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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一位高挑英俊的兔子先生,和另一位软萌可爱的兔子先生站在一起,很快就吸引了更多人的视线。店里又迎来了一次顾客高峰,老板在前台看着他们俩,眼睛都快笑没了。
温庭韵有很多话想问慕斯南,可是周围的人太多了,他根本没有机会问,问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又莫名其妙的和自己一起。
到了正午,人群渐渐散去,两个人手里的传单也所剩无几,温庭韵见没什么人了,才放心的坐在道路的花圃边上,一把脱下兔子头套,猛地呼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慕斯南犹豫了一下,坐在了他的旁边。
虽然天气已经进入了十一月,但中午还是很热的,慕斯南看见温庭韵的脸和头发上都是豆大的汗珠,胸前也湿了一大片。
“你是不是疯了,干嘛一定要穿这么热的衣服上班。”慕斯南从口袋里掏出餐巾纸,递给了温庭韵。温庭韵也没有拒绝,很大方的接过来就开始擦汗,大概是真的太热了吧。
他擦干净脸上的汗以后,看了慕斯南一眼,说:“我看疯了的人是你吧,放着好好的班不上,跑来这里发传单。”
温庭韵是绝对不会相信,慕斯南是为了帮自己才选择干这个活儿的,唯一能解释的理由,就是他突然的一时兴起。
“是啊,我也觉得我疯了。”慕斯南没有反驳他,反而赞同他的说法。
事实上,温庭韵看见慕斯南的时候,慕斯南也发现他了。奇怪的是,明明两个人的距离不算很近,周围的人也多,他一眼就认出了温庭韵。
那种感觉,很奇妙吧,像是安排好的演出一样,他站在哪个位置,出现在什么时候,穿着什么衣服,要做什么动作,然后一个回头,就看见是他了。
和李恩媞走了之后,慕斯南的脑子里,都是温庭韵在卖力发传单的样子,还有面试拘谨又小心的样子。两个片段往复不断的在眼前闪现,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在情理之中。
是因为没有钱才要去发传单,而发传单是因为要赚钱。
李恩媞见慕斯南心不在焉的样子,摇了摇他的手臂,问他:“我想给你哥买条领带,我们再去前面逛逛吧?”
如果是往常的话,慕斯南一定会欣然答应她。哥哥常年在国外工作,一年到头能回家的次数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哪怕是这样,李恩媞也依然一心一意的跟着哥哥。所以慕斯南也是从心底里接受她做自己嫂子的。
但今天,他拒绝了李恩媞想继续逛街的提议:“抱歉啊,我还有点事,只能下次再陪你买了,你先让司机送你回去吧。”说完就匆匆的转身离去,只留李恩媞一个人在原地。
等慕斯南有意识的停下脚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温庭韵身后了,然后,便有了后面的事情发生。
想帮他发传单,是真的;一时兴起,也是真的。
慕斯南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刚开始,他都只是拿出来看一眼就挂断了,到后面直接就把手机关机了。
是谢璟打过来的。
“你就这样扔下你女朋友,不太好吧。”温庭韵看了一眼慕斯南逐渐熄灭的手机屏幕,问他。
“什么女朋友?”
“刚刚和你站在一起的那个女生啊,你可别说她不是你女朋友。”温庭韵用一副“你别抵赖,我都看见了”的眼神看着他。
“噢,她啊。”慕斯南听完温庭韵的话,知道他说的应该是李恩媞,“你误会了,她是我哥的女朋友,将来我还得叫她一声大嫂呢。”
然后,他转头看着温庭韵说:“我还单身。”
温庭韵一下子呆住了。
又来了,他又用这种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像是丛林里一头乖顺的麋鹿,有着清澈而温润的黑色双眼。温庭韵原本平静的心又被他搅得波浪迭起,一下子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好。
而且慕斯南说的不是“我单身”,而是“我还单身”,前者只是单纯的表达自己是单身的事实,而后者,多少暗喻着听者大有机会的意思在里面。
温庭韵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他脸上一臊,站起身来往店里走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白色餐盒和两双一次性筷子。
“诺,这是午饭,也有你的一份。”温庭韵递了一份给慕斯南,等他接过之后,再拿着自己那份又坐在了路边。
打开盒盖的时候,温庭韵彷佛看见一阵饭菜香气钻进自己的鼻子里,干了一上午的话,早上吃的牛肉面早已被消化完毕,肚子空空的他拆开筷子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吃了起来。
两肉一素的盒饭,他吃得比什么都香。
相比之下,慕斯南还拿着原封不动的盒饭和筷子,愕然的看着温庭韵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问他:“你就吃这个?”
“唔...不然呢...”温庭韵的嘴里还塞着米饭,说话也是含糊不清的。
“这里不是一家餐厅么,你怎么...”慕斯南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又不好意思问得太直接。
温庭韵还在夹饭的手停住了。
他停了一会儿,才转头问慕斯南:“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不坐在餐厅里,点着菜单上的饭菜吃,而是坐在路边吹着灰尘吃盒饭?”
慕斯南没有回答,只是用疑惑而好奇的眼光看着他,意思已然明了。
温庭韵把目光收了回来,他也不急着回答,而是不慌不忙的咽下了嘴里的饭,又一直盯着餐盒,用筷子一下一下的戳着里面的饭粒,才缓缓开口说:“你不知道,这不一样。坐在里面吃饭的是顾客,是要付钱的人;我是给这里打工的,是要讨钱的人。我这样,怎么好意思坐在那点餐吃饭呢。”
温庭韵已经很努力的不把自己说得那么卑微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里是一家餐厅,可是他更清楚的知道,自己和餐厅里坐着的那些人之间,有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是眼下的落魄生活所带来的距离感。
他只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来到这个城市,没有文凭,没有学历,有的只是一双能干重活累活的手;不懂外语,不懂依靠谁,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方圆之内能看清的路早就消失了,后路也已经被滚滚而来的黑暗湮没,只要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只能硬着头皮不停的往前走。
说实话,温庭韵对自己未来的生活,真是充满了绝望。
慕斯南其实很想告诉温庭韵,要是你想的话,这餐厅里的每道菜都上一遍也没关系。但他想想还是忍住了——如果这么说的话,先不说会不会被误会成可怜他或者有意显摆,两个人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也许会就此被打破。
温庭韵说完那些话之后就一直低着头看餐盒里的饭,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抬头看慕斯南——他怕从慕斯南的脸上看见哪怕是一点点的嫌弃或者是同情。可是他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慕斯南出声,然后又接着说:“哎呀,你要是想进去吃就去嘛,我又不拦着你。”
“没有,我觉得坐这儿也挺好的。”慕斯南耸了耸肩说。
“真的?”
“当然啊,这里景色那么好,还能近距离接触大自然。”他指了指头顶上撑开一大片阴翳的树,又指了指路边的花圃。
听见慕斯南这样说,温庭韵也不出声了,接着吃他的饭。他觉得,慕斯南虽然嘴上说着不介意,但心里多少还是不乐意的——毕竟坐在路边吃东西这种行为确实不太好看。
其实慕斯南没有不喜欢,那一小段时间的沉默不语,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情。
大概是上小学的时候吧,他和哥哥还有妈妈去乡下参加一位亲戚的婚礼。那个亲戚在乡下的村子里也算是大户人家了,请了舞狮队和戏班子,请了别的亲戚,还有周围的邻居,连乡里的老干部们都被请来捧场,宅子里林林总总的摆了几十桌酒,场面好不热闹。
慕斯南对这里并不熟悉,对那些亲戚也不算面熟,看着周围人来人往,递茶敬酒,他觉得很无聊。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借着上厕所的名义,顺着宅子后院的小门溜了出去。
路过宅子正门的时候,他看见有几个小孩子正躲在大门旁,不停的往里面张望——里面正在举办婚礼宴席。他们身上的衣服又脏又旧,甚至还有一个小孩子赤着脚踩在地上。那些小孩子听见脚步声后纷纷回头,就看见一个衣着亮丽、肤如凝脂的少年正站在他们的不远处看着自己这里。
年纪尚小的慕斯南再怎么不懂,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他看着他们瘦骨嶙峋的身子,再看着宅子里歌舞升平的场面,心里忽然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慕斯南的外套口袋里还有几个水果软糖,那是妈妈在来的路上买的,可是当他想拿出来分给那些孩子们的时候,发现他们人已经不见了。
也正是在那时,他们回头看向慕斯南那一眼,仅仅一眼,就让慕斯南直到现在都还印象深刻。
这两件事情其实没有什么联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温庭韵,他就想起了那些躲在宅子外的孩子们。
大概是因为,他们的眼睛里,都有着同样的无奈和酸楚。
“再不吃就凉了。”温庭韵好心的提醒了他一句。
慕斯南从回忆里脱身出来,看了温庭韵一眼,笑了笑,随即打开手中的餐盒,和他一起坐在路边吃了起来。
[ 2 ]
和上午相比,下午的客流量就少了很多,接近傍晚的时候,老板就让他们收工了。
“呐,这是你们的工资,400块,一分没少。” 等他们俩换好衣服走出来后,老板从钱柜里拿出四张一百块递给他们。温庭韵和慕斯南接过钱,齐声说:“谢谢老板!”
老板笑了笑,说:“是我要谢谢你们才对啊,今天要不是有你们在店门口宣传,也不会来那么多客人了。” 听到老板这样说,温庭韵一边摆手一边说“没有没有”,慕斯南则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应该的。”
工资发完,人也该走了,老板亲自送他们出门,并以一句“下次来给你们打八折啊”结束了今天这次愉快的合作。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远处的落日收起了最后一丝光芒,沉沉坠入海平线之下,城市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照亮了依然车来车往的道路,从远处看去,就像是一条条交织于高楼之间的银河。
从店里出来之后,温庭韵就一直低着头走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慕斯南双手随意的插在裤袋里,一边跟在温庭韵的旁边一边往前走,时不时偏过头看他一眼,见他也不打算出声,才忍不住停下来问他:“你要去哪?”
“啊...我要回家,不是,我要回旅馆。”温庭韵如梦初醒般的抬头看着慕斯南,慕斯南看他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问他:“那你怎么回去?”
这次温庭韵答得倒是很快也很清楚:“前面就是公车站了,我坐公交车。”
好吧,慕斯南原本想的是,如果他回答说步行或者坐车的话,那么自己就可以提出顺路带他一程,这样对他来说省时又省钱。可是现在,眼看着还有几步路就到车站了,硬是要让他搭顺风车的话,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
“正好,那一起吧。”说完,慕斯南又接着往前面的公交车站走去,温庭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慕斯南听见他的问话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温庭韵,一字一句的对着他讲:“我说,一起等车。”
等温庭韵再回过神的时候,他和慕斯南已经坐在公车站的长椅上了。
入夜的车站里只有他们俩在等车。车站旁亮着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风吹过的时候,树影也在身后跟着摆动,树叶摇晃着发出阵阵细碎的沙沙声。不时有车从面前开过,带起一阵车轮碾过的声音,随后又马上消失了。周围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慕斯南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温庭韵也没有出声,可心里乱得跟一团麻似的——他很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此刻的尴尬。但想了又想,最后只能从脑子里搜刮到一个最干巴巴的开场白。
“...你饿不饿?”“你坐几路?”
温庭韵好不容易问出口的时候,慕斯南也开口问他。
“...我坐5路,你呢?”温庭韵想了想,如果没记错的话,今早应该是坐的5路车过来的。慕斯南装作不经意的瞟了一眼旁边的公车站牌,“8路吧。”
“哦。”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温庭韵忍不住又偷偷看了慕斯南一眼。
虽然周围的光线很暗,但他还是看清楚了,慕斯南的五官很精致,像是技艺高超的雕刻师精心雕琢的作品。他的嘴唇饱满而莹润,又有着成年男人特有的凛冽,微微突起的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着,健壮的小臂此时正搭在大腿上,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混合着略带汗水的体味飘进了温庭韵的鼻子里。在他看来,慕斯南整个人都散发着雄性动物的专属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环境太昏暗才导致的错觉,温庭韵觉得,相比于第一次看见慕斯南时他表现出的冷漠和疏离,现在的他倒变得柔和得多。
“我很好看吗?”慕斯南忍不住问他。
“什么...啊不是,我...”温庭韵被慕斯南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那种偷偷摸摸做了事被发现后的窘迫暴露无遗,“我...我就想看看车来没来。”
慕斯南一挑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很明显在说:我不信。
温庭韵在他的注视下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好吧,其实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所以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个是真的,信不信由你。”
他实在是不确定,慕斯南会不会把这个原因又当作是他的另一种搭讪方式。
但出乎意料的是,慕斯南说:“我信。”然后又问:“所以那个时候你才会问我,我们是不是见过?”
“嗯。”温庭韵很坦然的回答。
“那他人呢?”
“不见了。”
“...失踪了?”
温庭韵眼睛一下子变暗了,不知道在望着哪儿,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过了片刻,他才说:“差不多吧。”
慕斯南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上来了,他看得出来,温庭韵在试图压抑着什么。
这种感觉,他从第一次看见温庭韵的时候,就有了。明明不应该是这么沉默的年纪,却是一副经历了沧海桑田的模样,整个人看起来也不能说是毫无生气,只是他的身上总是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悲伤气息。也许在那双黯然的眼睛里,也藏着很多无言以说的秘密。
直觉告诉自己,温庭韵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慕斯南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看见一辆公交车从不远处驶来。
是5路。
温庭韵也看见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在包里找零钱,一边冲公车来的方向招了招手,同时还不忘回头对慕斯南说:“那我先走了。”
“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慕斯南再不乐意,也不得不与温庭韵道别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目送温庭韵上车。
车缓缓的停在车站前,司机按下开门键,车门轰然打开,温庭韵背好包,跨上了车。
走到还剩一级阶梯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飞快地回过头冲慕斯南喊了一句话,然后转身跑了上去。下一秒,车门“哐”的一声就关上了。
尽管温庭韵说得很快,但慕斯南还是听见了。
在这秋意微凉的夜晚,那句话顺着徐徐而来的晚风,悄然吹进了他的心里。
“今天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