色紧张,欲言又止,站在那里像是个胆怯的孩子。
      佳茗慢慢地缓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冲动,竟反过来安慰盛寒柏:“你得给妈一些时间,这些年,她过得很不快乐。”
      “我明白,这么多年没见,佳茗,你长大了,也漂亮了。”
      佳茗不由得破涕为笑,羞涩地低下了头。盛寒柏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顿时如梦初醒。世事纷繁,就像一个织得密密实实的蛛网,他坠入其中,无力自拔。
      他的妻子黎昕语气温和,薄有嗔意,俨然记挂丈夫的贤妻良母:“寒柏,你不是说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吗?怎么这么久,亲戚朋友都在问你呢。”
      寒柏面对着佳茗,一时有些惶惶不安,言辞含糊:“我有事,一时抽不开身,你代我照应着,我可能会忙到很晚。”
      佳茗听见那个家字,刚才在包厢门口看到的那一幕顿时浮现在眼前。一时五味杂陈,心中不是滋味,表情一点点暗淡下去。那落座的衣着光鲜、幸福美满的一家是他的新家吧。世事的变迁总是事与愿违。丢弃的水晶鞋是不会回来的,更不要说一只水晶鞋可以找来骑着白马仗剑相救的王子。俞佳茗,你童话故事看得太多了吧,才会直到现在都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无限唏嘘,其实眼前的一切都不难猜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爸爸的人生不可能因为她们母女俩的离去就戛然而止,停滞不前。只是她潜意识里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她就像那个掩耳盗铃的人,以为捂上自己的耳朵听不到铃响,那个铃就不会响。可是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面对着这个浮水而出的真相,佳茗觉得无限嘲讽。从哪一年开始,她望着那个山头,攒足了劲,努力不懈地攀登,可是一步步地走过去,她才恍然发现,那个她一直盼着望着的山头根本就不存在。恨,该恨谁,恨妈妈当初不肯放下自尊留住爸爸,可是这么多年她寂寞忧郁地过活,春花秋月、良辰美景全都辜负。可是他的人生却是繁华似锦,羡煞旁人。命运,都是命运的捉弄。
      寒柏挂了电话,望着佳茗若有所失的神情,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有种无力的沉重。人言女大十八变,佳茗出落得像那荷池里的一枝荷花,淡雅清秀。只是还似儿时那般执拗,心性还是那般敏感。她长大了,可是他却老了,佳茗仔细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眼角有淡淡的细纹,不觉得老,却别有种沉稳的味道。
      那晚她回到家里,已是夜深人静。经过母亲的书房,门虚掩着,推开门,母亲坐在电脑旁,一绺发丝垂在耳前,面对着电脑屏幕,没有表情。多少年了,佳茗太熟悉那表情的意味。她只觉得那张脸仿佛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她一时有些怯怯的。
      “妈,我今天看到爸了。”
      “嗯,我知道。”她回头看了佳茗一眼,重又回过头。
      佳茗发现她敲击键盘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可是还是鼓足了勇气,明知道她不愿提起,她还是问:“你为什么走开了?”
      很久俞怀恩都没有说一句话,只听见空调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一个困极了睡着的人在打鼾。终于她回答:“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了关系。佳茗,我和你爸爸回不去了。”这句话佳茗觉得十分熟悉,就连语气的凄怆,也像极了张爱玲的那部小说。以前读完那部小说,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她只觉得窝气。不是事在人为吗,没有去努力,又怎么知道不可以?只是今天亲耳听到,她仿佛可以听到说那句话的人心碎的声音。
      就像不知道会刺痛她,某些时候她有种任性的孤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可思议:“当初为什么不留住爸爸,即便舍弃自尊,也应该留住爸爸。”
      “佳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俞怀恩的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就算不考虑自己,为什么不考虑我呢?”
      “虽然没有爸爸,可是你不是一样过得很好吗,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是一样的吗,我想要父爱,你能给我吗?”
      佳茗看着她,俞怀恩的眼睛微微有些红。可是她铁了心:“你知不知道我在心里多渴望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不仅有妈妈疼,还有爸爸爱?对于别的孩子,这也许是很平常的事情,可是却是我无法实现的奢望。”
      “我一直以为你象其他孩子一样过得很好,”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复杂表情,是伤心,难过,茫然,还是……
      已经出鞘的剑,佳茗不打算收回。可是为什么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利刃刺伤了她,也刺痛了自己。“妈,你从来只顾及自己的自尊,只关心自己的写作,自己的人生。你永远都不去了解我的心事。我伤心难过孤独的时候,妈妈都在忙自己伟大的写作。”
      俞怀恩转过身,假装是要查找书籍,可是佳茗知道她在流泪。这些年,她看着她远离笑容,远离幸福,心里锥扎了的疼。她在心里想:既然放不下,当初又为什么要那么决绝地斩断情缘,自尊就那么重要吗?
      这么站了许久,手脚冰冷。一阵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个激灵。记得一首歌里这样唱道:“让过去过去,让未来到来,”忽然就厌倦了起来,不想再去想那些沉痛的往事。拉上窗帘,回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