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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二 南有乔木 ...

  •   怜帝广华元年,冬。
      天下大乱,苍原分崩离析。
      西绮与封虚之间的战争已然僵持月余。小雪刚过,大雪将至,眼看便是冬至的节气。天气一日寒似一日,流国境内两军战事却是愈演愈烈。这一月,封虚盟国急征新兵五万入伍,而西绮阵营也迎来牙国参战,这一场由封虚联军发动的西进战争,耗时一年,终于将在渊国境内迎来虎狼之争的决战时刻。
      封虚营地,中军帐里灯火通明。
      白剑凛立在案前,像一柄出鞘的宝剑直直钉在地板之上,锋芒,锐利,杀机毕现。
      此刻的他手里握着兵旗,紧蹙双眉,凝神盯住眼前的沙盘。
      东西兵力,地形起伏,皆于此间。
      西绮联军手握翎关天险,死守不出,两日之后便能等到牙国精骑作为援应。封虚阵营战至渊国虽攻下良城作为据点,然而渊国以东一马平川,无险可依。
      战事似乎对自己有些不利。
      不过,不要紧。
      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
      白剑凛不是一个喜欢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的人。除非,这样的危险能够换来图穷匕见的时机。
      比如,当下。
      翎关虽险却也并非不克,西绮盟军之中东芸秘密投诚,昨夜子时他已着老将张益前往东芸,只待今日巳时白剑凛亲自带兵佯攻翎关以南,待李谦迎战,大将冯赞攻翎关以东,张益自东芸起兵内应,必能攻破翎关。
      然而不知为何,自寅时起他便有些心绪难安,仿佛有什么重大的变故正在发生,而他却未能察觉亦不可掌控。
      这是一种诡异的危机感,像暗夜里背后吹过的凉风。
      封虚的王并非多疑善变的人,因此这样没有来由的难安更让他觉得烦躁,或者……恐惧。
      莫不是东芸有什么变故?
      白剑凛如此想着,微眯起眼眸,目光扫过起伏的沙盘,却看不出什么破绽。
      心中思虑着,而这莫名的不安竟如黄昏的潮汐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此时,兀地帐外一声尖利的马嘶。
      没来由地,白剑凛心里一沉。
      封虚营地军规极是森严,这个时候能够骑马入营的必是急报。
      白剑凛微微侧头仔细听着帐外的动静。
      “驭——”只听马蹄声止,来人通报道:“禁卫统领范舒,携王城德庆密报觐见大王!”
      王城?不是东芸,那便并非战事,白剑凛稍稍舒了口气。略一思量,心下里蓦地像触了电一般,仿佛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饶是他这样自若的人瞬间唇上竟也失了血色。
      绿衣……
      你还是这么做了。
      一念及此,白剑凛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落寞,将那手上的小旗一置,皱眉道:“宣!”旋即挥了挥手,侍卫们立刻低头应诺着退出大帐清退了帐外守卫。

      且说那帐外禁卫统领范舒,带着这么一件大逆龙鳞的急报,一颗心本是忐忑难安,此刻见帐内众人鱼贯而出,想是大王对所奏之事似乎已经有所预料,心里又更怯了几分。
      但事已至此,哪里还有退却的理由,于是心下里一横,一咬牙躬身掀开了帐帘。
      进了王帐亦不敢多瞧,只匆匆瞥了一眼,见那白剑凛一人此刻转身负手而立,站在书案之后不动声色。
      大王沉默,做臣下的自然不敢僭越。
      便在案下垂首陪着。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案,俱不做声。于是沉默很快便把那帐内原本微凉的空气煎熬得犹如热粥一般使人窒息。
      范舒心里雷着鼓,暗自踌躇,这帝王之家从来都是最要脸面的地方,如今王后绿衣出了这样的事情,又犯在这素来骄傲的大王身上,怕是要有一番雷霆之怒。这沉默便如山雨之前的密云,生生地让人闷出一身汗来。只是要杀要刮范舒心里已经多少有了一些准备,而大王如今一言不发又比那杀了刮了还要让人惊惧几分。
      范舒硬着头皮,直熬得那汗水都凝成珠子滴在了地上才听到白剑凛沉声发落。
      “说吧。”
      “回禀大王……”范舒如蒙大赦,正思量着如何将话说的委婉些,却忽地发现方才一阵恐惧竟将来路上编好的一番说词忘得七七八八,如今只好嘟哝着道:“昨夜子时,曲王后……”
      “她怎么了?”
      “王后……”
      “她逃了,是吗?”白剑凛把话截了,言语间不是疑问,竟有几分笃定的味道。
      范舒一愕,拿捏不准白剑凛话里的意思,一时之间不敢答话,只觉得厚重的幕帘仿佛也挡不住帐外的寒气,飕飕地,都是冷风,遇了汗水只激得他一阵哆嗦。
      而下一刻白剑凛的声音比这冷风还要刺骨:“范舒,你会不会很好奇?”
      好奇什么?好奇东芸为何一位公主许了西绮、封虚两位大王?还是好奇王后获封之日便以父丧为由独居清心观不曾与大王行夫妻之实?或者今日这位王后圣眷正浓却擅自出逃?又或者是昨夜那件惊天的秘密?范舒不敢再想。只觉得东芸公主绿衣自嫁入封虚为后以来所有的事情似乎都透着浓重的诡气,但绿衣自为王后,她的事便不该是臣下揣度,何况……好奇本身便是这宫里最能使人尸骨无存的东西。是以范舒此刻只是战战兢兢,不敢接这要命的问话。
      而白剑凛当然知道他并没有答话的胆量,只是这样自言自语般随口说了,目光越过案后的屏风,落在远处的挂画上。仿佛过了很久,目光都冷得飘起雪来,才继续说道:“王后入封虚五月,独居清风观中,如今竟然大腹便便,范舒,你不觉得好奇吗?”
      范舒心里一缩,双手紧抓着衣摆,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王后有孕之身嫁入封虚,本已大伤国体,而大王非但没有因此降罪王后,反而多加维护。这是什么样的情意?范舒无法明白。而这样的秘密一旦戳破,会有怎样的后果,他却是知道的。
      是以急忙伏跪在地,颤抖着答了:“罪臣……罪臣不敢。”
      “不敢?”白剑凛的声音里甚至加入了一丝笑意,而这样的笑意放在这个时刻,无疑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纵然一万个不敢,但最终也是知道了,不是吗?”他的语气淡淡,甚至没有明显的怒意,但是范舒分明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杀伐之气向他笼罩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范舒强自镇定了片刻才答道:“罪臣……罪臣已将目击者,包括清心观中婢女及微臣昨夜所带禁卫共五十三人囚于清心观中,听候大王发落。”
      “发落?”白剑凛低低说道,言语间听不出喜怒,只语调又沉了几分:“发落什么?发落你凌迟还是发落你分尸?或者剥皮、炮烙?”
      范舒不敢答话,只觉得背上的汗水又多了一层。
      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范舒静等着大王说出最终的裁决。而下一刻白剑凛话锋一转,却说起另一件事来:“听说你有一只山鹰。百里之内,无有能出其眼目?”
      “回大王,罪臣所驯养山鹰‘福儿’的确眼力超群。”
      “福儿。果真是你的福气。”白剑凛沉吟一阵,“三日之内,将曲绿衣给孤捆回来。否则,孤有很多毒药给你试。”
      范舒心中一颤,知道命有转机,惊喜之间道一声“罪臣领命”便起了身,匆匆要告退。
      可话还没有出口,却又听见头顶忽然一声:“慢着。”霎时也不敢动弹了,忙低下头来竖着耳朵听着大王发落。
      却没想到这一声后便再没有了声响。
      又煎熬了好些时间,才听见白剑凛道:“你,不要捆她,请她回来吧。”
      那声音一样的低沉,却又不似方才那样冷了,尾音里甚至还带着颤。
      有那么一瞬间范舒以为自己大约是听错了,但下一秒他已不敢细想,低头应诺,急急退出帐外。
      天,下起了白茫茫的雪。
      范舒牵过马匹,往空中打了个呼哨,一只棕色的山鹰盘旋着落在他的肩头。
      范舒捋了捋那山鹰的翎羽便抓稳缰绳打马飞奔起来。
      身后是白剑凛冷硬的声调:“传令下去,即刻焚毁清风观,观内婢女、禁卫五十三人不留活口!”
      范舒闻言,心中蓦地涌起一阵酸楚。
      妖后祸国,大王心中为国尽忠的侍卫竟比不上那失节失德的女人吗?
      临出门前,他大着胆子偷偷瞄了一眼,那扇屏风之后,原来是一副曲王后的挂画。
      而他没有发现的,是白剑凛的脸上潜行的清泪和他沉沉的叹息。
      绿衣,绿衣,孤迎你以后位,你为何报孤以伤悲?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泳矣,不可方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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