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商》风舞鹰翔

1、一、车队 车队是自东

　　车队是自东边海州来的走盐商队，数十辆大车上运的都是盐。车子上竖着海州各盐行的旗帜，被山间的风吹得卟啦啦的响。
　　已近黄昏了，车队却依然在山道上缓慢行着。天上的云积聚在头顶上，夕阳自云缝间散出几道纤细的红光，映得陡峭的白鸾山壁一片金红。
　　前面有保镖打马过来，一路吆喝着：“再行十里，前面缓坡上露宿！”
　　柳海一转过头看了眼道旁陡立的山壁。跟在大车旁的一个保镖立时笑道：“柳少爷，放心就好！”
　　那保镖生了张长脸，面相有些凶，笑起来却是爽朗至极。柳海一的手指在腰间剑柄上搓了搓，想告诉他自己并不害怕，张了下嘴，却只是笑了一下。
　　那保镖又笑了笑，便转回脸去。
　　按照钱炜的说法，这些保镖是极好的，整个东南边，都没有这么好的保镖了。
　　钱炜是海州中裕盐行的二当家。中裕行是海州最大的盐行，这趟车队里，就属中裕行的车最多。所以钱炜自然就成了商队的头领，这些保镖，便是他与和丰行的统管，拿了各盐行集的钱去雇来的。
　　果然的，这自东往西近四个月的路上，一个劫匪盗贼也没遇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他们。
　　道路虽宽，却到底是山路，并不平坦。几十辆大车晃悠悠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保镖所说的那片缓坡。
　　缓坡在道旁，是山间一块难得的空地，三面都是起伏的山石。唯有这里，乱石之间生了大片的低矮野草，即安静，且避风。
　　等到各行的车夫伙计赶着车围成了个大圈子安顿下来，天已完全黑了。伙计们在中央空地点了几堆火，自寻了朋友坐下。保镖们则依旧守在大车旁，沉稳而静肃。
　　各家盐行的老板们聚在一处，着伙计取了干粮来，在火上架了汤锅。不一会儿，便有浓浓的香气散出来。整个缓坡上也热闹起来，到处都是人声，闹哄哄的混在一起，几乎让人忘了这是处在山间。
　　柳海一抱了剑，坐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倚着自家的车打瞌睡。
　　已是夏末，夜风里添了丝凉意，吹在身上倒也不觉得冷。这一会儿，满天的云都散去了，正是月初，月亮只剩下细细的一弯，钩在天边。在这四下里黑漆漆的山间看星空，满天繁星似乎更亮了。
　　柳海一打了个呵欠，觉得睡意似是更浓了。他揉了揉眼，目光流转间，便看见人群里自家的老统管柳七诺诺的身影。
　　柳家的老统管柳七自年轻时便在柳家盐行打理营生，这些年下来，人虽老了，性子却更是随和圆滑。那些大盐行的老板们不管说了些什么，他都一一应着。
　　其实老人原本是打算让柳海一在一起学着应对的，怎么说也是柳氏商号的少东。可少年转身便走，自顾自坐到了没人的地儿，把眼一闭，便不再搭理他。柳七连连叹气，却知自己实在是拗不过他。
　　这一会儿，柳海一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身边动着什么，他睁开眼，见柳七手里拿了条粗绒毯子，正要往自己身上盖。
　　“七叔，我不冷！”柳海一坐直了，将毯子推开。他朝人群那边看了看，道：“说完了？”
　　少年漆黑的眼里有那么点不屑的神情。柳七叹气道：“海一，你不能总是……”
　　“七叔！”柳海一的脸立时沉了下来，“七叔，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我可有一刻松过口么？这次若不是爹病了，我才答应跟你跑这一趟的！你就别指望我会跟你跑第二趟了！”
　　柳七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得摇摇头，“柳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儿啊！你却还……你让老爷怎么向祖宗交代？世代商家，怎地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喜商的子孙？”他说得飞快，甚至有些恼火。
　　柳海一却只是淡笑着一耸肩，“看他们那副嘴脸，我就……”他瞥了一眼火堆旁满面红光的大老板们，没再说下去，“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朝自己的马旁走去。
　　还没走上几步，远处山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柳海一不由停下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马上骑手伏低身子，自西疾驰而来。柳海一凝神望去，依稀看见那人的衣饰，却是保镖。
　　那马脚程极快，不过眨眼间便奔到了近前。守在车队的保镖中的一人立时迎了上去。柳海一认得那人，是保镖们的头领，被叫作“岑头儿”的岑高。马上人弯身与岑高小声说了些什么，岑高立时回头朝火堆处走来。
　　那两人声音极小，四下里吵闹声又大，柳海一没能听清他们说的什么，却看得出这两人的神色都是一样的凝重。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剑柄，有山匪了么？
　　岑高挤过人群，径直凑到钱炜跟前。钱炜正喝着酒，受着其他几个盐行老板的吹捧，笑得满脸的红光。岑高过来也不理他的怒目相向，只低声说了句什么。钱炜脸上的神情立时僵住了，目光里似是有一瞬的惊异。
　　钱炜眼中的惊异只是一闪而过，快得不留痕迹。柳海一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正想着，却见钱炜已站起来，跟在岑高后面朝骑者的方向走过去。
　　钱炜是见多识广之人。自有中裕行以来，他做在其中做事，里外跑事全是他。及至做了当家的，他依然负责各处的盐货贩运。要说是眼界，那海州甚至整个东南的商人们，也没有哪个能及得上他。这世上，恐怕也没多少能令他现出惊异的事物了。是以那些商人们满心欢喜着，杯斛交错间，都没留意钱炜的神情。再说那保镖原就是他做主雇来的，一路上大事小事全都要跟他请教，这一会儿插上来说话，想来也只是例行的报告罢了。唯有和丰行的统管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谈笑去了。
　　那骑者在钱炜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人在火光的边缘处，柳海一虽听不见他们说的话，却能看见钱炜对着火光的侧面上神情变幻，快得让人无法把握。
　　不一会儿，钱炜直起腰来，重重地出了口气。岑高走上来，看着他。钱炜摇了摇头。岑高便向那骑者摆了摆手，两人一马悄然走到一旁，与其余的保镖站到了一处。
　　钱炜转过身时，神色已然平缓。他大步走回人群，坐下来笑道：“可有一年多没走这路喽，没想这安陵的盐官儿又玩了新花样！弄什么夜巡的！这荒道上有什么好巡？”
　　“许是盐又紧了？哈哈哈，倒好倒好！”离得最近的和丰行统管抚掌道。
　　“啊呀，早知如此，便多带笔货啦！”淮安盐行的东家一副惋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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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笑声再起，不外乎是盐的行情市价之类的，渐渐竟有要把之前那事忘掉的趋势。
　　柳海一皱了皱眉，那些商人的对话他是不懂得的，可他却知道，钱炜那时的神情，以及那两个保镖脸上的凝重，绝不可能这么轻描淡写便化解掉。
　　“……不是山匪么？”柳海一站在人群外面大声问道。
　　少年的声音清冽冽地传遍营地。正谈得兴起的人们突然就静了下来，或站或坐的，却齐齐转了脸看向他。
　　那些目光好像是在认为他提的是多么了不得的问题。
　　柳海一愣了愣。
　　“海一！”柳七的声音里满是惶恐和羞怒。柳海一有些莫名地低下头看向他，老统管却来不及再加斥责，只是转过头忙不迭地辩解：“钱二爷，我家这个……这个小子……”
　　“孩子嘛！”钱炜原也是瞪着少年的，这会儿却突然大笑起来。他挥了挥手，道：“第一次走盐，总得容着他问嘛！要做个好商人，这点儿心思还是得要的！”
　　柳七仍是惶恐。其余几个东家统管已然帮腔道：“老柳可莫要将你那少东家管得太死板，走这盐路，脑袋活络才做得了大事！总得要他自己学着思想哪！”
　　众人大笑。柳七连连欠身：“是，诸位说的是！”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硬扯着少年退到自家的车旁，训斥道：“要你多学着些，偏生不爱听！哪有那许多山匪，看你是功夫习多了，心思也野啦！”
　　柳七虽是统管身份，但却是柳家的老人，说是看着柳海一长大的也不为过。这一会儿，少年虽满心的不服，却也知道自己确是许多东西都不懂，没法驳掉柳七的话，只得偏过头去闭口不言。
　　柳七见他不答话，以为他心里在做反思了，便软了口，道：“那是盐局的夜巡队。钱二爷不是说得明白啦？我之前告诉过你的，还知道吧，盐局？”
　　“就是专司私盐监管的府衙！”柳海一看着山路答道。
　　“所以不是山匪！再说有保镖哪，就算有了山匪，也不用你伸手！你小小年纪的，出了什么乱子，我可没法跟老爷交代哟！”柳七絮絮地念叨着。
　　“知道了知道了！”柳海一连连点头，迈出几步闪到了一辆大车旁，不再看他。
　　柳七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又回人群中去了。

　　山风里隐隐有马蹄声传来。那些安守的保镖们换了个姿势，绷紧的背部透出淡淡的肃杀之气来。柳海一瞥了眼那些仍高声谈笑的商人们。他们并没有听见这蹄声，似乎脑袋里只有白花花的盐和沉甸甸的金银。
　　盐局的夜巡队？
　　柳海一在肚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既然只是盐局的夜巡队，怎么却防得像贼一样？那些商人红亮的笑脸之下，明明就有什么在掩藏着。
　　少年轻轻吸了口气，夜风似是更凉了，他下意识地拿手指搓着剑柄。这趟盐路上，他不懂的事当中，多是商贾之事。之前，就算是强讲给他听，他也是能逃便逃能忘便忘的。这一会儿，少年心里却有一点后悔了，如果当初稍稍听进一些，也许刚刚那事便不会发生得这般突兀了。他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问出些原因来。
　　“就只知一味地躲，有些事情啊，哪里是你躲得掉的？……”好久以前，曾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过这么句话，语音里是又气又无奈的味道。现在看，她的话似乎还真是对的。可他偏头瞧了瞧仍是一副唯唯诺诺之相的柳七，便又觉着不问也罢。他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做出那副模样来。
　　那也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