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以南，慕别以北。》北岛山人

4、-

　　[ 1 ]

　　如果说前几次的应聘失败都只是电影的开场白，那么现在，这场电影才刚刚进入了最精彩的部分。观众们都开始屏息静气，等待着下一秒，剧情会发生突破性的逆转。
　　温庭韵还沈浸在对慕斯南似曾相识的自我念想的时候，会客室里已经点到了他的名字。他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进去。
　　进去之后，温庭韵按要求坐在了慕斯南的面前。他看着慕斯南，慕斯南看着表，谢璟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温庭韵？”
　　“是。”
　　“你的简历呢？”
　　慕斯南这句话一问出口，谢璟和温庭韵都呆住了。

　　嗯，简历简历...
　　等等，简历？
　　简历？！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这这这应聘的不是货物包装及运输吗...难道这种花费力气的工作也需要简历吗？

　　虽然说北盛是个大公司，但也不至于这么严格要求吧？！连应聘个运货员都要准备简历，难道要写自己运过多少斤的货吗？
　　温庭韵差点儿就要问出口了，然后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这样的问题要是问出来，肯定会显得自己很愚昧。
　　而谢璟会觉得奇怪，是因为在他之前，慕斯南从不会问进来面试的人有没有准备简历。这下好了，一到温庭韵，上来就问这个。万一人没招进，出去还说我们公司招人要求苛刻，坏了公司的名声就不好了。
　　相比之下，慕斯南的理由就简单多了。他看温庭韵斯斯文文的，和其他的人相比，无论是气质上还是穿着上都显得有水平得多，觉得他怎么着也该是个文化人，自然而然的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干这个需要用到简历。”温庭韵考虑了一下，决定老老实实的承认。
　　慕斯南原本一直在看着表，听到他的回答后抬了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并没有准备简历？”
　　“嗯...是的。”温庭韵应得特别心虚。
　　“That's great。”说完，慕斯南又低下了头，准备在表上划掉温庭韵的名字。
　　“等一下！”“等等。”温庭韵和谢璟的声音同时响起。

　　谢璟走上前，凑到慕斯南的耳边小声提醒了几句，慕斯南这才停下手中的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温庭韵刚刚紧张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想阻止他，现在见事情还有迂回之地，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温庭韵带着近似乞求的语气问他。
　　慕斯南一挑眉，问：“那你说说看，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们公司？”
　　温庭韵缓了缓气，说：“因为你们公司规模看起来很大，所以信誉应该也不错。这样的话，在公司上班的话至少不会发生拖欠工资或者无故加班之类的事情。而且我想，公司对于员工应有的福利和保障应该也不会少吧。”

　　慕斯南似乎很满意他的直白，嘴边有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接着又问他：“那之前有过相关的工作经验吗？”
　　“帮家里的店点过货。”
　　“证件都带了吗？”
　　“带了带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自己准备好的证件材料。在网上看见的招聘信息上除了写明工作种类，还特意写清楚了需要准备的证明材料。幸好他来青林市时证件类的物品带得还算齐全，不然重办还挺麻烦的。

　　慕斯南只是翻了几下，粗略的看几眼，就丢给身后的谢璟，由他来仔细审对了。
　　不过在看见温庭韵的身份证的时候，他顺口问了一句：“你不是本地人啊？”
　　“嗯，不是。”
　　“那在这有过工作经历吗？”
　　“暂时还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慕斯南一下子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慕斯南很轻松的就问了出口，简单得就像是随口念了报纸上的一段新闻一样。可是对于温庭韵来说，想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难。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来这的原因有那么多，又那么难以启齿，自己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私人原因。”
　　慕斯南：“......好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温庭韵的紧张感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一把把无形而锋利的长刀，把他内心里好不容易撑起的信心削得所剩无几。
　　他害怕，自己的表现，会让自己当场就能得到和前几次应聘相同的结果。

　　“最后这个问题，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过后再回答我。”慕斯南根据他先前的回答，在表上简单的记录了一下，然后看着他说：“你认为你自己，凭什么能胜任这份工作？”
　　这一次，温庭韵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一直看着慕斯南手中的笔，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回答：“除了我能付出的一切对于工作的热情和态度，我想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很需要钱。我知道，这样说会显得我很市侩，但事实确实如此。”他缓了缓，继续说道：
　　“古往今来，管理者和工作者的关系，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你出钱，我出力，各取所需，天经地义。坦白讲，我不是一个会和钱过不去的人，你任用我，我只会更加努力，因为那样才能赚到钱。”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之后，温庭韵觉得，也差不多可以了。
　　那些对于生活的无奈和委屈，就像是内心里将要喷薄而出的炽热岩浆，缓缓不绝的涌向喉咙。他怕自己再说下去，就会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不愿意再把自己推向一个如此尴尬的位置。

　　可是偏偏，总有人不会顺着你的心意去做你想要他做的事情。听完这番话，慕斯南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而是接着问他：“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那么需要钱吗？你看起来...并不像是很缺钱的样子。”
　　“你刚刚说那是最后一个问题。”温庭韵毫不客气的回复他，不愿再袒露自己半点儿。
　　“OKOK。”慕斯南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那么，感谢你对于我们公司的信任，面试结果我们会尽快整理出来。如果你被录用了，我们会以短信的形式通知你来上班。”
　　“嗯好，谢谢。”

　　对话结束。
　　慕斯南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才发现温庭韵还没有走。
　　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面试就算是结束了。温庭韵接下来要做的，应该离开会客室，然后回去等待短信。
　　可是他还不想走。

　　温庭韵知道，自己被任用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不被任用的几率也是百分之五十，一半一半，很公平。可是他觉得，如果自己就这样走出了那道门，离开了这里，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眼前的这个男人了。
　　他想做点什么，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终于，温庭韵鼓起所有的勇气，问出了口。
　　慕斯南停下手中的动作，放下笔，饶有兴致的看着温庭韵，说：“虽然，你刚刚拒绝了回答我的问题，但我还是很乐意回答你现在这个问题。”
　　“我知道我长得很好看，可能长得像你喜欢的某个明星？抱歉，我并不感兴趣。并且，我并不认为你这样做就能给你这场面试再多加几分印象分，相反的，我很讨厌有人以这样的方式和我搭讪，或者套近乎。”
　　“所以，我的答案是，没有。”慕斯南最后以一句简单明了的陈述句，结束了他对于温庭韵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的回答。

　　这就是了，这场电影里，最大的逆转。
　　温庭韵呆呆的看着慕斯南的双眼，那里面有冷静，有自信，有着对陌生人的客气和疏离，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屑和讥讽。
　　在那里面包含的所有复杂情感里，就是没有他想要的那种，美好的温情或是久别后的诧异，哪怕一点点。
　　他突然有种被上帝开了一场玩笑的感觉。

　　明明那么熟悉的一双眼睛，可是为什么却让我感到如此的陌生和心寒。
　　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那么像的人，才会让我产生了那是你的错觉？

　　“这位先生，请不要耽误其他面试者的时间。”
　　谢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破了他所有的念想，温庭韵收回了看着慕斯南的眼神，低头冲他说了句“抱歉”，就匆匆离开了。

　　身后，谢璟的眼睛一直牢牢地跟着他，直到他关上了门。
　　如果说，那天晚上在灯光昏暗的路边看见了这个人，自己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他的话，那么现在，他完全可以确定了。

　　[ 2 ]

　　温庭韵辗转着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倒在了床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他太累了。

　　来了青林市两天，每天都是要虚脱的样子，以他目前的体力来说，根本承受不来。
　　也不知道日后是否会天天这样，在外面忙得不可开交，累得一回来沾床就睡。
　　不过，累点也好，最好忙到自己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每天只要想着赚钱，然后自己养活自己，就足够了。

　　温庭韵从小就没有多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小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被问到长大后想干什么，他们总会想到五花八门的答案，科学家或者探险家之类的。但他不是，温庭韵只想好好的长大，好好的活着，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过分追求什么，也不执著于什么，仅此而已。
　　爷爷从小就告诉他，淡泊名利的人，才能活得自在。
　　然后现在，看得就更淡了。
　　而他独独放不下的，是年少时的那一场欢喜。

　　慕斯南回到家的时候，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苏玉曼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回来。
　　他以为母亲会责备他，或者怪罪他，没有听话，偷偷离家。
　　但都没有。苏玉曼只是让他坐下来，问他饿不饿，然后让他讲讲这一天都去了哪，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并且她的态度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严肃。
　　见母亲先开了口，慕斯南也不好拒绝，将信将疑的坐在苏玉曼旁边，给她讲述今天做过的事情。讲着讲着，见她的表情也没什么不对，索性就放开胆子讲了。不过关于面试那一段，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就带过了。

　　在没有别人的大厅里，他滔滔不绝的讲着，她也只是神色淡然的听着，时不时配合他的一些表情和动作，讲完后，他才发现母亲默默地听完了他所说的一切。

　　“妈，你...”慕斯南小心翼翼的问她。
　　苏玉曼没有回答，只是拉过他的双手，然后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她用很平和的语气对他说：“斯南，今天你走之后不久，谢璟就告诉我了。”

　　“他告诉我，你想出门。不是出去逛逛就回家的那种，而是想自己试着出去工作。他觉得，你已经22岁了，妈妈不能再把你关在家里画画看书了，这对你来说不公平，你有权力和自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妈妈觉得，他说得很对。”
　　“所以，妈妈不会再不准你去做什么了，你想去帮公司的忙就去帮，想干别的活也可以。况且国内的公司还有谢璟在，有他带着你我也放心。你哥...虽然不经常回来，但在那边也能应付得来。”
　　“斯南，很多事情对于妈妈来说，都是身不由己的，你不要怪妈妈。如果可以，我比谁都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得到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最棒的爱。”
　　“你要知道，妈妈是爱你的啊...”说到这里，苏玉曼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一片晶莹的泪花，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妈...”
　　慕斯南轻轻地抱住了他的母亲，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发自内心的感谢她的宽容和理解，苏玉曼也顺势抱住了他。

　　拥抱这个姿势，两个人看似亲密，实则疏离。原因在于，你看不见对方抱着你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就像现在，慕斯南只沉浸在母亲那一番话带给他的美好感受里，却丝毫没有看见苏玉曼脸上的表情。
　　是无奈，是心疼，更多的是对命运的妥协。

　　慕斯南洗完澡再擦干头发之后，躺在了柔软舒服的大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再次回忆起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其实一整天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公司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大，员工们的态度也很友善，就连母亲也一反常态，态度直接来了个180度大转变。当然了，这也得归功于谢璟。
　　一切都相安无事，平稳得像是提前就得到了剧本排演过一样。
　　除了温庭韵。

　　坦白讲，慕斯南不是没有看见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只是那眼神太过炽烈，还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熟悉感，仿佛自己是他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可是自己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更别说之前有见过面了，也可能有过，只是自己当时不知道，或者时隔太久所以不记得了。
　　不过自己那样回答他的问题，应该是伤了他的心吧？尽管他最后低着头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但慕斯南还是看见了他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有点儿后悔了。两个人好歹也是第一次见面，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家教，他这样说话都显得很不妥当。
　　但慕斯南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一个人，很轻易的就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自己轻得就像是一片羽毛一样，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亮光，像是有无数盏灯同时打开对着他照，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遮在眼前，试图从指缝中看见点儿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了，眼前模模糊糊的有一个人影。
　　他不动的时候，那个人也不动，等他想跑到那个人的身边，才发现自己不管多么努力，都触碰不到他。
　　两个人的距离，隔得太远了。
　　远到他看不见，那个人是谁。