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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楔子三 昔我往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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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国境内,江城之野。
鹅毛般的大雪下了整整三天,北风裹挟着雪花呼啸而来,如芒刺骨如刀割面。
绿衣斜靠着一截树桩,发丝凌乱,唇色惨白,精致的宫装衣裙遍布着血迹,此刻连因为虚弱而渗出的冷汗都已在额角结成薄薄的冰。
她已精疲力竭,三天三夜,行进在及膝深的雪地里。寒冷、饥饿、迷失,一天前刚刚分娩,疼痛和失血就快抽走她仅剩的元气。而漫天的雪一望无际,小孤城在看不见的远方。
她已毫无生机,下一刻或将死去。
她逐走了言心,命她带着孩子一路向南,往小孤城去。
不是不惧死亡的,而是当死亡早已命定之时想要完成自己最终的心愿。
那个孩子,绿衣本应恨她。可是,却又爱她。
当她在那个狂风呼啸的夜里,就着山洞里的篝火第一看见这个刚刚出世的孩子,看见她对着自己甜甜笑了,她的恨意便如潮水般通通退去。
她仿佛看见了他。
站在早春的山坡之上,夕阳为证,与子成说。
“绿衣,你一定要等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盈盈,仿佛流过三秋之水。
她点头应了。
可他,没有再来。
她忘了在多少个痴痴枯等的夜里,自己把眼泪都流到干涸。
曲氏积弱,封虚来犯,她前去西绮求援。山河破碎,父王驾崩,她独自稳住朝堂。胞弟年幼,重臣拥她自立,她贬黜来者,扶弟登基,亲入封虚联姻。
在每一个虚弱又无助的时刻,她多希望他的出现。然而他留给她的始终是那个远去的背影。
夕阳西下,雁阵南归,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一走,就是一个夏秋冬。
她被这苍原翻涌的政局推动着在时势的漩涡里挣扎求存。从东芸到封虚,从公主到王后,从怀胎到分娩,从宫廷到这苍茫的冰雪荒原……
风雪,仿佛又大了一些。
柳絮一般铺天盖地。
绿衣再也无力支撑身体,滑到在刺骨的雪地,雪片悉悉索索飘落下来。落在她眼上、唇上、手指尖上。
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的年纪,春风吹着柳絮洋洋洒洒落在庭院的廊上、桥上、绿水堤上。他坐在凉亭里,用胡琴拉一首婉转的曲子,柳絮就又落在他的琴上、弦上、白马尾上。她笑笑盯着他,等小炉上的水沸起来,泡两杯刚刚采摘的春茶。而那柳絮又是如此顽皮地跟来,落在她面前的杯上、盏上、炭火炉上。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低低的吟唱像雨后初霁的山风清新明净,跟着春天的柳絮和炉上袅袅的青烟吹进她薄掩窗扉的心房里。
那一个午后,好像极长,长得她用一生来思量,又仿佛极短,短得只有一吟一唱一抬眼的时光。
十年一梦,花间的满城风絮都变成了流国的霏霏雨雪。
苍茫大地广阔无垠,六合之内万里冰封。天地间只有北风寂寞的低泣,无边的大雪飘摇在她哀怨的歌声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浅浅笑了,眼泪滑过鬓角汇入发间跌落在地上化成一片冰凉。
白雪渐渐盖上来,覆住她的发丝,她的指节,她的衣裙,她的身体。她的唇仍然无意识地开阖着,断断续续,哀哀凄凄。
那本不是一首寓意美满的曲子,但是他们感情的开始,也是她一生的结局。
她等的人也许永远不会再来了吧。
只是为何还不肯死心,不肯闭上眼睛?
是心有不甘。
所以设下了那样的局。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种下她一生最大的恶。
她本不想那样深刻地伤害他,只是,若不如此,他又怎会一生都记住她。
爱,果然是会令人疯狂的存在。
绿衣如此想着,凉薄的嘴唇轻轻上扬。那是一个非常诡异的笑容,在死灰一般苍白的脸上绚丽绽放。
时间定格在那笑容最妖冶的瞬间。
苍原的传奇吐出她喉间最后一口气息。
俄而。
白衣的男子乘着风一般飘然而来,琥珀色的眸子里眼泪都化作白雪飞散。
绿衣,我终究来迟了吗?
范舒的山鹰在头顶鸣叫盘旋。
马蹄声响起在沉寂的天地。
铅黑的流云,无垠的白雪。
那个小小的生命,已经被她送进精心谋划的局。
命运的轮盘沿着时间的轴线轮转,轮转……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