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以南，慕别以北。》北岛山人

7、-

　　[ 1 ]

　　回到客房的时候，温庭韵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一头扎进了被子里。这一天下来，他感觉既疲惫又充实——疲惫是因为发了一天的传单，充实是因为这一天没有白忙。
　　想到这里，他又从床上坐起来，从包里拿出了那两张一百块钱，把它们放在手心里端详，用手指摩挲着表面。

　　——它们并不崭新，甚至有点旧，边角还有破损，看起来像是经过了无数个人的手。可正是这两百块钱，让温庭韵的心里终于有了那么一丁点儿踏实的感觉。
　　就像是过年的时候，家里的长辈们笑吟吟的把红包塞进你的手里，你一边开心的笑着说：“谢谢，祝您新年快乐！”一边把它们揣进口袋，然后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打开看里面有多少钱。是那种心里踏实的同时还带着一点不劳而获的窃喜的感觉。
　　就像是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你拿着双科满分的成绩单兴高采烈的回家，因为你知道，等待着你的是父母的表扬和奖励，那种踏实的感觉。
　　在他心里，这种感觉已经好久都没有出现过了，遥远得有点儿陌生。

　　这其实并不是他第一次赚钱了。以前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偶尔遇到医馆的经营冷淡期，温庭韵就会和爷爷奶奶一起担着一些简单的必备药去集市上卖，这样赚到的钱就可以用来补贴家用。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以算是他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能力找工作赚到的钱，虽然后来慕斯南也有一起帮忙，但他还是很开心。
　　至少，生活待他不薄。

　　温庭韵有种隐然的感觉，如果说，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一条漫长而漆黑的道路，那么这两百块钱，就是他手中第一把燃着熊熊烈火的火把。
　　而他，也只能用越来越多的火把驱逐黑暗，以照亮他原本惨淡无光的人生。

　　看了一会儿，他才把钱放好，拿着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片刻之后，浴室里传出了哗啦啦的水声。
　　被放在了床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叮咚”一声，提示有一条新短信进来。

　　“北盛国贸公司提醒您：尊敬的温庭韵先生，您已正式通过我公司物资管理部门的面试审核，请于明日之内前往公司登记报到。逾期不候，谢谢合作。”

　　[ 2 ]

　　第二天。
　　早晨的天气意外的晴朗，连空气都格外清新，温庭韵坐在公车上，忍不住把头探出窗外，深深的吸了一口车窗外的空气。柔和的风扫在脸上，像是有人在对着他吹着清爽舒服的气息，他甚至觉得连在路边不知名的花花草草都在冲着自己笑，心情简直不能只用一个好字来形容。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有工作了啊！

　　昨晚，温庭韵洗完澡出来之后，就看见手机上收到一条新短信。在看完短信之后，他差点连手机都拿不稳了，激动得想要疯狂的大叫。
　　可是现在，当他重新站在北盛公司门口的时候，心里又忽然有了一种很强烈的、不确定的感觉。如果说昨晚看见短信后的那种欣喜若狂在刚才还残余于心的话，那么现在，这种感觉已经荡然无存了。

　　这种感觉的来由，在于在温庭韵的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很平凡的人。自己的相貌并不出众，思维还不够敏捷，身世也不够显赫。最惨的是，这样的他，偏偏还做什么事都是一副不好不坏的样子。
　　所以，说得难听点，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很没用的人。
　　这种感觉真的挺糟糕的，他知道，可是控制不了。一到这种时候，心里就会有无数个问号向他劈头盖脸的砸来，每一个都是难以回答的问题。为什么你可以做到？凭什么你可以做到？你真的可以做好吗？
　　答案无解。

　　事实上，就在那天面试过后，他又上网查了一下关于北盛集团的信息。
　　北盛整个集团做的不仅仅是国际贸易。服装，电竞，房地产，环保工业，近几年来赚钱赚得热火朝天的行业都被它分了一杯羹。最近也有消息宣称，北盛即将进军娱乐圈。
　　北盛听起来，更像是个众人皆知的名号。

　　有那么几次，温庭韵都觉得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来到这个地方了。一想起面试那天的万般窘迫和落荒而逃，别说是负责面试的慕斯南了，就连温庭韵自己都不能接受。早在几天前，他就做好了会被北盛公司拒绝的心理准备。
　　可现在，他双脚踏实的站在这里，眼前就是北盛的国贸办公大楼，再迈前几步，也许就是新的一段人生经历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了。昨天他还在为了找工作而奔波于城市之间，今天摇身一变就成了北盛的员工。
　　但不管怎么说，好歹也算是有个暂时的落脚地了。
　　他回过神，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北盛。

　　在不远处的停车位，静静的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前挡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
　　坐在车后座的人，同样也是一脸冰霜，好像随时能抖出冰渣来。
　　谢璟透过车窗，目光清冷的看着温庭韵在公司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看着他亦步亦趋的走进了公司。
　　“是他？”他收回视线，问了一句坐在副驾驶座的人，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苏经理如实回答谢璟的问题，说话的时候还有些发颤，然后又说：“是慕少爷亲自打电话来，说是要放这个人进来，所以我就...”
　　“这样。”谢璟听完，没有再问什么，苏经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谢璟的手机提示有一条新短信进来，他打开一看，只有几个字。
　　“你来了吗？”
　　是慕斯南发的。
　　谢璟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整个人一动不动，眼睛沉寂而无声，像一座严肃而沉默的塑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了一条“快了”，然后抬头对着司机说：“走吧。”
　　车窗外的天空，蓝得澄澈而清亮。

　　[ 3 ]

　　温庭韵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中午一点了。
　　事实上，整个上午温庭韵都处于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之中，就跟《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刚进贾府一样，生自己怕走错了路或者做错事，自己稍不留神，这刚到手的工作就没了。
　　他在公司总部报到后，紧接着就被送去了分部，在开去分部的大巴车上，温庭韵还看见了几张有点眼熟的面孔。噢，是那些和他一起参加面试的人。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独自一人坐在了最后一排。
　　坐在后面的好处，就是可以看见整车的人都在干些什么。温庭韵时不时观察着周围的人，他们要么就是看着窗外，要么就是在靠着座椅睡觉。这些人的脸上，大多都写满了只有在社会的最底层工作生活才会有的冷漠和疲惫。
　　看到他们，温庭韵忍不住在心底里小小的庆幸着，庆幸自己还有着未经风霜的年轻。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说是重新开始，其实也只是给自己的逃避找个好听点的理由罢了。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会像他们一样，在经历了命运和现实残酷的洗礼之后，脸上只有这般表情，身体里只剩下一颗早已麻木的心，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存活在这个城市之中。

　　随便吧，太过精彩的人生他不想要，也要不起。精彩的事物当然很吸引人，儿女情长、挥金如土的生活谁都不愿意拒绝，除了温庭韵。
　　他知道，想要过上这样的生活，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同样惨痛无比。眼下他只想好好的活下去。

　　温庭韵从包里拿出耳机，安进了手机的耳机插孔里，音乐顺着耳机流进耳朵里，一下子就把他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纷闹。
　　他转头看向窗外，路边的树木从眼前飞快而安静的掠过，阳光隔着车玻璃打在脸上，像涂了一层蜂蜜，手机里刚好放到一首轻音乐，舒缓的节奏一下子拉慢了所有的思绪。
　　在这片刻时光之中，他的心得到了这段时间以来都不曾有过的平静。

　　慕斯南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看着坐在对面的谢璟，问他：“我们今天去哪？”
　　谢璟一边低着头发短信，一边回答他：“一会儿就知道了。”
　　坐在旁边的苏经理，一直都没有笑过。他实在是弄不明白，谢副总到底想要干什么。一直没在公司里出现过的二少爷突然打电话来说要放最近面试的人进公司也就算了，听到自己说是慕少爷，也不生气，也不反对，但很明显就是心情不好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惹怒他...
　　在脑子里纠结不出个所以然来，苏经理决定还是安安静静的坐着，以便及时应对谢副总的突然提问。

　　到了分部的仓库门口之后，温庭韵随着从车上下来的人们一起走了进去。
　　这里他并不陌生。当初面试的地点就是在这儿，当时他还抽空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工作环境，看了之后还得出一个结论：一个好的公司，外部的包装和管理固然重要，但背后的硬件也同样必不可少。

　　然后，他想起了慕斯南。
　　准确点说，是想起了第一次看见慕斯南时候的那种感觉。惊讶，激动，不可思议，甚至像是被命运开了一场玩笑，不过到后来他才发现，这真的是一个玩笑。
　　慕斯南长得是很像他，可终究不是他。
　　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是不会这样子对自己说话的。

　　一阵说话声把温庭韵从想象拉回了现实。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随着人流走进了工厂里，现在他面前站着一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衣服上印着北盛公司的标志。
　　“一会儿你们先跟着我走，然后按照表上进行分组，接下来这段时间就先跟着你们的班长干，等差不多可以了再正式进入车间工作。”男人简单明了地交代了几句之后，领着大家走进了工作车间，里面有几个身穿同样工作服的男人站成了一排，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领头的男人按照名单上的名字念，人流渐渐被分成了几个部分。
　　负责温庭韵他们这群人的班长姓郑，刚接到他们，郑班长就告诉大家：“既然大家分到一个班，那就是缘分，接下来大家就好好干吧。你们可以叫我郑班长，也可以叫我老郑，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老郑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就领着温庭韵他们参观了工厂还有剩下的工作车间，途中在员工食堂吃了午饭，最后带去了宿舍。
　　直到现在，温庭韵对老郑的印象都很不错，面相老实，说话沉稳，看起来并不像是那种不负责任又喜欢摆着一副老态的老员工。

　　八人间的宿舍，虽然只有一个公共卫生间，阳台不算大，灰白色的墙壁上有些许斑驳的痕迹，天花板的吊扇叶上也生了层铁锈，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有些年头的样子，但好歹还能住得了人。
　　温庭韵其实对住的地方没多大要求，也不敢有太多的要求，像现在这样，能解决基本的温饱和住宿问题，于他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满足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有几个人争先恐后的从他身旁挤进了宿舍，把自己的行李扔在想要的床位上，生怕会被别的舍友捷足先登。
　　温庭韵笑了笑，径直走到一个靠窗子的下铺位，也顾不上床脏不脏，就这样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床板上一层薄薄的灰尘也随之飘了起来。那些小小的尘埃粒子像飘浮在空气中，时而上下扑腾，时而环绕着旋转，或是缓慢移动。在透过窗子射进来的阳光下，有一种时间被凝固住的美感。
　　他忽然觉得，那些渺小的尘埃，像极了自己。

　　耳边是新舍友的说话声，开箱子的声音，有人上下床时踩着铁架发出的嘎吱声。这个不大不小的宿舍也因为有了人住，而变得重新热闹了起来。
　　还好，还不算太孤单。

　　因为工作是从明天才正式开始，所以今天下午的时间比较自由，温庭韵和其他舍友一起就简单的打扫了一下宿舍卫生，就跟着老郑去看了厂子里的其他地方，一直忙到晚上才有时间停下来休息。
　　是在准备要洗澡的时候，温庭韵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生活用品没买。之前洗澡刷牙一直是用旅馆的，现在搬来了集体宿舍，自然都是要买新的了。
　　从老郑那了解到，离这最近的一个超市步行只需要十分钟，很方便，规模也比较大，想买到常用的生活用品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老郑告诉他的还不止这么多。大概是见温庭韵人长得白净又有礼貌，就和他多说了几句。老郑说，那家超市之所以会那么近，是因为它归属于北盛名下，一开始只是为了方便厂里的员工购买生活用品而开的内部小超市，到后来，工厂周围的居民逐日增多，就扩大规模做成了对外开放的大型超市。

　　温庭韵在去超市的路上，都能看见有穿着北盛工作服的人往超市的方向走去。他们三两成群，结伴而行，有说有笑的从他身旁走过，即使走了很远都还能听见他们的说笑声。他一个人走着，速度又慢，和周围人相比显得形单影只。
　　尽管如此，也没有人停下来和他搭句话，或者陪他一起走。
　　并不是说这些人太冷漠。说实话，温庭韵从心底里理解他们的行为。在温庭韵看来，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有义务停下来和并不认识的自己打招呼或是邀请同行。若是路上突然有个人突然窜出来对着他说：“我陪你一起走吧。”他才会觉得很奇怪。
　　他像是行走在人群之间的一个异形，孤独，寡言，行动迟缓，一个人乘车，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理所当然的活在那个巨大而透明的真空罩里，外人看得见，走不进。

　　无论如何，有些路，总是要自己一个人走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害怕了。
　　温庭韵在心里对自己说。

　　[ 4 ]

　　因为是周末的关系，所以晚上来逛超市的人比平时的要多一些，温庭韵一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着，一边小心的避开在旁边挑选商品的顾客，生怕撞到人家，或者被别的人撞到。
　　不过，他之所以这么小心，也不是没有其他原因的。就在十分钟前，他被一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的小孩子给踩了一脚！
　　被踩了一脚也就算了，关键是那小孩子脚上穿的是雪地靴啊！防滑设计的鞋底又厚又重，温庭韵觉得自己的脚趾头都快被踩断了。
　　紧接着，像是孩子的爸妈的人出现了，后面还跟着两位老人，老人家拉着自己的孙子左看看右瞧瞧，生怕磕着碰着哪里，孩子爸妈一边责备孩子的淘气，一边冲着温庭韵不停的道歉。
　　温庭韵虽然脚下很痛，但脸上还是忍着痛意说：“没关系没关系，小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在得到了他的原谅之后，父母就一左一右牵着孩子的手，带着两位老人家离开了，温庭韵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翻起了阵阵暗涌。

　　在超市这种地方，随处可见这样的家庭组合，一家老少趁着周末有空来逛超市买东西，或者是同居的小情侣，来填充自家存货不足的冰箱。这样简单平实的幸福生活，让温庭韵很是羡慕。
　　也是曾经，他的生活，就像这般简单而温馨，日出而作，日暮而息。
　　温庭韵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才推着购物车渐步离开。

　　有多久没认真的逛过一次超市，温庭韵自己都快不记得了，每次要买点什么的时候，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拿好东西就走。像现在这样子认真挑拣，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虽然很久没逛过超市，但他精挑细选、货比三家的能力还是在的。他能在一排琳琅满目的洗发水里，迅速的判断出哪一瓶的效果最好，沐浴露哪种量又多洗着又不腻，洗衣液哪一款洗得更滑更香......这些，都是生活教给他的。
　　当然了，在做出这一切判断之前，价格是首要前提。

　　等温庭韵挑好东西，快要走到收银处的时候，差点没晕过去。一眼望过去，几个收银台全都是人在排队等着付钱。天杀的周末！温庭韵赶紧拉着购物车加入了队伍之中。
　　可是现在，好不容易准备要排到他了，等他低着头再次确认购物车里有没有买漏东西的时候，居然找不到刚刚挑好的洗发水了。
　　是刚刚又放回去了吗，可是自己记得明明已经拿出来了啊，车里又没有，该不会是中途掉出去了吧...温庭韵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心都在打颤。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再回去买一瓶？可是一离开又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队里，宿舍好像还有门禁。要不然先用舍友的？
　　眼见着排在温庭韵前面的阿姨已经付好钱，提着购物袋走人了，排在后面的人也开始有些躁动，一直在探着头往温庭韵这里看。温庭韵一咬牙，决定改天再来买。
　　他推着购物车走上前，低着头从车里拿东西，在不经意间瞥见了收银员接过商品的手，一下子就被惊艳到了。
　　这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而白皙，淡粉色的指甲被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干净得一点泥也没有。
　　温庭韵心想，能拥有一双如此灵秀而漂亮的手，人应该长得也不赖吧。
　　然而，还没等他抬头一睹对方的芳颜，身前的收银员就已经拿过所有的商品一一扫好码，对着温庭韵说：
　　“您好，一共是118元5角。”
　　话一说完，温庭韵就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抬头，才发现对方早已看见了自己。
　　朴素的制服帽下，是慕斯南清秀俊逸的脸。他看着温庭韵，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服务笑容，接着说：
　　“请问您有会员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