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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谬躺在一张肮脏、狭小的床上已经好几天了,他几乎不吃查理给他送来的并不是太坏的食物。他躺在那里,心里一直在担忧着花椰菜的事,担忧着他弟弟妹妹和家人的事。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担忧自己了。他试着把手握紧成拳头,可是力气却不能从手指和手心中涌上来。他旁边的墙壁上被他用一根树枝刮得乱七八糟,当然他可不是学着电影里的人那样去挖一个大洞逃跑,这只是涂鸦者的一种习惯罢了。
      “你再乱涂乱刮,我就得把你的树枝给没收了。”查理抱着手臂站在铁门的另一边面带微笑地说。
      谬没有作声,把手里那根被磨得光溜溜的树枝往铁门外一扔,打在了查理的肩上。
      “真是不合作,其实你只需要把你朋友给你的那些画充当保释金交给我,也就不至于被关押到现在了。我已经声明了无数次,我是个非常开明的警察,和那位胖子鲁夫不同,我本人一点都不仇恨涂鸦,相反我有时会打从心底里喜欢优秀的美术作品。从小我妈妈就教我画画,我以前画的东西也不赖。”
      “我不会交一分钱给警察,也不会拿画来抵押。我愿意在这里待到我的刑期圆满结束。”谬用一种软绵绵的不合作也不认真对待的口气回答他。
      “可是我实话告诉你,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刑期。你是受到上级X的命令被直接关押在这里的,没有审判,也没有监禁你的法律条款。仔细说来,是我们不合法地关押了不合法的你而已。所以如果你不照我建议的去做,就没有人会来管你,也没有人还会记得你的存在了。”
      “凡事总有个期限吧,不然总是劳烦你供应我吃喝我也感到非常为难呢。”越在被威胁的情况下,西区人那种懒散和无赖的精神就会越焕发,谬似乎根本不把查理的话当一回事,翻了身趴在床上眯着眼睛。悬在脚尖上的一只鞋晃动了几下掉在了地上。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涂鸦社和东区的人发生了什么事?”查理笑了笑,换了一种谈话方式。
      “不想知道是假话,但我现在不得不和你这样说。反正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情况,不知情总是比知道太多更好。”
      “你真是太有趣了,从来都不说一句谎来应付人。你很聪明,知道和我说谎是没有用的,只能和我来拉锯战,是么?”
      “你很烦,可以快点走开吗?”谬看也没看查理一眼,用手挥了挥,好像在挥一只蚊子。
      “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你还得感谢我,因为是我把你要舍身保护的那位卡玛卡小弟弟给放走了。我对他很亲切,还告诉他要记得替你报仇。”
      “谢谢你,他会记得来揍你的。”
      “不不不,我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东区的人搞得鬼,一个叫红的家伙报了警,把你们搞得一团糟;更可怕的是,东区的涂鸦者还把你们一个晚上在地铁站涂的那些漂亮东西都喷上了黑漆,弄得一塌糊涂,真是太恶劣了,你说是不是?”查理微笑着说着,一边比划着喷漆的样子。
      “造谣生事的人更恶劣。”
      “我只是个小警察,这都是上级X的命令。我得到命令就必须这样去做,你以为我天生就喜欢说谎和散布谣言吗?”他忽然脸色沉下来,一改一贯无忧快乐的样子。
      “不管是谁的命令,愿意去做这些事的人就是混蛋中的垃圾。”
      “那么我就是你说的那种混蛋中的垃圾了。”
      谬静静地躺在那儿,忽然沉默下来,一时间他们两个在铁门两边奇怪地静止着,似乎在思考着对方下一步的行为又在思考着自己下一步的应对。紧接着猛然一刹那,谬从床上爬了起来,缓缓走到查理面前,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查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此时他的眼神里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温和、善解人意的气息,这种灰色一旦除去那种温暖的光泽就一下子变得异常冰冷和残酷。查理向铁门后退了几步,以免被眼前这位近在咫尺的不友好的人扯到衣领。
      “你……是想打我一顿吗?”查理试图用他那种轻松的口气掩盖心里的紧张,但周围的气氛已经变得不安起来。
      “我不喜欢打架。如果你不告诉我更多的东西,你就给我快滚。”
      “这是威胁吗?”
      “不是,是给你一条退路。你之前说你喜欢画画,对吗?既然喜欢,那么在我们刚刚诞生的作品上面喷黑漆又是怎样的感觉呢?”
      查理看着眼前的谬感到一种沉重的胁迫感。这很奇怪,因为明明他才是警察,审问的人,而谬是犯人,被审问的人。他在外面,他在里面。可是为什么现在的处境反而是他感到处于被动了?谬的威慑力使得他根本不能说些套话与谎话来应付。
      “感觉不太好,我说过了,我只是个小警察,这不是我的本意。”
      谬又出于意料地笑了起来,美好的温暖又回到了他的灰色眼睛里:“你也变得有趣了,开始说实话了。人嘛就应该坦诚相待。”
      查理有些乱了阵脚,一时半会儿竟说不上一句话。谬重新回到了床位上,架起脚坐在那儿像是对一位熟人聊天那样对他说到:“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犯不着后悔了。现在花椰菜和403一定是闹得不可开交吧,如果403的头能够理智点他也许能发现其中的阴谋,就怕是我们自己那些冲动的队员们已经无法思考了。不知拉那会不会造成什么意外,一旦打架斗殴出现,情况会变得不可控制——你们这些警察难道不是为了让这个城市的治安变得更好而工作的吗?怎么反而去助长事端来了?”
      查理看着谬,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那幅涂鸦是谁画的?最后第二幅。”
      “你说什么?”
      “你们在地铁站涂鸦那次,在最后的地方画着一个家,里面有很多奇怪的人,有树人,有天使,有巨人和小矮人等等,那是谁涂的?”
      谬不解地看着眼前怔怔地查理:“……我涂的。”
      “……是你?”
      “是啊,怎么了?毁掉了它让你觉得很开心?”
      “我没有毁掉这一幅。当我喷到这一幅时我就停止了。”
      “哦,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它。”
      “……为什么喜欢它?”
      “因为它让我想到我的妈妈,想到我自己的家庭。”
      “是么?”谬笑了笑,这一回是绝对真心的笑,“你说你妈妈教你画画?”
      “没错,她教我画画,我也画过巨人,画过小矮人,还画过天使和树妖……以前她对我说他们都是我的伙伴。”
      “我画他们也因为他们是我的伙伴。”谬说。
      查理盯着谬过了良久,最后他又自行将话题带回了原来的位置,似乎有意地避开了和谬之间更近一步的关乎自身的内心交流。他表情严肃,站姿笔直,像极了一个符合标准的优秀警察:
      “你刚才说是警察助长事端——事实上我们并不得已。鉴于涂鸦者实在太难管理,而就让你们这么无序自由下去总有一天会恶化到法律以及政府的权威遭到削弱,所以上级X认为挑拨你们内部的关系,让涂鸦者之间起内讧而自行走向分裂与混乱,到时警察就可以将你们当作流氓团伙进行逮捕。懂吗?只要把你们再往深渊上推一把,就可以更好地惩罚和管制你们了。以前发生过相似的例子,最后牺牲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当时所有的涂鸦者,包括当地的地痞和流氓全都被逮捕归案,并且很长时间以来这个城市都不再有这方面的治安问题。”
      “……那么,现在的结果怎样呢?”
      “应该是没有成功吧。虽然你们的人的确非常冲动地跑去找东区人打架了,但据说在形势变得将要扩大化时,那个叫桑其达的问题人物,他和那位女孩儿,对了,叫拉那——呵呵,她也是个很有趣的家伙——这两个人跑出来搅了局;而且正像你说的,东区那边有个领队的人物不可忽视,最后他解决了争端。”
      谬呼出一口气,然后理了理思路说:“我对这种自以为是的策略难以理解。保护市民的安全不是你们最重大的责任吗?让情况恶化再去治理,让违法者犯罪再去惩罚,这当中不是牺牲了很多原本是无辜的人?”
      “很遗憾,我们最重大的责任并不是保护市民的安全,只是宣传口号上这样写罢了。我们最重大的责任在于维护警察的权威,如果失去了这一点,那么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查理苦笑笑。
      “我承认你说的对。”谬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上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他感到一种乏力的感觉,接着一下子仰面朝天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除了蜘蛛网也什么都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必须快一点出去,快一点跑到那个多姿多彩的世界里去才行。花椰菜,403,还有天堂的涂鸦、伦纳德对他的嘱咐,这一切都在大声呼唤着他,叫得他心烦意乱,归心似箭,叫得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问查理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不为什么,我只是想说罢了。”
      “不是这样的,你告诉我原因,是希望得到一个结果;你告诉我现在的烂摊子,是希望有人能去改变它和解决它。你说你是个小警察,无法违抗上级X的命令,但是你却在暗中做着违抗命令的事。你并没有把自己的意志彻底抛弃,对吗?我相信你真的喜欢画画,也相信你妈妈是一个非常好的绘画老师。”
      “你期望说些煽情的话来打动警察吗?呵呵,这个风险可是非常大的呢。”查理重新抱起手臂,靠在铁门旁边,和刚才进来时摆出了一模一样的姿势,“我之前说过了,关于你的关押是上级X直接下达的命令,而不是根据法律对涂鸦者的应有惩罚。所以在你身上的利用价值可并不只是引起涂鸦者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那么简单。”
      “这是什么道理?我为什么这样倒霉?”
      “问问你那位已故的艺术家朋友吧。他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你说谁?”
      “米歇尔•伦纳德。你不会说你不认识他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伦纳德?这是怎么回事?”
      “我实话告诉你,我并不知情。这是我在接受命令时从上级X和一位神秘人物之间的谈话中听到的。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位神秘人物的身份是一位地产开发商,同时是一位艺术品收藏家。我不知道上级X是什么时候和那位商人成为好朋友的——但官商勾结在这年头是常有的事。”
      “待在牢里竟然能比在外面知道更多惊心动魄的事,真是不虚此行。”谬冷笑了一声。
      “你先别顾着嘲笑,如果你只是在那儿愤世嫉俗,就等于把你的那位朋友也讥讽进去了。因为他们谈论的主题都没有离开过你朋友的名字——米歇尔•伦纳德。商人似乎对他跟感兴趣。活着的官员和商人,死了的艺术家,你说还缺少什么?什么都不缺了,就缺一个工程,一个计划,懂吗?”查理说,“算了,不能再和你多说了,我得走了。”
      “回来!”谬小声叫道,“你不能走,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做。”
      “什么事?”查理停下脚步回过头,仿佛早就知道谬会叫住他的样子。
      “把我放走,我必须回去。”谬直截了当地说。
      “你是在唆使我,命令我,还是威胁我?”
      “我是在催促你。”谬说,“现在我有非常要紧的事去做,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你认为我把这些透露给你是为了让你去做救世主吗?太天真了,就算出去,你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一个人当然不行,可我有伙伴们,有那些巨人、矮人、天使和树。”
      “那有什么用?”查理冷冷地说,“那些东西都是死的,而压在你上头的权力和钱却是真实的东西。我告诉你,你们和我一样,只不过是一群做点白日梦搞点破坏就自以为了不起的底层蚂蚁。”
      “我的看法和你正好相反。你认为自己是个没有地位的小警察——但我们是涂鸦者,再说一遍,我们是什么权力都不怕的涂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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