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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夜探 ...

  •   星夜下的山道清静空旷,白鸾山的影子挤在道旁,在岩石矮树上高高低低地铺着。
      这山道是入西疆地界之前的最后一条路,虽是依着山势铺就,曲曲折折的,但是夹在山势间,也没什么岔路。就是第一次走此道的人,也能循着它一路走到安陵去。
      宿营前,曾听保镖说,由此至安陵,最多不过两天的脚程。就算是有事耽搁了,第三天也一定到得。
      柳海一在一块石头上停了一瞬,侧耳听了听马蹄声的大小,又再纵身而起,循路朝西而去。他一路行在山的阴影里,就在石峰树尖上奔跃,身形轻捷如飞鸟,半点痕迹都不留。
      柳家上上下下恐怕都没有一个见过自家的少爷这般施展身手。更何况柳海一在家时,也不怎么敢现出来。他不喜商,所以一意习武,心里却还是极敬自己父亲的。只是柳大爷对当初纵容他习武一事已经后悔不迭,如今只要一提起,老爷子就怒气上升,直要骂上一顿才罢休。
      刚刚那事虽过去了,但少年一想起,心里便郁气难解。眼望着柳七诺诺的模样,他更是气闷。想了想,少年索性话也不留,闪过大车的间隙,两个纵跃便溜进了山道对面的阴影里,回头瞧瞧,无人发觉,便提了气朝西直奔下去。
      ——你们这些商人既不爱说,那我便自己去看一看。
      山路并不难行,山风吹透胸肺,别有一种幽清之意。
      马蹄声愈渐清晰,虽还望不见影子,却知已不过几十里的距离了。很近了!
      柳海一顿了脚,左右瞧了瞧。
      这里已没了先前那种陡立的山壁,山石突兀,有大块大块的阴影分布其上,都是隐蔽的好地方。柳海一看准了一块岩石下的阴影,便向那里跃了去。
      就在脚尖踏上岩石下石台的瞬间,柳海一心头突地一跳,猛一拧腰,整个人已向旁急退开去。在他后背弓起的刹那,石台另一侧一只瘦硬的大手已然探了过来,手背上青筋暴起,五指如钩,朝柳海一领口直抓过去。
      那样苍劲的一抓,就是一块大石头,也会给抓个粉碎吧!
      柳海一堪堪避了开,拧身便要拔剑,忽又想之山谷中剑器之声定然能传得极远,若是被那边的人马听见了,一会儿还怎么察?
      只犹豫了一瞬,他人已落到了山道上,而上面那只右手连带它的主人都跟了过来。居高临下的,苍鹰一般直抓脸面。
      黑夜里,柳海一也来不及看那人的面相,脚一沾地便又掠起,朝旁闪开。那人却不待招势用老,在半空中便是一个旋身,变抓为劈,便是一记掌刀横扫过来。
      数下变招电光火石一般,疾利得让少年来不及喘气。柳海一脑中飞快地掠过无数个念头:这人,是要阻击盐局官差的?还是一直埋伏在此,准备明天截盐的山匪?见他过来,怕坏了自己的事,这才下杀手?
      没有什么确切根据的念头闪了两闪,那掌刀已欺至身侧。少年甩了那念头,猱身而上,直侵到那人身前,左手两指去戳那人右手腕脉,右手骈指成剑,划出剑势直点那人喉间。
      耳中只听那人轻轻地“咦”了一声,一阵疾风掠过,便退出了两丈有余,立到不远处盯着少年看。
      柳海一得了闲终于喘了口气。那人这时却道:“你可是那海州盐队的小商人?”声音低沉,略有惊诧在其中。
      柳海一点点头,突然又想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商人,便又摇了摇头。
      “是不是?”那人低叱道。这一叱里多了分居高临下之意,柳海一心里立时恼了起来。正要说话,西面山道上蹄声突然大响,原来这一交手间,那队人马已驰到了近前。
      眼见时间不足够再问什么。那人转头瞧了瞧,又回过脸来瞪向柳海一,一双眼灼人的亮,似是想自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柳海一听出那就是自己想要一探的马队,也就是钱炜口中的“安陵盐局”。他没心思再与跟前这人缠斗下去,也不理他瞪向自己的神情,便要绕开他朝前奔去。
      哪知他脚步一动,那人竟也动了,欺至近前低声喝问:“你要干什么?”
      “你又想做什么?”柳海一错开步子,又要朝前去。
      “你果真是个商人?”那人一掌虚虚按来,却被柳海一抬手荡开。“怎地会有如此身手?”
      “我不是商人!”柳海一怒声回道。
      “哦!”那人眼忽然一亮。柳海一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三十多岁的面相,硬瘦的五官,细长的眼里精芒毕现。面上虽与寻常江湖人有着相似的沧桑之色,但那眼中的锋芒,却偏偏带了某种位居上位者才会有的阴冷寒冽。
      之前那虚虚的一掌忽然压实,掌边的空气像是凝成了块,似慢实快地朝柳海一胸前按去。他在掌风之后低声冷笑,“不是商人,便是山匪的内应!怪道身手如此精妙!”
      少年屏息凝气,脚下一错,身子荡开的瞬间以指代剑,划出道道剑气点向那人面门。他本想分辨说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内应,那人掌上的气劲却仍压着他的胸肺,令他挤不出空来辩解,只气得他两眼瞪得溜圆。
      那人似也看出他是想说话,又是一声冷笑,“你离了营地,专挑阴影处走,可是来接应你的同伙儿的?”他低喝了一声,气浪迫人,“还妄想狡辨个什么?”
      柳海一弓身一跃,堪堪闪开他厚硬的掌力,缓了口气,道:“你跟踪我?”这话喝出口时,他心里其实是有些难堪的。这么静的山道,自己居然就没发觉后面有人跟着?以后说出来,一准儿得被师父骂死!
      那人冷“哼”一声,也不反驳,右手朝前一探,凌空虚虚一抓,便是五道指风扑面而来。他确是自营地处一路追蹑而来。当柳海一自大车的空隙间闪出来,然后展开身法朝西面急奔时,便被他盯上了。只是隔得远远的,山间又极暗,只隐隐看得见前面那瘦长的身影。及至扑到近前交了两回手,才吃惊地发现那竟是那走盐队里的一个少年。可一个商家的少年怎会有这般的身手?思虑之至,他手上力道便压到了八分。
      柳海一跃到地上,剑指疾弹,五道剑气与指风想撞。对方浑厚的内息陡然透指而来,震得他胸肺之间一阵酸涩,少年微一蹙眉,化剑指为剑掌,横劈一计,便朝后退去。
      “果然是空山一剑!嘿嘿,你还有何可辨?”那人陡然大笑,刹那间已欺到近前,五指成钩,再度往少年脖子上抓去。这“空山剑式”是江湖上传言颇古的奇诡剑法,会者本就极少,他也仅仅是机缘巧合,才见过那么一两回。就因为如此,他才几乎断定,这少年便是那群山匪置于走盐队之中的内应。

      西边山道上已有火光亮起,虽还照不到近前,却令得那人动作顿了一顿,反倒让柳海一双掌翻了上来。那人向后一跃,柳海一劈了个空,猱身再上时,那人却冷笑一声,“且先拿下你,看他们没了内应,又要如何!”
      他边说着,人已腾身而起,着黑色短装的身影突地融入夜色,像是凭空添了一片墨黑,遮挡了全部的星光。
      柳海一趁那瞬间分离的空息略调了气息,再一抬眼,眼中却已是一片浓黑直遮下来,竟紧迫得连拔剑的时间都没有了。他心里没来由地腾起一股惧意,随即又是一阵懊恼。
      一直以为自己的修为于这江湖之上已是少有人敌,可没想眼前这人的武技,竟会高出自己如此之多,并且还能在几招之间看出自己的武技出处。可自己反过来却看不出对方的修为源自哪里!
      少年自刹那的懊恼中回过神来,漆黑的眼中精光迸射,再次凝指为剑,指尖轻挑,比之前犀利百倍的锐气便激射出来,直点向那一抹黑的中央。
      “小子,你内力修为不够,这一指虽妙,却可惜了!”他话音里隐有赞赏之意,手下却毫不容情。
      柳海一只觉指尖射出的锐气陡然倒贯回来,沿着手臂脉络直袭内腑。他急调气息抵住攻回的锐气,那边一只手掌却已探到近前,钩着的五指突地一放,一股大力便迎面撞来,直将少年撞得往山岩处跌去。
      那人却又似是怕他一跤跌在石头上丢了性命,脚下一顿亦跟了上去。大手一抓,便揪住他衣服,带着他一起藏到一处阴影之下。

      淡淡星光之下,看得出这急奔而来的十几人皆作官差打扮,短衣窄裤,鞍鞘上是西疆差役特有的厚背刀,胸前有一个斗大的“盐”字,正是盐丁的装束。
      他们似乎根本没发现路旁阴影里藏着的两个人,就那么飞快地一掠而过,搅起一蓬尘土扬在夜风里。
      等马蹄声驰得远了,柳海一才终于透了口气,随即便是一阵猛咳。
      那人颇有些惊异地看着他,“你倒识相!”他以为柳海一会在那些人到来时大声嚷嚷,所以一直抑着他的气息。可那队人马驰过时,这小子竟连动也不动。这么乖的山匪,他可是从来都没见过。以至于这会儿看着少年嘴角已浸出血丝来,心里微微有了些欠疚之意,按在他心脉上的手也略松了下。却只是一瞬,先前的思虑再度浮上来,将这份欠疚硬生生推开,他扣在其心脉上的手复又重了几分。
      “没看出,你这细细瘦瘦的样儿,也是个硬骨头!怎地不喊你的同伙儿来救你?”他朝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抬了下眼。
      柳海一喘了口气,才终于艰难开口道:“你到底,在说什么?”他瞪着那人。
      那人目光渐冷,神色中也多了分之前没有的阴晦。他手一紧,便将柳海一揪到跟前。“你们倒胆大,这十几个人便想劫盐?倒想了好法子哪,居然装成盐差……”“什么?”他话还未说完,柳海一却陡然大叫起来,倒把他吓了一跳。“那,那些人,不是盐丁?”少年指着那群盐丁消失的方向吼道。
      那人拧了眉,道:“刚还赞你识相,这会儿倒耍起来了!”他内息凝成线,自指尖逼出,直侵进柳海一血脉之中。
      这一下虽是疼痛彻骨,却驱不去少年心中的惊惧。那不是官差,是山匪!装成官差的话,盐商自然不会有所防备。若突然动手……
      柳海一打了个激零,像是瞬间忘了那疼痛,猛地抬起头来。那人挑了下眉,面上寒气更重,便欲再催内息。耳边却听得一声清啸,一抹金风自身侧陡然拔起,竟有削指之势。
      只有出了剑的空山剑式,才是真正的空山剑式。
      那人终于蹙了下眉,迫不得放开了抓着柳海一的手,却待剑风过后,又要欺来。
      剑出了鞘,柳海一自不会容他再轻易欺身,更何况少年心中已忧急如火。他倒不是担心那盐货会如何。传闻里山匪可是杀人如切菜般自在的,虽是有保镖守着,但要是有个万一呢?别的盐商都是腿脚利索的,那老统管柳七却不成。若有个闪失,他可是会悔上一辈子的。
      那人却是不知少年的心思,寻了个间隙又探臂抓来。
      柳海一目中光芒暴涨,掌中长剑瞬间化作光屏,层层叠叠地布在身前,剑幕之中的一点锐芒带着寒冽至极的剑意,直朝那人探出的掌心点来。
      真正的空山一剑果然不如之前容易打发,且此刻两人间的距离更是不过一臂远,再加上一柄长剑,简直是避无可避了。
      那人被逼得连退了数步。石缝间原不宽阔,他一脚踏下去,脚踝忽儿地一紧,竟是陷在石头缝里了。那人身形顿时一滞,一点锐芒已探出剑幕直点过来。他急撤双掌,便要去挟那疾来一剑。
      柳海一要的便是他这一退,再见他似是脚下有了阻碍,也不待招势用老,腰身一拧,便拔地而起,转身朝来路扑去。
      那人挟了个空,目光自剑幕的残影中脱出时,少年的身形已在夜色中淡成一个虚虚的影。他不由吸了口气。之前追下来时,可没觉出这少年的轻身功夫如何高。现在一见,却与之前判若两人,竟仿佛不需换气一般,只见剑光偶尔一闪,他竟是以剑身的韧劲儿借力前行的。
      “空山剑式和蹑云步!”那人看着少年的身影喃喃着,然后身子猛地一顿,脚下用劲,便将卡住脚的石头震裂了。再使劲往外拽上几下,终于脱出阻碍来。“确是好身法,就是不知以你现在的情形,还能有何作为!”他念叨了一句,便纵身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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